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們的吶喊漸漸嘶啞。
「行了,把嗓子留到明天吧。」
李昂抬手示意,壓下了聲浪,「夜深了,老人孩子趕緊回去睡覺,其餘人留下來打掃戰場。」
接著,他轉身面向民兵們,指著戰線上滿地的蠻族屍體,「你們記住,遇見敵人的屍體,不管有沒有喘氣,先照著胸口捅一下。」
儘管李昂並不認為蠻族會在戰場上裝死,但他必須將這規矩深深刻在村民們的心裡。
畢竟李昂不可能永遠守在村子裡,村子要面對的敵人也不可能永遠都是蠻族。
村民們自然沒半點異議,在他們心中,李昂就是他們的領主。
哪怕李昂指著太陽升起的方向說那是西邊,他們也會絕對相信且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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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李昂對著民兵再次發令,「把能用的武器、完好的獸皮都扒下來,放在村子中央的廣場上。」
「至於敵人的屍體,統一拖到村外的下風向堆起來,記得離水井遠點。」
在李昂的指揮下,民兵們立刻行動了起來。
看著殘破屍體上自己親手造成的傷口,腎上腺素退卻的村民們胃裡一陣翻湧,但還是舉起長槍,進行著「物理確認」。
這正是李昂想讓他們經歷的一環。
和平太久的人,看見屍體會噁心、反胃,這沒有什麼可以指摘的。
只要學會適應就好。
李昂當初第一次捶死地精時,雖沒啥劇烈反應,但晚飯卻也破天荒的少吃了一籃麵包。
當然,他覺得這和莉拉瑟爾那晚的蜥蜴尾烤糊了也有很大關係。
收回思緒,李昂走到羅安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次幹得不錯,我的軍需官。」
經過剛剛李昂那番不會「搶生意」的承諾,羅安看著李昂的眼神狂熱到無以復加。
並非是狂熱於戰爭,而是狂熱於具象的人格。
他認為這與信仰豐收並不衝突,因為,一個是信仰,一個是偶像。
「以後帶著你的村民,好好種地,」李昂看向他,語重心長道,「但我希望在種地之餘,你能帶著他們按照我教你的方法,加固防禦工事,演練槍法。」
「我們不可能永遠待在這裡,下一次村子遇到危險,你必須自己帶領他們反抗。」
「這無關乎你的信仰,僅是一名牧師的職責。」
羅安眼眶微紅,用力地點了點頭。
就在他轉身之際,卻被李昂喊住了,「對了,差點忘了,去清點一下民兵,看看有沒有傷亡。」
「有的話,」李昂笑著看向他,「你是軍需官,怎麼辦你自己安排。」
待李昂說完,羅安方才開口,「報告,長官!在人群聚攏時,我已經清點完畢。」
「沒有人員死亡,只有一人手臂受重傷,已得到及時治療。其餘人員都是擦傷。」
「沒有人員死亡?」
李昂愣了半秒,旋即,嘴角難以抑制的勾起。
作為指揮官,沒有什麼能比「無損」更令人心潮澎湃了。
……
人群散去。
李昂與隊友仍駐足在前線,靜靜看著周圍搬運武器、獸皮與屍體的村民來回穿梭。
人群中還有個壯得像頭熊的身影,武僧科格也幫著村民們搬運起了屍體。
他那赤裸的胸前,粗大的顱骨念珠隨著動作晃蕩,若仔細觀察便會發現,右側的念珠又多了幾道新鮮的刻痕。
看著一片火熱的景象,眾人緊繃的神經也漸漸舒緩。
李昂長舒一口氣,向著馬車方向邁步,卻突然感到腿腳一緊。
他與艾麗婭默契地同時低下了頭。
只見那個握著短矛的女孩,不知何時湊到了二人腳邊,一手攥著李昂的褲腳,另一手則摳著艾麗婭小腿甲的邊緣。
她用力昂著頭,看向二人,眼中滿是期盼。
更準確地說,她是在看艾麗婭,看李昂只是順帶的。
「騎士姐姐,」女孩聲音沙啞卻有力,「我願意去教會,我想復仇。」
艾麗婭神色一怔。
她這才想起來,今天下午她曾對這失去雙親的女孩承諾過:「過了今晚,如果你願意,我就帶你回靜默教會。」
不過此刻她的表情卻有些僵硬。
倒不是她想反悔。
帶個孤兒回深水城對她來說並非難事,就算當不成騎士,在教會裡當個修女也足夠她衣食無憂。
但問題是,蠻族的劫掠顯然不會因為一場漂亮的防守反擊勝利就畫上句號,明天就帶她走,無疑是把留在這的村民架火上烤。
艾麗婭只會拔劍,並不擅長應付小孩。
見女孩執拗地仰頭看著自己,艾麗婭乾脆也微微仰頭看向身側的李昂。
見皮球踢了過來,李昂嘴角一抽。
他心裡明白,對這孩子來說,任何安慰與善意的謊言都是毒藥。
「今晚我們打贏了,不代表蠻族就不會再來,」李昂看向女孩,就像是冷酷的軍官,在向腳下這位新兵剖析著戰場,「如果我們明天帶你走,說不定後天,你村裡的叔叔伯伯們,就會被下山復仇的蠻族殺光。」
聞言,女孩身子一僵,摳著腿甲、攥著褲腳的小手同時鬆開。
她的瞳孔中閃過迷茫,緩緩低下頭,肩膀顫抖。
安娜看著一陣心疼,剛想蹲下安慰,卻聽一道淡漠的聲音插了進來。
「並非『說不定』,」伊爾莎緩步靠近,皺著眉,看向李昂,「我的族人們一定會再來。」
「老薩滿又給你傳信了?」李昂問,他從未見過這位薩滿小姐眉頭皺得這麼深過。
伊爾莎搖了搖頭,「我的精魂告訴我,它在那隻死去獅鷲的記憶里,看到了大酋長烏爾夫加下令劫掠的畫面。這或許代表著,而我的老師『老薩滿』已經陷入危險。」
「我很難、很難,也不想承認,但事實擺在眼前,」伊爾莎攥著法杖的手越來越緊,「屠殺村民的命令,確實是大酋長烏爾夫加下達的。」
「就是你所說的,唯二比我強的那個?」李昂問。
「是的,他非常強大,曾征服了獅鷲之王,也、曾視榮耀高於生命。」
伊爾莎深吸一口氣,淡漠的語氣中,透著難以言明的悲涼,「但同時,他也極度偏執,曾經為了殺死一頭騷擾部落的飛龍,帶著乾糧在飛龍出沒的峭壁洞穴中整整蹲伏了兩個月,最終狩獵成功。」
「所以他一定會報仇,甚至可能親自下山。」
「龍……飛龍?」下方的女孩身子一顫,抬起頭,眼中閃過絕望。
蹲在地上的安娜急忙摟了摟女孩的肩膀,柔聲解釋,「安心,飛龍不是龍,就是一種長了翅膀的蛇,根本沒這麼強。」
「但也絕沒這麼弱,」伊爾莎接過話茬,褐色的眸子死死盯著李昂,「所以……我們還要再打一次防守反擊戰嗎?」
「絕對不行,」李昂果斷搖頭,否決了提議,「今晚能贏,是占了絕對的信息差。」
「首先蠻族想趁夜抓活口,且不知道我們修了拒馬和戰壕,而我們又恰巧從老薩滿那裡得知了進攻的情報。」
「但野蠻人雖笨,也不是傻子,只要白天騎著獅鷲轉一圈,便會將所有的防禦工事盡收眼底。」
李昂指著村子外被夜色籠罩的荒野,繼續開口,「而一旦他們摸清了村裡的防禦設施,只需要圍著村子轉圈,找到沒人防守的薄弱點,一腳踹開拒馬就能長驅直入。」
「村里總共不到三十名民兵,根本不可能把整個村子圍住。」
「所以,」李昂深吸一口氣,看向遠處隱沒在夜色中的高山,「想解決後患,必須得上山。」
「上山?」眾人一愣,艾麗婭黛眉微蹙,反駁道,「你是想帶著今天的民兵們上山嗎?但沒有了防禦工事,加上崎嶇的地形……」
「我當然不可能帶村民去,」李昂柔聲制止了艾麗婭的話,他摩挲著下巴,看向蹲在地上的安娜,「安娜,長鞍鎮有沒有戰爭的分教會?」
「應該……有吧,」安娜昂起頭,語氣不太確定。
在認識李昂之前,她對「戰爭」這種粗魯的領域毫無興趣。
「如果有,那就好辦了,」李昂點頭,鬆了口氣,「我可以借維護聯盟領地安全的理由,去教會那裡借兵。」
長鞍鎮的衛兵不讓村民進,可不代表不讓他進。
他手裡不僅有戰爭神殿的資深牧師徽章,還有烏瑞克的高階徽章。
實在不行,還能用西里爾那老狐狸的名頭,借個幾十人的正規軍應該不難。
唯一的問題是,即便是訓練有素的正規重甲士兵,也很難在崎嶇的山路上打贏蠻族。
那裡是蠻族的主場,複雜的地形與環境,可不是光靠戰術和裝備就能彌補的。
正當李昂沉思,權衡利弊之時,一道聲音打破了沉默。
「其實,還有一個辦法,」伊爾莎開口。
她看向李昂,眼神有些複雜。
她曾在戰場上,親眼目睹了這個男人是如何單挑卡拉爾,並將其碾碎的。
而且……
伊爾莎的目光順著李昂胸膛向下掃去,發現對方身上甚至連一道傷口都沒有。
唯一能代表戰鬥過的痕跡,或許只有鏈甲側腰被戰斧砍出的一道扭痕。
這代表著絕對的碾壓。
如果是這個男人,如果先祖讓自己等待的是這一刻……
那麼或許真的可以。
「什麼辦法?」
李昂被伊爾莎的目光盯得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反問,「你不會……又要提議帶著村民們連夜遷徙吧?」
面對李昂的調侃,伊爾莎只是緊緊盯著對方的雙眼,一字一頓,「你一個人上山。」
話音剛落,眾人皆是瞪大了眼,滿臉不可置信。
「一個人上山?」
李昂也被這薩滿小姐所謂的「辦法」逗笑了,「怎麼,你想把我騙到山上,然後聯合族人把我綁起來?」
伊爾莎緩緩搖頭,語氣無比認真。
「你是侍奉戰爭者,根據古老條約,有絕對的資格向大酋長發起——【烏斯·卡達爾】。」
【飛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