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洞的聲音落下，眾人沉默了一瞬。
「向深處匯聚，」伊爾莎對這句話有了新的理解，「這意思是不是說我們殺死牛頭人，會加速迷宮中某個儀式的進程？」
「也許是的，」李昂點頭，拍了拍肩上的長柄，「但碰見了，該殺還是得殺，總不能一邊在迷宮尋路，一邊還要躲著巡邏的敵人。」
「大不了連那所謂的『災厄』一起殺了。」
「別瞎猜了，先砸牆吧！」艾麗婭打斷了眾人，對著身側的內牆就是一腳。
「等等，」安娜突然喊住了眾人，手指向身後，「你們看他。」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那呆滯的手臂始終耷拉朝下的精靈幽魂，或是因安娜剛剛的提問，亦或是因為足夠的血液匯聚到了深處。
總之，他的身體顫了一下，緩緩抬起一隻半透明的手臂，指向了前方的某處。
「有路了？！」
眾人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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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管是什麼路，總比漫無目的地砸牆要好得多。
他們當即向著那幽魂手臂指著的方向跑去。
幽魂是綁定在安娜身後的，這位大小姐實在跑得太慢。
李昂二話不說，伸出左臂，一把夾住安娜的細腰，像夾洋娃娃一樣，把她整個人提了起來。
如此一來，緊跟在安娜背後的精靈幽魂的手臂，則剛好穿過李昂的肩膀，形成個搭眼就能看到的「幽魂導航」。
感到雙腳離地的安娜，身子顫抖著緊緊繃起，只能乖乖縮在李昂的臂彎里，當一個羅盤。
「轟、轟、轟……」
李昂一手夾著安娜，一手揮舞鏈枷砸著牆，緊跟幽魂的指引，在迷宮裡大步狂奔。
大概跑了不到一分鐘，千篇一律的青灰石內牆，終於出現了變化。
李昂夾著安娜一個側身剎車，停下腳步，面向內牆。
前方赫然嵌著一扇高四米、寬約五米的暗紅色巨門。
門扉的材質似是用鮮血澆灌的暗紅青銅，大門的正中央雕刻著一張猙獰且栩栩如生的牛頭面孔。
那牛頭正保持著張開血口的姿勢，一動不動，如同雕塑。
「那是……」被李昂夾在半空、小臉正對著牛首的安娜，皺著眉，「我在家族的書庫里見過相關記載，這應該是【縛魂銅門】。」
「據說深淵的惡魔們以折磨靈魂為樂，他們會將那些自作聰明的靈魂強行束縛在門上，將其當作看家護院的看門構造體。」
安娜看著近在咫尺的牛首銅門，眼中閃過憐憫，伸手想要去觸摸那冰冷的青銅，「這也是一個可憐的靈魂。」
而就在安娜指尖即將觸碰到的瞬間。
「嗡——」
一陣輕響。
那張青銅牛首瞬間「活」了過來。
它眼眶中紅光亮起，嘴巴活動了下，發出譏諷的怪笑，「呵，一群被困在迷宮裡的羔羊，竟還有閒心可憐我？誰能比你們更可憐？」
可面對嘲諷，安娜眼中的憐憫更甚，扭頭向著李昂擺了擺手，「他的靈魂保存著生前的智慧，但是人格因為長期的折磨，已經變為了扭曲的瘋子。」
「住嘴，你們才是瘋子！」
青銅牛首眼中的暗紅魂火一顫，「讓我看看你們為了喚醒我，供給了多少鮮血……三、三十六頭牛頭人？！外圍總共才多少個！」
「咳，」意識到失態，青銅牛首輕咳一聲，語氣再次變得譏諷，「瞧瞧你們這副灰頭土臉的樣子，竟然殺了這麼多牛頭人，才找到我。」
「你們這群倒霉蛋一定在迷宮裡轉了很久吧？讓我猜猜，三天，一星期，還是一個月——」
遠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青銅牛首的嘲諷戛然而止。
它那兩顆暗紅色的魂火，死死瞥向左側，那是李昂來時的方向。
但見那邊一群人正在快步趕來。
而那群人身後，原本錯綜複雜、能將人困死一輩子的迷宮結構，已變成一片鋪滿了碎石的康莊大道。
青銅牛首嘴角一抽，滾了下喉嚨。
緊接著，隨著李昂將安娜放下，它暗紅的瞳孔瞬間縮成一點，直勾勾地看著安娜身後的精靈幽魂。
「老精靈，是你！？」
牛首銅門發出一陣驚呼，旋即語氣落寞，「原來連你也死了啊……不對呀，你是怎麼跑到迷宮外圍去的？你就算死也該死在裡面才對。」
但面對牛首的質問，精靈幽魂依舊保持著呆滯，不言不語。
「少廢話！」趕來的艾麗婭喘著粗氣，見這牛首態度囂張，一步上前，精鋼戰靴狠狠踩在了牛臉上，「趕緊把門打開，不然殺了你！」
「哎喲，疼疼疼！你個鐵皮罐頭離我遠點！」
青銅牛首面對威脅，絲毫不懼，「按照迷宮主人的規矩，想開門必須猜對謎語，不然殺了我也沒用。」
緊接著，它清了清嗓音，開始了一段神神叨叨的吟誦，「第一滴血洗去高尚，第二滴血鑄就狂亂。剝去名為秩序的偽善之皮，沉浸在茹毛飲血的狂歡，試問誰才是唯一的牧羊人？」
話落瞬間，「巴弗滅，」安娜已自信地給出謎底。
青銅牛首面色先是一滯。
就在眾人以為猜對謎底而嘴角翹起時，卻見那牛首忽然做了個誇張的嘲弄表情，「錯！大錯特錯！怎麼可能這麼簡單？！」
與此同時，那跟在安娜身後的精靈幽魂，受到了某種觸動，也跟著發出一陣蒼涼的低語，似是在隱隱指向最終的答案，「文明是毒藥……理智是獵物……拋棄思維……方能有出路……」
信心滿滿的答案被否定，安娜眼角閃過失落。
但在聽到了精靈幽魂的低語後，她立刻進入學霸模式，閉上雙眼，大腦飛速運轉。
可下一瞬，一道冰冷的聲音自上方響起，「答案就是——『巴弗滅』。」
「我不說了不是——唔唔唔，疼、疼、疼！」青銅牛首那還未出口的嘲諷，瞬間變為了悽厲的慘叫。
李昂將長柄頂端卡進了錘頭爐心的鏤空中，將其化作一柄火焰巨錘。
這是他在使用【變巨術】後，覺得鎖鏈太長容易誤傷才發現的方法。
說來也巧，錘頭的鏤空處剛好可以容納長柄卡進去，變成一把耷拉著鎖鏈的巨錘。
這應該不是布萊恩所為，若是對方所為，鍛造時便會告訴自己。
所以，李昂也只能將其定性為幸運女神泰摩拉的祝福。
火焰巨錘捅進青銅牛首那張喋喋不休的嘴巴里，順帶著還在裡面狠狠攪了兩下。
要不是安娜看這牛首來歷可憐，且想要用猜謎證明自己的價值……他都不會給這玩意說第二句話的機會。
如今竟然還敢說安娜的答案是錯的？
真是給他臉給多了。
李昂用力將火焰巨錘從對方嘴裡拔了出來，半融化的暗紅青銅碎屑被裹挾著帶出，如鮮血般濺得滿地都是。
「我都說了謎底不是這個，你這野蠻——」嘴能動的瞬間，青銅牛首便發出含混不清的抗議，但他的聲音卻隨著李昂向前逼近一步，戛然而止。
李昂一腳踩在青銅牛首的額頭上，將手中的赤紅錘頭對準了他的嘴巴，居高臨下，一字一頓地重複：
「我說，答案是，巴弗滅。」
青銅牛首眼眶裡的暗紅魂火猛地向上飄，旋即嚇得縮成一星點。
一般情況下，他對自己的材質是有著絕對信心的，不然也不可能屹立在這兒幾百年。
但看著面前那仿佛連靈魂都能灼燒的火焰，以及左側被暴力推平的一片廢墟……
這顯然不是一般情況！
沒有絲毫猶豫，下一瞬，青銅牛首表情驟然浮誇，語調也極盡諂媚，「天哪，我從未見過一次就能猜對的人，閣下的睿智令人讚嘆。」
「恭喜您！答對了，答案就是……巴弗滅！」
「從未見過？」面對彩虹屁，李昂卻並不買帳，而是眉頭一皺，目光意有所指地向左側移了移。
青銅牛首瞬間反應了過來，一臉討好地看向還在原地冥思苦想的安娜：「瞧我這記性，差點忘了這位聰慧過人的女士。」
見安娜不為所動，青銅牛首加大了音量，「這位美麗的女士，剛剛是我記錯了，你早已經給出了正確答案，可以通過了。」
話落，「咔噠」，暗紅青銅門內傳來了沉重的齒輪轉動聲。
隨著牆壁上方累積的灰塵簌簌下落，這扇不知多少年未開啟過的大門正在緩緩啟動。
「走了，安娜，」艾麗婭摟了摟安娜的肩膀。
而也正是在此刻，安娜突然睜開了眼。
她死死瞪著青銅牛首中那暗紅的魂火，眼中滿是不甘與倔強，「【角魔之王，野獸之主，巴弗滅】。」
這串音節古怪中泛著優雅、又如毒蛇吐信般令人膽寒。
倘若有深淵的惡魔「旅遊」至物質位面，定會驚掉下巴。
因為安娜剛剛吟誦出的是深淵語，還是最純正、最標準的【墮獄阿茲格拉特】貴族音。
【墮獄阿茲格拉特】：由惡魔領主烏黯主君阿茲格拉特統治的深淵領地，整個無底深淵的經濟、政治、文化中心。與這裡高貴的口音相比，巴弗滅本牛的口音都如同野蠻人的粗鄙方言。
「嘎吱——！」
正在啟動的青銅巨門驟然卡死，青銅牛首的臉上罕見地擠出了一副見鬼般的錯愕。
他盯著安娜，眼眶裡魂火搖曳，良久無言。
半晌，青銅牛首嘆了口氣，語氣再無嘲弄，只有發自內心的敬佩，「說句不奉承的話，你是唯一能在第二次就答對的人。你背後那老精靈，他是猜得第二快的，當年也是猜了38次。」
安娜鬆了口氣，笑嘻嘻地撓了撓金色短髮，「多虧了這個精靈前輩的提示，不然，我估計也要猜很久。」
青銅牛首又似是想到了什麼，眼珠子心虛地向上方一瞥，正對上李昂那極具壓迫感的眼神。
他好像承認了自己剛剛是在奉承？
李昂並未跟他計較，隨手拍了拍牛首的青銅腦門，「行了，趕緊把門打開。」
青銅牛首被拍得一哆嗦。
他深深看了一眼安娜及她背後的精靈幽魂，又看了一眼高大的李昂以及身邊那比以往任何一群人都業餘、卻因業餘而魯莽得不像話的冒險者。
他隱約中明白了老精靈選擇這夥人的原因。
「看什麼看，趕緊開門啊！」艾麗婭皺眉，神色不耐。
青銅牛首滾了滾金屬喉嚨，魂火轉了轉，壓低嗓音，以最快的語速擠出一句低語——
「門後有人，快點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