第二天,許青要走。許明德帶著全族長老,送到城門口。
「太祖。」許明德捧著一個匣子,跪在許青面前,「這是族中給您備的。凡界這些年,收了一些好東西。您帶在身上,或許有用。」
許青接過匣子,打開看了一眼。
裡面是一套符筆,和一疊上好的符紙。符筆是凡界能找到的最好的材料做的,比不得靈界的青玉竹,可在凡界已經是頂天的東西了。
許青把匣子合上,遞還給許明德。
「留著。」他說,「給族裡畫符用。」
「太祖……」
「我不缺這個。」許青說,「我來看看,就是想看看。看完了,知道你們過得好,就行了。」
他頓了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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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明德。」
「在。」
「許家如今是天南域第一世家了。第一世家,有第一世家的難處。」許青說,「族大了,人就雜。人心雜了,家就容易散。你管著這麼大一個家,記住一件事。」
「太祖請說。」
「別讓許家的子弟忘了,許家是怎麼起來的。」許青說,「許家是靠畫符起來的。一張符一張符地畫,一個客戶一個客戶地攢。別嫌小,別嫌慢。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家也是一天一天攢的。」
許明德深深叩首。
「明德記住了。」
許青轉身走了。走出很遠,回頭看了一眼。
城門口,許明德還帶著全族長老跪著。身後是黑壓壓的許家子弟,再後面是青雲城高高的城牆,城牆上是青雲紋的旗,在風裡飄著。
他看了幾眼,轉身走了。
……
玄天宗。
許青到玄天宗的時候,是傍晚。
玄天宗在天南域北邊,一座大山里。山門巍峨,比三千多年前氣派了不少。山門上的匾額,「玄天宗」三個字,還是當年那三個字。許青認得,那是玄天宗第一代祖師的手筆。
他在山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
他沿著山門外的石階往下走,走到山腳,找了個路邊的茶攤坐下。
茶攤的老頭給他倒了一碗粗茶。他喝著茶,聽旁邊兩個過路的修士聊天。
「聽說了嗎?玄天宗今年又出了一個化神。姓周,周家的那個小子,才四百歲,就化神了。玄天宗這是第幾個化神了?」
「第十七個。玄天宗如今是天南域第一宗門了,化神修士十幾位,元嬰弟子滿山跑。咱們這些小門小戶,比不了。」
「可不是。玄天宗當年就是玄黃界大宗,可三千年前那會兒,也沒這麼強。聽說是因為三千年前,宗里出了一位了不得的人物。姓許,叫許青。畫符的。後來飛升靈界去了。」
「許青?我知道。玄天宗的符籙傳承,就是他留下來的。玄天宗現在的符籙堂,還是按他當年定下的規矩教的。聽說他飛升的時候,給玄天宗留了三千卷符籙秘法,還有一套他自己創的符陣。」
「對對對,就是他。玄天宗如今這麼強,一半靠劍修,一半靠符修。符修那一半,靠的就是許青留下的家底。」
許青喝著茶,聽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喝完茶,付了茶錢,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玄天宗的山門前,兩個守山的弟子攔住了他。
「道友留步。玄天宗重地,閒人免入。」
許青笑了笑。
「勞駕通報一聲。就說,許青回來了。」
兩個守山弟子對視了一眼。其中一個大驚。
「許青?」
「對。」
守山弟子看了他兩眼,轉身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沒過多久,山門裡湧出一大群人。為首的是一個中年道士,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頭髮花白,挽著髻,插著一根木簪。
許青看見那根木簪,愣了一下。
那根木簪,是他當年在玄天宗的時候,親手削的。用的是後山的一截老桃木。
他削了兩根,一根自己留著,一根給了他的師父——玄天宗當年的長老,天一真人。
天一真人早就坐化了。可那根木簪,傳下來了。
中年道士走到許青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玄天宗第四十七代宗主,天一門下,虛雲子,恭迎許青前輩回宗。」
許青伸手扶他起來。
「不必多禮。我回來看看。」
虛雲子直起身,眼睛有些濕潤。
「前輩飛升之後,宗中一直留著前輩的洞府。三千多年來,日日有人打掃,從未斷過。」
許青在玄天宗里走了一圈。
山門、大殿、符籙堂、劍坪、丹房、藏經閣。他當年在玄天宗待過的地方,他都去看了。
符籙堂還是老樣子。堂里掛著歷代符籙高手的畫像,最上面一排,第一幅,是他。
畫像上的許青,比現在年輕,穿著一身玄天宗的弟子服,手裡拿著一支符筆,正在畫符。眉眼專注,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
畫像下面,寫著他的事跡。入宗時間,傳下的符籙秘法,為宗門做的貢獻,飛升時間。最後一行寫著——
「許青,玄天宗第四十二代弟子。出身凡界許家,以符籙入道。在人妖大戰中,以符籙立下赫赫戰功,為玄天宗符修一脈的開創者。飛升靈界之前,留符籙秘法三千卷,符陣四十九套,丹藥方劑三百六十種。玄天宗符修一脈,至今奉其為祖師。」
許青看著畫像上的自己,看了一會兒。
「畫得也不像。」他說。
虛雲子愣了愣。
「前輩……」
「太年輕了。」許青說,「我入玄天宗的時候,已經不年輕了。」
虛雲子陪著他,走到後山。
後山有一片竹林,竹林深處,有一座小院。院門虛掩著,推開來,院子裡打掃得乾乾淨淨。一間屋,一口井,一棵桃樹。
桃樹開花了,滿樹粉白。
許青站在院子裡,看了很久。
這是他當年在玄天宗的洞府。他在這裡住了幾百年,畫了無數符籙,教了無數弟子。後來他飛升靈界,洞府留在了這裡。
「這棵樹,是前輩當年種的嗎?」虛雲子問。
許青搖了搖頭。
「是你天一祖師種的。」他說,「我飛升之前,他種了一棵桃樹,說等我回來,就有桃子吃了。」
他看著那樹桃花。
「他坐化之前,這棵樹還沒開花。」
虛雲子沉默了一會兒。
「前輩,天一祖師坐化的時候,留了一句話。」
「什麼話?」
「他說,許青那小子,飛升了就不回來。等他回來,告訴他,桃子給他留著呢。」
許青看著那樹桃花,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伸手摺了一根桃枝。枝上開著幾朵花,粉白粉白的。
他把桃枝收進竹箱,和那盞燈放在一起。
「走吧。」他說。
虛雲子陪他走到山門口。
「前輩,這次回來,多住幾天?」
「不住了。」許青說,「看過了,就行了。」
虛雲子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許青看著他。
「虛雲子。」
「在。」
「玄天宗如今是玄黃界第一宗門了。第一宗門,有第一宗門的難處。」許青說,「宗大了,人就雜。人心雜了,宗就容易散。你管著這麼大一個宗門,記住一件事。」
虛雲子躬身。
「前輩請說。」
「別讓玄天宗的弟子忘了,玄天宗是怎麼起來的。」許青說,「玄天宗是靠對內團結,對外一致,眾志成城才發展起來的,切莫忘了祖上定下的理念。」
虛雲子深深一揖。
「虛雲子記住了。」
許青轉身走了。走出很遠,回頭看了一眼。
山門口,虛雲子還站著。身後是玄天宗巍峨的山門,山門上是「玄天宗」三個字。
他看了幾眼,轉身走了。
……
燈紀三千四百零一年,夏。
許青從凡界上來,回到靈界,又回到仙界。
他站在仙界和靈界的界壁前,沒有急著走。他取出那本空冊子,翻開,把這一路的事,一筆一筆寫下來。
「燈紀三千四百零一年,夏。靈界三眼族,瑤池聖地。祭典如故。司燭淵為族長,大乘七位。祖祠玉簡,改『恩同再造』為『三眼族外姓族人』。符筆留族中。」
「凡界許家,青雲城。二十七代,化神七位,元嬰六十餘。許青雲牌位在祖祠第二排。許明德為家主。城比當年大十倍。許家子弟腰杆挺直。」
「玄天宗,凡界第一宗門。化神十七位。虛雲子為宗主。後山洞府桃花開。師尊坐化前留話,桃子留著。折桃枝一根,收竹箱。」
寫完,他把冊子合上,收進竹箱。
他站在界壁前,看著面前的虛空。
這一趟,他走了三千年沒走的路。看了三千年沒看的人。靈界、凡界、許家、玄天宗、三眼族。每一個地方,都和他離開的時候不一樣了。可每一個地方,又都和他離開的時候一樣。
日子在往前走。人也在往前走。
他想起麵攤老頭的話——「看再多別人的日子,也過不好自己的。」
他這一趟,不是去看別人的日子。是去看自己的日子。他在凡界許家過過的日子,他在靈界三眼族過過的日子,他在玄天宗過過的日子。那些日子,他過了,可他沒有好好回頭看。
現在回頭看過了。
他伸手一推,界壁裂開一道縫。他邁步進去,回到了仙界。
……
仙界,舊地,燈下城。
溪邊。
許青回來的時候,又是傍晚。
虛無聖君坐在那塊石頭上,赤著腳,手裡握著魚竿。看見他回來,頭也不回。
「回來了?」
「回來了。」
「看了?」
「看了。」
「怎麼樣?」
許青在旁邊的石頭上坐下。
「都在。」他說,「靈界三眼族,凡界許家,玄天宗。都在。」
「好?」
「好。」
虛無聖君收了魚竿,看了一眼鉤,還是空的。
「你走了之後,我一直在想一件事。」他說。
「什麼?」
「你回來的時候,進東門,那盞燈最亮了一下。你說,什麼感覺都沒有。可我想,什麼感覺都沒有,就是最大的感覺。」
許青看著他。
「怎麼說?」
「你這三千四百年,從守夜樹上下來,走南闖北,看東看西。看的時候,心裡總有個東西在動。有時候是感慨,有時候是可惜,有時候是高興,有時候是難受。」虛無聖君說,「進東門那一下,什麼都沒動。就是腳踩在地上,燈亮了一下。」
他把魚竿收起來。
「什麼都沒動,就是到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守淵的時候,見過大羅之上。可我一直沒弄明白,大羅之上,到底是個什麼樣子。」虛無聖君說,「今天看見你,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什麼樣子?」
「大羅之上,就是不用再找的樣子。」
他拎著魚竿,赤著腳,踩著月光走了。走了兩步,回頭。
「你那一半樹上的光,我不管了。你自己添。」
許青笑了笑,沒說話。
他坐在溪邊,看著水裡的月亮。水在流,月亮在動,碎成一片一片的。
他伸出手,手指點在溪水裡。水面盪開一圈漣漪,月亮碎了又圓。
他收回手,站起來,往城裡走。
……
燈紀三千四百零一年,夏深。
許青在燈下城住了下來。
他沒有回樹上。他在城裡找了一間空屋,收拾乾淨,住了進去。
屋子不大,一間正屋,一間偏屋,一個小院子。院裡有一口井,一棵棗樹。和凡界長樂街的那個院子,有幾分像。
他每天早起,打掃院子,給棗樹澆水。然後出門,在城裡走一圈。
看看石渠的水,看看水車的輪子,看看書鋪的生意,看看孩子們的功課。
然後回到屋裡,坐在院子裡的石桌邊,畫符。
他畫符,和以前不一樣了。
以前畫符,是為了用。為了打人,為了救人,為了破陣,為了煉丹。每一張符,都有目的。
現在畫符,不為了什麼。就是畫。
筆落在符紙上,靈氣順著筆尖淌出來,凝成紋路。他畫得極慢,一筆一划,像在寫字,又像在種花。符成的時候,紙上會亮一下,很淡的暖光,和守夜樹上的光一個顏色。
他把畫好的符收起來,放在竹箱裡。竹箱裡,那盞素燈還亮著,桃枝還開著花,阿棠的帳冊安靜地躺著。
有時候,阿棠會拄著拐杖來串門。她坐在院子的石凳上,看許青畫符,一看就是半天。
「你這符,畫得和以前不一樣了。」阿棠說。
「哪不一樣?」
「以前你的符,看著就厲害。」阿棠說,「現在的符,看著就舒服。」
許青笑了笑,繼續畫。
阿棠看了一會兒,又問:「你從靈界和凡界回來之後,丹田裡那盞燈,還亮嗎?」
「亮。」
「還長嗎?」
「不長了。」許青說,「就那麼大。不亮也不暗,不長也不短。剛剛好。」
阿棠點了點頭。
「那就對了。」她說,「日子也是一樣。不長不短,不咸不淡,剛剛好。」
她站起來,拄著拐杖走了。
許青畫完最後一張符,把筆擱下。他抬頭看了看天。
天很藍,雲很高,風很輕。
他忽然想起北域古戰場,那個老太太說的話——「日子這個東西,不怕完,就怕空著。」
他的日子不空。
他從竹箱裡取出那三本帳冊。靈界的一本,凡界許家的一本,玄天宗的一本。都記滿了。
他翻開靈界那本,第一頁寫著:「燈紀三千四百零一年,春。回靈界,見三眼族。三眼族聖地,祭典如故。」
他翻到最後一頁,最後一頁寫著:「司燭淵送我到邊境。我說,靈界有你們在,我放心。」
他合上靈界的冊子,翻開凡界許家的冊子。第一頁寫著:「燈紀三千四百零一年,春。回凡界,見許家。二十七代,化神七位。」
最後一頁寫著:「許明德率全族送到城門口。我說,日子是一天一天過的,家也是一天一天攢的。」
他合上許家的冊子,翻開玄天宗的冊子。第一頁寫著:「燈紀三千四百零一年,春。回玄天宗。化神十七位。」
最後一頁寫著:「虛雲子送到山門口。我說,宗門是一天一天攢的。」
三本冊子,都記滿了。
許青把三本冊子摞在一起,放在竹箱裡,和阿棠的那本帳冊並排放著。
四本冊子。一本是阿棠的,記的是燈下城的日子。三本是他的,記的是靈界、凡界、玄天宗的日子。
他看了四本冊子一會兒,忽然笑了。
他想起麵攤老頭說的——「你的帳冊,記的是別人的帳。你自己的那一本,第一頁還沒寫呢。」
他取出那本空冊子。阿穗給他的三本,都記滿了。他自己的那本,還沒開始。
他翻開第一頁,提筆,想了想,寫下了第一行字。
「燈紀三千四百零一年,夏。回燈下城。住一間屋,有一個院子,一口井,一棵棗樹。每天畫符。符不為了什麼。就是畫。」
寫完,他把冊子合上,放在竹箱最上面。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給棗樹澆了水。
天黑了。守夜樹上的暖光亮起來了,和三千四百年前一模一樣。
許青站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樹,看了一會兒。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一點極淡的暖光從他掌心升起來,飄上去,飄向守夜樹的方向,融進了樹上的暖光里。
樹上的光,輕輕亮了一下。
許青收回手,回屋睡了。
明天還要早起。院子要掃,棗樹要澆水,符要畫。
日子,一天一天過。
……
時間流逝。
燈紀三千四百零一年,秋。
燈下城的日子,過得和流水一樣。
許青每天早起,掃院子,澆棗樹,畫符。畫完了符,就出門在城裡走一圈。走到哪兒,都有人打招呼。
「許青老爺,吃了嗎?」
「吃了。」
「許青老爺,我家那小子開蒙了,先生說他字寫得不賴。」
「好。慢慢寫。」
日子就這麼過。不咸,不淡,不急,不緩。
虛無聖君隔三差五來一趟。來了也不干別的,就坐在院子裡,看許青畫符,順便把許青晾的棗干偷吃一把。
「你這符,」虛無聖君拿起一張看,「畫的是什麼?」
「不知道。」
「不知道你還畫?」
「畫完就知道了。」許青說,「有時候是一張暖身符,冬天給守夜的孩子們用。有時候是一張生火符,給渡口的船家用。有時候什麼都不是,就是一張符,紙上有光,誰撿著了,誰夜裡就不害怕。」
虛無聖君把符放下。
「我守淵三千年,殺伐三千載。到頭來不如你一張不知道是什麼的符。」
「你那張也挺好。」許青說,「你守的淵,三千年沒出過事。」
虛無聖君哼了一聲,又抓了一把棗干。
……
燈紀三千四百零二年,冬。
阿棠病了一場。
不重。就是老。八十一歲的人,冬天難熬。她在床上躺了一個月,許青隔兩天去看她一回。
阿棠躺在床上,帳冊還放在枕頭邊。看不動了,就用手摸一摸封面。
「許青。」有一天她說。
「嗯。」
「你說,我記了一輩子帳,記了些什麼?」
許青想了想。
「記的是日子。」
「不對。」阿棠搖頭,「日子不用記,日子自己會走。」她咳了兩聲,慢慢說,「我記的,是人。日子是裝人的東西。就像燈是裝光的,冊子是裝人的。一個人一個名字,一件事一行字。冊子記滿了,人就走不丟了。」
她看著房梁。
「我娘當年讓我記帳,我不懂。我說,帳是記銀錢的,日子記它做什麼。我娘說,傻丫頭,銀錢會花完,日子不會。日子只會忘。記下來,就不忘了。」
許青坐在床邊,沒說話。
「我這輩子,」阿棠說,「沒修過一天仙。可我記了九萬多本帳。燈下城六千多戶,誰家哪年添的孩子,誰家哪年走的老人,誰家的姑娘嫁去了哪兒,誰家的兒子從外頭回來帶了個媳婦。我都知道。」
她笑了。
「你說,這算不算修行?」
「算。」許青說,「這是最大的修行。」
阿棠看著他,眼睛還是亮的。
「你哄我。」
「不哄你。」許青說,「我走了那麼遠的路,從凡界走到仙界,從人修到樹。我見過的修道的人,比這條街上的石頭還多。修到最後的,沒幾個記得自己為什麼修。你記了一輩子帳,你記得清清楚楚。」
阿棠看了他很久。
然後她說:「你這話,我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