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欠門酒館·吧檯前】
下午。
關於戰爭的一切,似乎都已準備就緒。
安娜的秘銀圓盾已經被布萊恩修補好,重新綁在了手臂上,此刻她正坐在吧檯上,背對著李昂,對著寶箱怪那張裂開的巨口,埋頭整理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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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李昂休整的這兩天,她也沒少從各處進貨,一些捲軸、道具、外觀大於實用的魔法裝備,當然也少不了吃的。
用安娜的話來說,這叫「戰術補給」。
就是不知道這些補給中有多少熱量爆炸的甜品,李昂暗自下決心,得抽空檢查一下。
自從艾麗婭獲得了由石化鋼牛皮鍛造的全新板甲,那套舊鐵罐頭便徹底宣告報廢。
她已在布萊恩的指導下,為腰間的暮光回音,用牛皮做了個全新的劍鞘,以此來稍稍遮掩劍刃上引人注目的光輝。
她坐在李昂身旁的圓凳上,胳膊肘倚著吧檯,對著空蕩蕩的酒杯發呆。
這兩天,她除了陪安娜逛街,就是待在酒館,哪也沒去,可目光卻總是下意識越過窗戶,偏向東方高聳的靜默神殿。
什麼「聖武士堅持做心中認定之事,無需去請示他人」,那是在李昂面前逞強的話。
她心裡清楚,自己遠沒有表現得那麼灑脫。
其實,她只是在逃避,逃避直面導師與信仰的質問。
「當!」
一聲脆響。
在艾麗婭漸漸失焦的眼底,吧檯上那半杯酒盪起一圈漣漪。
她瞬間回過神,詫異地看向身側。
李昂正攬回剛碰完的酒杯,遞至唇邊。
瞧見艾麗婭轉頭,李昂沖她一笑,「騎士小姐,你知道嗎?吾主坦帕斯在昨晚又託夢給了我兩道神諭,想聽聽嗎?」
艾麗婭下意識地微微點頭。
「第一句是,」李昂清了清嗓子,「只要劍鋒最後還指著前方,偶爾心虛回頭看一眼,算不上逃兵。」
「算不上逃兵……」艾麗婭薄唇輕啟,近乎耳語地重複了一遍。
旋即,哼笑一聲,一直緊繃的腰杆與肩膀隨之鬆了松。
「那坦帕斯他老人家的第二句名言是什麼?」她當即反問,向來冷硬的俊臉上閃過一抹俏皮。
「第二句啊,」李昂笑著晃了晃早已端至嘴邊卻遲遲未下口的酒杯,一本正經地換上了莊嚴肅穆的口吻。
「戰友的碰杯,務必要喝得乾淨。」
話落,他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清澈的酒水伴著麥芽香氣滾滾入喉,少許酒漬從嘴角溢出,順著下巴,沿著脖頸一路向下。
看著那沾著晶瑩酒水的隆起喉結,艾麗婭黛眉一挑,原本因心事重重而渙散的眼神,鬼使神差地開始急速聚焦。
待反應過來後,她又匆忙挪開視線,專注地盯著面前的酒杯。
剛剛聚焦的畫面,在腦海中不斷重映。
她只覺口乾舌燥,也一把抓過酒杯,學著李昂剛剛的樣子,將剩下的半杯酒灌入喉嚨。
見艾麗婭喝酒如此乾脆利落,
李昂以為是自己的神棍式勸導起了效果,並未多在意。
轉過頭,看著吧檯前一邊擦著酒杯,一邊因生意大好而罕見地哼著小曲兒的杜爾南。
他從兜里掏出聖徽,「啪」的一聲,放在檯面上。
「喏,」李昂努了努下巴,「戰爭神殿聖徽。按照你門外的招牌……」他又拍了拍身側艾麗婭的肩膀,「她這杯應該半價。」
儘管對於杜爾南這發戰爭財的行為,李昂發自內心地鄙視,但該占的便宜還是不能落下。
眼下這波促銷,算是他這塊聖徽唯一的利用價值了。
杜爾南擦拭酒杯的手一停,眼珠子在李昂與艾麗婭身上轉了轉。
他握著抹布的手狠狠在杯底剜了一把,旋即「啪」地將抹布甩向水池,又快速將杯子放在一旁,拉過椅子坐到了李昂面前。
「小子,」他那面癱般的臉上,嘴角罕見地勾了勾,「昨晚的鐘,是你敲的?」
「什麼鍾?」李昂面不改色。
他深知自己將要面對的敵人,是「皮革與珍獸」公會會長兼深水城蒙面領主的兒子。
換句話說,最安全的深水城反而是敵人「范恩家族」的老巢。
倒不是他不相信杜爾南,而是酒館人多眼雜,能小心儘量小心。
事以密成,語以泄敗,這是無論哪個世界都不變的道理。
杜爾南卻不以為意地點了點頭。
他已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凌晨的鐘聲,是個人都能聽見,對方的回答卻是「什麼鍾」,顯然已經側面承認了。
不對。
杜爾南心又緊了一瞬。
他忽地想起,自己那次夜闖這小子臥室時,都快走到床邊兒了,對方都沒察覺。
他覺得以對方的感知,睡得夠死,還真不一定能聽見那鐘聲。
但無論如何,該給的提醒還是要給的。
倒不是特殊照顧,事實上哈欠門酒館始終有一條不成文、卻在冒險者群體中廣為流傳的規定。
那就是每個新手,都可以憑著一杯麥酒,從這位酒館老闆那裡,獲得一些關於冒險的建議。
當然,他確實看眼前這小子順眼。
「你知道蒙面領主議會制度是誰創建的嗎?」
李昂眼皮一挑,看了一眼杜爾南。
對方也沒喝多啊,怎麼開始像逢年過節的叔叔大伯們一樣,高談闊論起政治了?
「阿格哈榮,」李昂回了句。
這個名字他記憶猶新,畢竟當時在英雄紀念館挑選遺物時,可沒少聽導遊提到他。
「沒錯,阿格哈榮是深水城的初代領主,」杜爾南點了點頭,「但當他離奇暴斃後,未交接的權力與不完善的制度,導致權力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真空。」
「深水城以港口貿易聞名,各大商業公會的會長本是最有權勢的那批人。在失去阿格哈榮的壓制後,他們如聞到腥味的鯊魚,紛紛發動了暴亂。」
「後來,人們稱那段時期為公會戰爭。他們與黑幫、海盜,甚至散塔林會、邪教徒勾結,暗殺了近乎所有的初代蒙面領主。」
「但這還不夠,貪婪是商人的本性。」
「後來這場針對政治的謀殺,漸漸演變為了會長們之間的權力爭奪戰。街頭火併、井水下毒、僱傭殺手,那是深水城最黑暗的時期。」
「那後來呢?」
聽故事聽得口乾舌燥,李昂手指在桌上點了點,又要了杯酒,「你不會是想說,現如今的深水城制度,其實是從當初某個最終獲勝的公會會長那裡繼承下來的吧?」
「難道現如今,大家還活在那個公會的影子政府下?」
「你們當『神棍』的確實想像力豐富,可惜事實並沒有這麼糟糕,」杜爾南哼笑一聲,拿過水池旁剛擦過的酒杯,接了杯麥酒遞到李昂跟前,「後來各大公會廝殺了十幾年,最後僅存活下來兩個公會會長。」
「他們決定握手言和,準備自封總督領主,瓜分深水城。但你知道的……」
杜爾南嘴角冷硬地勾起,「在費倫大陸,每當這時候,總有一些不要命的年輕人,會幹一些在常人看來等同於送死的事。」
「一個木匠,一個法師學徒,一個牧羊人,一個街頭混混。」
「一個爛到不能再爛的小隊,在那兩位總督的宣誓法庭上推門殺了進來。」
「最後,木匠成為了新的公開領主,並立法重新確立了蒙面議會制度,一直延續至今。」
「就……推門殺了進來,這麼簡單?」酒水剛漫過唇邊,李昂動作一滯,詫異反問。
兩個在「公會戰爭」中廝殺幾十年勝出的公會會長,會在最重要的總督宣誓儀式上,被四個莽撞的年輕人闖入殺死?
這故事就如童話般,令他感到不真實。
「你是牧師,比我懂。有時候事情的難易,僅取決於勇氣、實力,以及一絲神明的眷顧……」
杜爾南轉身,擰開後側酒桶處的水龍頭,也為自己接了杯酒,「但在此之前,也不乏勇敢之人試圖挑戰這兩位總督的權威,但他們的屍體堆起來,幾乎可以塞滿整個公牛廣場。」
李昂目光微凝,旋即自嘲一笑。
他不得不承認,比起冒險小隊拯救世界的詩歌,勇敢者的屍首堆滿廣場,才更符合他的世界觀。
也正因如此,他才會自嘲,因為他一直以來,都在扮演詩歌的主角。
李昂搖了搖頭,接著問,「看來那位木匠領主,並沒有對各大公會趕盡殺絕。現如今,他們仍然壟斷著深水城的所有產業。」
「深水城臨海,因海港貿易而鼎盛,這種環境下趕盡殺絕是不可能的。」杜爾南灌了口酒,吧嗒了一下嘴裡的沫子,「再加上長久以來的安穩和平,也為大商人的壟斷提供了溫床。」
「好了。」
李昂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啪」,將空酒杯放在吧檯上,「我著急趕路,這節歷史課先到這兒,以後再說。」
他認真地看著杜爾南,「還有什麼要告訴我的?」
杜爾南搖了搖頭,隨意用袖子擦了把嘴角的酒沫,「各大公會擁有難以匹敵的財富、權勢,並且他們已經成功地滲透了議會。」
「但經過『公會戰爭』時期的洗禮,反對他們的人或勢力,也比你想像的要更強大一些。」
說著,杜爾南也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旋即大手一攬,將自己與李昂的空酒杯收起,又伸出另一隻手,手指併攏,在李昂面前的吧檯上用力點了點。
「今天以後,當你再次坐在這個位置上時,記得提醒我,」杜爾南眸色深邃,「我或許能給你介紹一些報酬更豐厚、也更符合你的信仰與興趣的單子。」
「那我倒是期待,」李昂笑著點頭,「報酬是否真的有你所說的那般豐厚。」
杜爾南只是留了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便起身,將剛收起的酒杯放入身側的水池,隨手拾起閒置許久的抹布開始擦拭起來。
……
【深水城,黑杖塔】
李昂、安娜、艾麗婭、科格四人整裝待發,站在黑杖塔的門前。
畢竟,傳送法陣還是更快一點。
李昂扭頭看了眼身後滿面紅光、精神煥發的武僧科格,眉角一挑。
說起來,這是自科格去給杜爾南當搬運工後,頭一次見到對方。
看來當搬運工的日子,可給他「搬運」爽了。
李昂推門而入。
門口,還是那張熟悉的桌子,那個熟悉的戴著尖頂黑帽子的老法師,以及那一臉看到災星般避之不及的熟悉眼神。
「長鞍鎮的,呃……朋友們,你們是要用傳送法陣?」
還未等李昂開口,那老法師便以堪比念咒的速度發出了詢問。
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將桌前的三角木牌轉了個方向,並對著身後排隊辦理出入境的一眾人馬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是、是的,」李昂看著那一長隊、對著自己投來看「關係戶」般厭惡眼神的人群,硬著頭皮點頭,「我們要返回長鞍鎮。」
「那快點過來吧。」
老法師快速招了招手,旋即起身,一隻【法師之手】,麻溜地從桌下抽出一個表單。
老法師抬起羽毛筆,在上面飛速畫了個「鬼畫符」。
接著,「啪」,法師之手飄了過來,將表單塞進了李昂手裡。
「讓讓,讓讓!」老法師揮著手,硬生生從排隊人群中為李昂等人騰出一條特殊通道,旋即再次招蒼蠅般揮手,「快點走,快點走!」
李昂輕咳一聲,領著大部隊,迎著一眾旅客鄙夷的目光穿過通道。
但在他身後,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安娜·哈貝爾,則遠沒有這麼淡定。
剛買的遮陽帽,此刻可算派上用場了,她雙手拽著帽檐死死壓低,擋住了自己那因尷尬而泛紅的耳根。
來到那熟悉的、看似雜物間實則是象徵領主聯盟牢不可破友誼的雙向傳送法陣門前。
「我來就行。」
老法師防賊般,先李昂一步將門推開。
李昂等人只能尷尬地魚貫而入,老老實實地站在了法陣的中央。
而老法師則站在門框下伸出一根手指,對著李昂等人發出了嚴肅的警告:
「記住,長鞍鎮的朋友們,就站在這兒不要動,什麼都不要碰。最好話都不要說,誰知道是不是些奇奇怪怪的咒語。下面一切交給我。」
說罷,便快步離開了這裡。
李昂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齊刷刷看向了將臉埋在帽檐下的安娜。
「他們這是地域歧視!」
安娜的聲音細得像蚊子,說話間,藏在兜里的火種也跟著顫了顫,似是在為安娜助威。
突然,外面大廳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便是一道富有磁性的中年男聲,發出一連串抱怨:
「哦,天哪,羅素老教授,見到博學的你真是太好了。請告訴我,我就想招一個助理,為什麼這麼難?」
「我的招聘告示貼在哈欠門裡快兩個月了,來應聘的沒一個是真正對奧術感興趣的人。」
「剛剛被我攆走的那個,甚至是《博德之口》報社的記者,為了記錄我的私生活而喬裝打扮的!」
「蓋爾教授,相信我,等會兒我有的是時間聽你的抱怨,」門外又傳來了老法師的聲音,「但現在,你得先過來幫我個忙。」
「什麼忙?」
門外,老法師沒回應。
又或者是為了不影響聯盟友誼,故意壓低了聲音。
總之,過了半秒——
「哈貝爾?!」蓋爾教授倒吸一口涼氣。
旋即便聽見大廳內傳來愈來愈近的急促腳步聲。
下一瞬,「啪嗒」一聲,兩道身影擠在了門框前。
李昂打眼望去,但見那名為羅素的黑帽法師身後,跟著一位穿著隨意,蓄著鬍鬚的中年男人,肩上還趴著一隻熟睡的翼貓。
看著那眼熟的翼貓,李昂突然想起,這似乎正是那天在哈欠門向杜爾南點兩杯熱牛奶的那隻。
那隻翼貓當時還把高價收購魔法物品的告示撕了下來,換上了個招聘助理的告示。
察覺到李昂與屋內眾人的打量,蓋爾教授十分紳士地點了點頭。
聽說過哈貝爾家的破壞力和不靠譜,但沒親身經歷過那場「哈貝爾災難」的他,總覺得傳言有誇張。
「好了,開始吧,」羅素老法師急忙制止了雙方進一步的交流,一把拉著蓋爾走了進來,
「你站在法陣那裡,」他向蓋爾指定了方位,「我站在法陣這裡,趕快把我們的貴客們平安送走。」
二人落定,伸手向側平舉。
下一瞬,湛藍的奧術波動自他們掌心綻放,而眾人腳下的法陣紋路也隨之共鳴,同步放出光輝。
「閣下這支小隊,挺特別的,似乎沒有法師……」在傳送完成前,蓋爾還是忍不住好奇,看向李昂發問,
「我無意冒犯,因為我對冒險也剛好有點兒心得,我的那群蠢貨隊友要是沒有我的法術,連下個井都要摔得狗啃泥。」
「呃,其實,我是想問……你們究竟誰姓哈貝爾?」
見對方如話癆一般,一路在黑杖塔被人攆著走的李昂有些不習慣,但他還是扭過頭,想尊重一下當事人的意見。
卻見安娜已從自己的腰側探出腦袋,怯生生地舉著手,「你好,教授,安娜·哈貝爾。」
看著那被遮陽帽遮住的下半張臉,蓋爾一愣。
他剛剛甚至已經開始懷疑起那個獸人是哪位哈貝爾前輩的「重口味」傑作了,卻始終沒懷疑過那兩位牧師。
打完招呼後,安娜身子回正。
可就在安娜轉回頭,蓋爾捕捉到她瞳孔中異樣的剎那,忍不住脫口而出:「等等!」
下一瞬,「唰——」
白光閃過,消散後的雜物間內,便只剩下蓋爾與羅素老教授二人。
羅素老教授鬆了口氣,摘下黑色法帽,露出稀疏的地中海,狠狠擦了把汗,又將帽子戴上。
「呼——」
「可算把這群人送走了。對了,蓋爾教授,你剛才好像說『等等』,發生了什麼?」
蓋爾看著眾人消失的地方,愣神了片刻。
他剛剛好像從那女孩的瞳孔中,捕捉到了一瞬銀白色的火焰。
他用力眨了眨眼,想確認那是不是幻覺。
聽到身側羅素老教授的詢問,蓋爾輕聲呢喃:「就在剛剛,我好像找到了我要的教授助手。」
「嗯?是嗎,誰啊?」
「她說她叫——安娜·哈貝爾。」
「什麼?!」房間內傳出老教授的驚呼。
「這種事想都不用想!絕對不可能。」
「聽著,蓋爾教授,你是黑杖塔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教授,未來的預備塔主之一,可不能在這事上想不開。」
見蓋爾喉結滾動,唇齒微張,似乎還要繼續爭取,
羅素老教授一把拽著他,向屋外走去。
「讓哈貝爾家族的人當助手,那代表著你從今往後的每一次法術實驗,都要面臨著因被即興修改參數而奧術爆炸的風險!」
「奧術爆炸……那不也正是學術研究的一部分嗎?」
「但我們黑杖塔經不起這樣的學術研究!」
……
【深水城·戰爭神殿·二樓會客廳】
陽光穿過落地窗,灑在這間古典奢華的房間內。
地上是柔軟的駝絨地毯,四周牆壁嵌著恢弘的戰爭壁畫,而正中央則是一張寬大的紅木圓桌。
圓桌一側,坐著位保養極好的中年男人。
他身著考究卻不浮誇的天鵝絨常服,手肘隨意撐著桌面,拇指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食指上的寶石戒指,時不時蹭出沙沙聲。
「西里爾主教,今早凌晨,神殿傳出的那陣鐘聲……」
中年男人身子微微前傾,目光漫不經心地向對面掃去。
桌子對面。
西里爾依舊穿著那身素白長袍,手裡端著瓷杯,不動聲色地抿了口,品了品,眉毛皺了皺。
今早敲完鍾,他又硬拉著李昂嘗了下自己的手藝。
李昂嘗完卻告訴他,這茶里還差「適量」的鹽來調和。
但如今一嘗,感覺放得有些多了,竟有些苦澀。
「鐘聲?」西里爾敷衍地抬了下眼皮,「什麼鐘聲?」
「閣下說笑了,」中年男人也跟著端起面前的茶水抿了一口,眉頭皺得比西里爾還深。
這玩意兒怎麼這麼咸!?
但久居高位、喜怒不形於色的素養,還是令他將垮下的嘴角強行勾起,「雖然那些平民不知情,但在我們家族的檔案里,還是有過一些記載。那口古鐘敲響,便意味著聖戰的開始。」
「哦?」西里爾舉著茶杯的手一頓,輕輕吹了吹紅茶表面的熱氣,「范恩家族的底蘊,倒是深不可測啊。」
「閣下過獎,」中年男人笑了笑,不動聲色地將茶杯放下,推遠了點,身子再次前傾了幾分,「不知西里爾主教,方不方便透露一下,這次聖戰的具體信息?」
西里爾隨意擺了擺手,「目前聖戰還在機密的籌備階段,時機到了,你自然會知道的。」
中年男人盯著那金絲眼鏡後如狐狸般狹長的眼眸。
久經名利場的他,瞬間「品」出了那眼神背後的深意。
他伸手探入腰間,從桌下摸出了張印著繁複防偽魔法紋路的不記名支票,緊接著,又抽出一把做工考究、早已準備好的長劍。
他熟練地將那支票摺疊起來,塞進了長劍劍鞘上一個似是特意留出的凹槽里。
隨後他雙手握著劍柄,神色肅穆如祈禱,將劍身順著紅木桌面緩緩推到了西里爾的面前。
在諸神橫行的費倫世界,即便是行賄,也要講究儀式感。
做完這一切,中年男人再次回到座位上:「我也是虔誠的戰爭信徒,雖然無法親自披甲上陣,卻也想為神殿的遠征,盡一份綿薄之力。」
「這裡是五千金幣的匯票,算是范恩家族對聖戰的一點幫助,請閣下務必收下。」
西里爾低頭掃了一眼遞到面前的長劍。
神色不變,不動聲色地伸出手搭在劍柄,往自己這邊拉了拉。
見對方收下誠意,中年男人嘴角的笑意更濃,「西里爾閣下,其實在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請講。」
「犬子目前在獅鷲之山帶隊,預計再過不到兩周就要返程。屆時,我希望犬子能代表我們范恩家族的虔誠,參與到聖戰中去。」
「還請閣下屆時多費心,」中年男子手指在桌面輕輕點了點,「能為他在軍隊裡謀一份能充分體現他勇氣與虔誠的體面職務。」
「我想讓犬子那無與倫比的虔誠,能更多地、更安全地暴露在偉大戰爭之主的注視下。」
「實不相瞞,范恩家族已經開始籌備厚禮,靜待聖戰凱旋了。」
「呵,」西里爾笑出了聲,「閣下這份虔誠,當真令人動容。」
他伸出手,將那柄塞著五千金幣匯票的長劍收入腰間,「沒問題,我答應你。」
「啪嗒。」
喝完的空茶杯落回桌上,西里爾淡定起身,「等你兒子從獅鷲之山回來後,就讓他來神殿找我吧。」
「我向吾主保證,見到他時,定會為他安排一份好差事的。」
「讚美偉大的戰爭。」中年男人心中一喜,跟著起身,裝模作樣地做了個祈禱手勢。
「對了,」已轉過身的西里爾,突然扭頭,似是隨口一問,「你那位英勇的兒子,叫什麼名字來著?」
「犬子叫達爾文,達爾文·范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