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側過身，目光順著那排長達三十米的灰岩書架一路掃去。
書架上羅列的典籍可謂浩如煙海，既有總綱性的概括，也有分門別類的心得。
單是【引導打擊】這項戰爭牧師最為熟知的初階引導神力，與其相關的分析就占滿了整整一個書架。
哈維一路熟練地小跑，來到書架中段，從最底層抽出一本如磚頭般厚重的典籍。
「李昂閣下，這便是我最近正在研讀的書，」哈維將書捧在手中，「如果你以前沒有了解過理論的話，建議你也來看看。」
說著，他順手撥開一個折好的頁角，徑直將書翻到了中央的一頁。
李昂快步過去，微微俯身。
哈維翻開的這一頁，正是教導年輕牧師該如何選擇自己初階引導神力專精方向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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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維一手托著書冊，另一隻手撓了撓亂糟糟的蘑菇頭。
「我還沒真正上過戰場，所以並不知道自己未來的定位，」他的手指在羊皮紙上滑動，停在了【引導打擊】那一欄，「神殿裡的前輩們，絕大部分在突破二級時都會選擇這一項技能，將神力傾注於進攻，強行修正武器的軌跡，更容易命中敵人的要害。」
他手指向下挪動了一寸，「而這個，【神聖之力】，能在短時間內大幅度提高武器的威力。」
哈維嘆了口氣，手指最終落在最下面一行小字上：「可是我覺得，【神聖之盾】或許更適合我，短時間內強化自身盾牌，在關鍵時刻扛住陣線，為身後戰友創造奇蹟。」
「李昂閣下，你說我到底該選哪個？」
看著書上詳盡的介紹，李昂挑了挑眉，頗感有趣。
作為一個小漁村出來的「野路子」牧師，他直到今天才知道，原來戰爭牧師並非只有打砸這一條路，可選的專精路線如此豐富。
「既然這麼糾結，」李昂自然地反問，「那你全都學不就行了？先開個【神聖之力】，然後左手【引導打擊】修正軌跡，右手【神聖之盾】進行格擋，這不更強嗎？」
哈維一愣，旋即像看著怪物一樣看著李昂，頭搖得像撥浪鼓：「不不不，李昂閣下，引導神力具有極強的靈魂慣性。」
「【引導打擊】便是極致的進攻，而【神聖之盾】是極致的防守，這兩項的靈魂慣性是截然相反的。如果想同時掌握第二種傾向，所消耗的時間、精力都會隨之暴漲。」
「最關鍵的是，」哈維聳了聳肩，「咱們牧師引導神力的共用額度是極其有限的，即便學得再多、花樣再廣，每天釋放的總次數也不會變。」
「與其費那功夫，不如鑽研更高環的神術，早點提升職業等級才是正事。」
「神殿裡的前輩們，無一例外都是專修一種傾向，並將其鍛鍊到極致，要麼化作最鋒利的矛，要麼化作最堅硬的盾。」
李昂若有所思，點了點頭。
拋開「靈魂慣性」那種玄之又玄的東西不談，
限制牧師們橫向拓寬學習廣度的核心原因，恰恰是引導神力本身的額度。
這就像一個精神力匱乏、每天僅能施展一次法術的法師。
他耗費大把時間，學會了一百種不同花樣的一環法術，但實戰起來，遠不如扔一發三環【火球術】來得實在。
不過，若這名法師是位天縱奇才，鑽研一百種不同的一環法術的同時，將其理論融會貫通，創造出獨屬於自己的強大法術，那就另當別論了。
見李昂思索得認真，哈維好奇地湊了過來，壓低聲音，「李昂閣下，您已是資深牧師了。那您當初在二級的時候，練習的是哪種引導神力？」
他看著李昂肩上的鏈枷，想了想，似乎從未見過對方拿過盾牌，便下意識問道：「是【引導打擊】嗎？」
李昂一愣，思索了一瞬，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算是吧。」
他在死亡邊緣悟出的【真實打擊】，從本質上說，確實算是脫胎於【引導打擊】。
只不過，他的版本在強行修正軌跡的同時，還「微微」加了點兒傷害，順便將傷害全部變為了力場傷害。
姑且算它是引導打擊的「小小」改良版吧。
一聽李昂學的是【引導打擊】，哈維臉上的八卦之火更旺。
「您知道嗎，」他賊兮兮地壓低聲音，「我聽神殿裡的老修士們說，在幾十年前根本沒人願意學引導打擊這玩意，大家都覺得它只能作用於一次攻擊，太雞肋了。」
「聽說啊，是咱們戰爭神殿的那位大主教，當年走的就是『極致之矛』的路線，而且將引導打擊磨鍊到了匪夷所思的境界。」
「他不僅能修正自己武器的軌跡，甚至還能以此強行修正周圍戰友攻擊的軌跡。」
「在一次慘烈的突圍戰中，大主教在絕境中頓悟，用強大的感知覆蓋全場，修正著隊友們每次揮劍的軌跡，憑著這招帶領殘存小隊反敗為勝。」
「據那次突圍成功的老兵們說，他們當時只感到手中的劍刃泛著紅光，仿佛受到了至高維度的引導，」哈維說著說著，滿眼崇敬，「而為了激勵人心，大主教也將自己領悟的這一項進階技能，命名為【戰爭祝福：引導打擊】。」
「又因為【戰爭祝福】在規模作戰中的作用強大，將軍隊的協同作戰能力拔高了一大截，所以便在各大戰爭神殿傳開。」
「而想要掌握這項進階技能，便要以初階的【引導打擊】磨鍊基礎，這也是為何本無人問津的【引導打擊】，如今成了大家必修的熱門選擇。」
李昂聞言恍然大悟，原來其中還有這層淵源。
看來那位失蹤已久的大主教確實不簡單，僅憑一人，就硬生生改變了一個時代戰爭牧師的職業走向。
而且以他的經驗來看，【戰爭祝福】的實戰價值確實配得上引領時代。
就以他的【真實打擊】為例，
如果這招能隨著他的心念而動，瞬間賦予周圍正在進攻的某個隊友，那這絕對是令敵人絕望的神技。
這意味著在圍攻中，所有隊友的重擊、佯攻乃至必殺，皆可在自己的一念之間隨意變換，敵人的任何防禦格擋都徹底失去意義。
可惜，李昂暗自搖了搖頭，他目前用不出來。
除非他開啟【神能】力量過載，否則體內那股力量根本無法離體半寸，更別提幫助隊友了。
順著哈維的話，李昂捕捉到一個關鍵點，「照你這麼說，所有的進階、高階引導神力，都是由初階的引導神力通過鍛鍊進階而來的嗎？就像【引導打擊】晉升成【戰爭祝福】一樣？」
哈維一愣。
皺著眉翻了兩頁手中的書本，苦著臉看向李昂，搖了搖頭，「李昂閣下，我連最基本的初階引導神力都還沒摸到門檻呢，您這個問題對我來說太遙遠了。」
李昂見狀也是啞然失笑。
他伸出手拍了拍哈維的肩膀，「總看書是看不明白的，或許應該去戰鬥中實踐。」
「只有在生死的一瞬間，你才會下意識發現自己的本能：究竟是選擇舉起盾牌守護，還是更快更猛地揮起武器。」
李昂笑了笑，「那時你就知道自己該怎麼選了。」
哈維聽著，眼睛一亮，用力地點頭，「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但沒過兩秒，他臉又垮了下來，悻悻地乾笑兩聲，「選定路線難只是一方面，但這玩意本身也真是難學。」
他眼珠子偷偷瞥了眼大廳四周，確認沒人偷聽後，才湊近李昂悄悄抱怨。
「李昂閣下，你知道嗎？其實在【引導打擊】和【神聖之盾】這些初階引導神力之下，還有一個最最基礎版本的引導神力，那近乎是所有神殿的牧師、聖武士們通用的啟蒙課程。」
「是什麼？」李昂眉頭微挑。
「【驅散亡靈】啊，」哈維滿臉不忿，「我私下打聽過了，像晨曦尖塔、靜默神殿的牧師們，他們全都是從這門最基礎、最簡單的引導神力開始感受靈魂慣性的。」
「而他們神殿也會派發相應的任務，去附近一些鬧亡靈的村莊，用一些低階骷髏來練手。」
「但是，」哈維嘆了口氣，攤了攤手，「咱們戰爭神殿沒有這門啟蒙課程。」
「為什麼？」李昂嘴角噙著笑，已經隱隱猜到原因。
「因為在戰爭之主的教義中，」哈維學著老修士們那副威嚴的口吻，「靠威能將敵人喝退，再對著他們潰逃的背影追殺，這是懦弱且無聊的行為！真正的戰士，應該勇敢地面對敵人！」
說著，他生無可戀地兩手一攤，「這也是為什麼全大陸卡在二級的牧師里，咱們戰爭神殿的人數是最多的，卡的時間也是最長的。」
李昂輕笑一聲。
這倒也確實符合戰爭神殿的作風。
與其費那個大勁驅散、斥退亡靈，不如直接一錘子砸過去。
物理超度，永遠是最省事的淨化手段。
哈維見李昂對這本理論書籍頗有興趣，便蹲下身又抽出了一本厚如磚頭、裝幀精美的典籍遞到了李昂手中。
「給，李昂閣下，這還有一本。」
「謝了，」李昂笑著點了點頭，接過書，掃了一眼封皮。
《戰爭牧師必修：你最應該知道的十種初階引導方式》。
看著這充滿廉價成功學營銷風味的離譜書名，李昂嘴角微微一抽。
他下意識將目光移到封皮下的署名位置，果不其然——編撰者：西里爾。
李昂心中翻了個白眼，但手上動作卻沒停，徑直翻開了書頁。
代理主教西里爾雖是個掉進錢眼裡的「異端」，但不可否認，他編纂的教材確實幹貨滿滿。
就像那本關於神術的「戰爭牧師必修系列」，對他的幫助就很大。
翻開封皮，便是這本專著的序言。
上面既嚴謹又直白地闡述了引導神力的真正本質。
按照西里爾所說：
牧師所釋放的神聖魔法，力量的源頭是神祇，牧師們要用感知去祈禱、共鳴，最終獲取經由魔網過濾後的神力，轉化為安全的法術模型。
而引導神力不同。
它並非魔法，也無需用感知去與神祇祈禱溝通。
它的力量甚至不源自於神祇的主觀贈予，而是來自未經過魔網過濾、最純粹的神性概念。
它是神職者憑藉個人的強烈意願與靈魂吸引力，
強行讓所屬神祇代表的宇宙法則短暫地降臨現世，從而對物質位面進行粗暴的干涉。
而靈魂的吸引力，也被稱為靈魂意願對現實的干涉能力，也就是俗稱的【魅力】。
這也是許多聖武士戰友雖無法掌握完整的神聖魔法，卻也能熟練使用引導神力的緣由。
看到這，李昂嘴角一咧，眼底閃過一抹精光。
不依賴感知，依靠魅力？
那感情好啊！
西里爾這理論倒像是為他量身定製的，怪不得他當時在耶格地宮絕境中領悟【真實打擊】，感覺整個過程絲滑暢快，完全沒有學習神術時那種「便秘感」。
至於這所謂的「神性概念」，
李昂心中也有淡淡明悟。
用老坦來舉例，「神性概念」大概指的便是寰宇中【戰爭】這個概念本身。
而所謂的引導神力，就是靈魂迸發出強烈意願，引導【戰爭】法則短暫地降臨並影響現實。
就如【引導打擊】，明明武器快要揮空，卻能違背物理規律，強行擊中敵人腦門。
亦如自己的【真實打擊】，明明揮動的是鈍器，卻能不講理地全部轉化為力場傷害。
這與神術有著本質的區別。
神術所用到的神力，就像是神祇與信徒之間寄的快遞，信徒得先溝通好、下訂單，再由神祇發貨。
這個過程，神祇知道自己發貨，信徒也知道自己收貨。
而戰爭這個概念，則不需要神祇親自蓋章發貨。
就像那些雖然口口聲聲喊著「為了坦帕斯」、但力量全靠誓言驅動的【征服之誓】聖武士。
他們只需要在戰場上踐行「戰爭與征服」這個行為，就可憑藉自身的靈魂與信念，引導神力，以此來干涉現實。
李昂咂巴了下嘴，繼續往下翻。
緊跟著引導神力本質介紹之後的是一段加粗標紅的警告：
「未經過魔網過濾的神性概念，不可在凡人靈魂中長時間駐留。」
「特此對戰友們發出忠告，非必要情況，切勿妄圖挑戰自身靈魂的容納極限。」
「純粹的神性概念蘊含著宇宙輻射，會對身心造成不可逆的灼燒，初始時會以跛腳、耳聾、目盲等形態呈現，往後會逐漸加深，這在神學上被稱為——【詛咒】。」
李昂皺了皺眉。
在他系統面板上，標出的引導神力使用次數一直都是兩次，他也一直老實本分，從未透支過這個額度。
主要是他的【真實打擊】往往只要擊中便能決定勝負，很少有敵人中了兩錘還不死。
看著【詛咒】二字，他總感覺心跳快了半分。
就他一直以來釋放【真實打擊】的身體反饋來說，那股影響現實的概念並非來自茫茫寰宇，而是自始至終來自於他的體內。
按照書上所說，他早就該被宇宙輻射侵害得不成樣，可直到現在，他既沒有跛腳，也沒有耳聾，更沒有目盲。
也就感知有點低……但那純粹是天生的。
李昂搖了搖頭，懶得在這上面深究，
直接翻過序言，找到了西里爾推薦戰爭牧師必修的初階引導神力目錄。
排在第一推薦位的毫無疑問是【引導打擊】。
這種能修正武器軌跡、達到近乎必中的神跡，目前是費倫大陸戰爭信徒們的首選。
在實戰中，搶先命中、打出傷口，往往便贏了九成九。
第二位，【神聖之盾】，效果為短時間內強化手中盾牌，令其更加堅固，是偏向擅長陣地戰、防守的牧師的首選。
第三位，【神聖活力】，能瞬間激活人體潛能，大幅度提升移動速度，並收縮肌肉、強行止血。
這絕對是給那些光著膀子衝鋒陷陣的狂信徒們準備的。
第四位，【神聖拒法】，可以在一小段時間內大幅度提高自身或隊友中一人對於魔法及類魔法效果的抵抗能力。
這算是特攻類的技能，在對抗法師為主的敵人時有奇效。
第五位，【神聖之力】，邏輯類似於【神聖之盾】，簡單粗暴，改強化盾牌為強化武器，短時間內提升武器的破壞力。
至於後面，西里爾還列舉了神聖復仇、神聖淨化、神聖耐性、神聖抗力、榮耀武器等等。
西里爾卻認為這些引導神力作用面太過狹窄，在瞬息萬變的戰場上效果雞肋，所以並不推薦戰爭牧師學習。
李昂看得是津津有味，直到他目光掃到最下方一行極小的批註：
「願戰友們選擇時，遵從自己的戰爭風格，遵從自己的戰鬥本能。」
「沒有最強大的，只有最契合自己的。」
接著，西里爾甚至建議那些卡在二級的年輕牧師們脫下長袍，拿起刀劍去前線參軍。
只有在瀕死的絕境中，人類靈魂對現實的干涉欲望達到極致時，才能領悟最適合自己的引導方式。
李昂手指摩挲了下紙頁。
這說的不就是他【真實打擊】的由來嗎？
跳過基礎理論，李昂直奔主題，開始查閱他來此的目的——進階引導神力的獲得方式，或者說，晉升方式。
誠如西里爾所言，初階引導神力與個人的戰鬥風格息息相關。
而進階引導神力也並非憑空產生，是初階的戰鬥風格通過無數戰鬥與鮮血的洗禮，得到的延伸與升華。
西里爾仍在這裡極力推薦牧師們奔赴戰場，在戰鬥中找到自己戰鬥風格的延伸方向。
但大概是為了照顧這本鑲了金邊教材的銷量，他還是在書末尾詳盡地列舉了兩種比較具有普遍性的進階引導神力。
第一種便是哈維曾經提到過的【戰爭祝福：引導打擊】。
其效果正如李昂剛剛了解到的那般強大且蠻橫。
它可以將【引導打擊】那種違背物理規律的軌跡修正，以感知為界施加到周圍戰友們的兵刃上，是正面交鋒中以點破面的神技。
而當李昂視線下移到【戰爭祝福】下面時，差點被上面的排版閃瞎了眼。
【神聖蔑視】。
這四個大字不僅激情飛揚，甚至還浮誇地用金粉燙印了一遍，下面的介紹更是極盡讚美之詞。
李昂過濾掉那些自吹自擂的廢話，提煉出了核心效果。
【神聖蔑視】是【神聖拒法】的進階版，走的路子一以貫之，是克制施法者的。
只不過【神聖拒法】是加強自己或隊友的法術抗性，而【神聖蔑視】則是從根源上制止敵人施法。
首先，同樣是需要牧師用感知覆蓋全場，在敵方法師張開嘴巴試圖吐出咒語或是做出施法手勢的瞬間，用神性影響現實，令對方的施法過程變形、失效。
李昂看著這刁鑽、狠辣的效果，和那鎏金燙印與誇張的文風，不難猜出。
這應該是由西里爾創、最契合他那老陰逼風格的引導神力。
而李昂看著那字裡行間的炫耀，發現西里爾似乎一直在與那失蹤的大主教較勁，
對方的【戰爭祝福】，引領了一個時代；他便也將自己領悟的【神聖蔑視】，與其放在一起，供後人評判。
那感覺……有點像是在父親面前急於證明自己的孩童。
李昂搖了搖頭，收斂心神。
他沒那個閒工夫去理會旁人的八卦。
目光重新投回書頁，他很快發現了一個極其致命的盲點。
無論是【戰爭祝福】，還是【神聖蔑視】，這些引導神力的起手式，都出奇地一致——
需要牧師將強大的感知如網般覆蓋全場，
以此來精準判斷該去修正哪一柄劍刃的軌跡，又或者該堵住哪一位施法者的嘴巴。
那麼問題來了。
倘若這名牧師，沒有強大的感知呢？
倘若這名牧師，引導的神力根本無法離體半寸呢？
李昂撇了撇嘴。
看來西里爾這隻狐狸的學術態度還是不夠嚴謹，
撰寫如此重要的神學專著，為後人夯實基礎理論時，竟然不考慮「感知內斂且注重內在」這種最為關鍵的變量。
在他看來，這篇著作還有很大的改進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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