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但緊接著，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眉頭猛地皺了起來。
他轉身從身側行囊里，翻出溫蒂臨行前硬塞給他的「拜徒禮」——《永亡：大死亡學》殘卷。
借著燈光，他快速翻到了關於奧術的那一章。
經過安娜老師剛才的「掃盲課」後，捲軸上那些原本晦澀難懂的比喻，此刻變得無比清晰。
然而，這上面關於魔網的描述，卻與安娜所說的論調有著微妙的出入。
「你看這裡。」
李昂指著捲軸上古樸的字跡，輕聲念道，「魔網，一片深邃的大海。凡人編織、解構法術，猶如在海面上激起的漣漪。」
「歷代的魔網之主皆在竭力撫平波浪，似是在向不可言說者，苦苦證明著秩序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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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凡人對魔法的盲信與貪念，聚作了魔網之主的浩瀚神力，卻轉眼又盡數被其填入大海，只為維持那搖搖欲墜的風平浪靜。」
「但沒有誰比祂們更清楚，這種可笑的循環到底有多脆弱。」
「在不可避免的『大死亡』面前，一切掙扎都是徒勞。」
「秩序終歸混沌，魔網必回死寂。」
安娜聽李昂念誦著這神神叨叨的文字，眉頭越皺越緊。
她嘟著嘴，不滿地搖了搖頭，「這是典型的『末日論』，而且這上面說的也太危言聳聽了。就算曾經發生過一些災難，但魔網總是在朝著越來越穩定的方向進發。」
李昂合上了捲軸，聽著安娜的話，陷入了沉默。
魔網之弦越繃越緊，真的是朝著越來越穩定的方向進發了嗎？
「呵，」他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這種事情關他一個四級牧師什麼事兒？
就算天真的塌下來，也得先砸到老傢伙，再砸到他。
還是先試驗新的三環神術【解除魔法】要緊。
李昂隨手將捲軸放置一邊，看向安娜，眼中閃爍著興奮，「安娜，幫個忙。」
「我想再練習一下解除魔法。」他坐直身體，擼了擼袖子，「給我弄個發光的東西當靶子，這次我想近距離觸碰一下試試。」
安娜一愣，下意識低頭看了眼別在胸前的那枚金色太陽聖徽。
無數畫面在腦海中閃過，她的俏臉「噌」的一下飛起一抹紅。
安娜眼神閃躲，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清，「雖然拿聖徽做實驗不太尊敬……但如果是李昂閣下的話，洛、洛山達大人應該能理解的……」
說著，她將聖徽亮起，閉上了眼，微微挺起胸膛。
李昂看著她這副樣子，眼角一抽。
這都什麼跟什麼？
他輕咳一聲，大義凜然道，「身為虔誠的牧師，又怎能對神祇不敬？」
說著，他一把從腰間扯下那尊鐵鑄的坦帕斯神像，輕輕擺在車廂中央的圓桌上，「還是用它吧，應該大小剛剛好。」
安娜略微失望地睜開眼，看著桌上依稀能辨認出人形的鐵鑄神像，愣了半秒。
「說好的牧師怎能對神祇不敬呢？」安娜嘟囔道。
「不必擔心，」李昂似是看出了安娜的想法，咧嘴一笑，「我們戰爭牧師是這樣的，拳對拳，腳對腳，這才叫尊敬！」
見李昂如此說，安娜伸出手指，在神像的底座上輕輕一點，「光亮術。」
下一瞬，坦帕斯那顆鐵腦袋亮了起來，像個大燈泡一樣，將車廂照得通明。
「好，我來試試，」李昂深吸一口氣，屏氣凝神。
這一瞬，李昂運用從安娜那裡新領悟的理念，結合剛才引導體內力量匯聚於指尖的方法嘗試著。
他渾身肌肉繃緊，右手緩緩伸到神像之前，將全身力量匯聚於小拇指上，對著神像那發光的腦門輕輕一彈。
然而。
毫無反應，神像依舊亮得刺眼。
「呼——」李昂喘了口氣，眉頭皺起。
他根本感受不到魔網的存在，無法像法師一樣去解構。
也沒法接受更高維度的神力，像牧師一樣去撫平。
正當他摩挲著下巴沉思之時，眼角的餘光卻瞥到了車廂中央，紅木圓桌上的一杯水。
儘管有穩定法陣的加持，但水面還是不可避免地泛起了一絲漣漪。
沒有絕對的穩定，只有不可避免的漣漪……
看到這裡，李昂心中突然閃過一絲明悟，雙眼陡然閉緊。
既然法術被架構起的過程，是從混沌到秩序的塑造。
那麼【解除魔法】就是一個逆向的過程——從秩序重歸混沌。
秩序是結果，混沌是目標。
所以，要忘掉之前所學到的關於【解除魔法】的原理。
現在他要做的，只是讓這個區域的秩序——歸於混沌！
也就是，在這片浩瀚的魔網之海上，砸出一道足以淹沒一切漣漪的巨浪！
念及至此，李昂猛地睜開雙眼，握緊右拳。
「安娜，」李昂沉聲開口。
「嗯？」
「你能看到魔網嗎？它在哪？」
安娜愣了半秒，似是被李昂的問題逗樂了，用手比劃了一下，「魔網無處不在，或者說……它就在你面前。」
「面前是吧，行，」聽到滿意的答案，李昂咧嘴一笑。
同時，心中暗嘆一聲：「老傢伙，對不住了。」
下一瞬，沒有任何花哨的動作，李昂身形猛地向前暴起，衝著桌上的神像揮出了重若千鈞的一拳。
伴隨著一道拳風破空的呼嘯，時間，仿佛在這一剎那變得緩慢。
李昂的拳頭並未接觸到任何實體，皮膚卻被燒得通紅，升騰起絲絲白煙。
而在安娜驚訝的視角中，她清晰地感知到拳風所過之處，魔網竟盪開了一圈扭曲的浪潮。
不同於魔法的精巧架構，這是一種極致混亂、淹沒一切的浪潮。
更令安娜驚駭欲絕的是，那混亂的浪潮盪過之處，馬車廂壁上原本流轉著奧術光輝的銘文，瞬間變得暗淡。
而頭頂上散發著柔和暖光的長明魔法燈，則像被日食的太陽般，詭異地被一點點抹去光輝。
防禦法陣、穩定法陣、恆溫結界、不滅明焰……馬車內所有精巧的魔法結構，都如漣漪般，在這股極致暴力的魔網之潮下被瞬間衝散。
「呼——」
李昂渾身肌肉繃緊，右腿向側後方猛地一踏。
他那被燒得赤紅、甚至出現焦痕的拳頭，在擊中鐵鑄神像的前一剎那，猛地收力。
別小看這一瞬的收力，正是李昂虔誠到極致的體現！
「鐺，」一聲輕響。
拳尖輕輕磕到鐵鑄坦帕斯的「光頭」上，神像上的光芒瞬間消散。
而從這刻起，整個車廂徹底陷入了漆黑。
漆黑的環境，將李昂視網膜前一閃而過的面板襯托得格外突兀。
【您已習得三環神術「解除魔法」】
【由於您對解除魔法的獨特理念與釋放方式，「解除魔法」已重構為物理系變體——「解除魔法·崩潮」】
【職業等級晉升：牧師 Lv.4→ Lv.5】
成功了。
看著面板，李昂一陣欣喜。
但緊接著腦海便傳來一股難以遏制的虛脫感。
下一瞬，車廂猛地一顫。
「轟隆！」
一聲清脆的爆響從車底傳來。
失去核心奧術符文庇護，豪華馬車所有精密構件在這一刻全線崩盤。
「滋啦——砰！」
隨著一陣劇烈的顛簸，下方傳來與地面激烈的摩擦聲，整個車廂都向著行駛方向猛地傾斜。
外面隱約還能聽見科格驚慌失措的咆哮聲。
「啊——！」
車廂內一片漆黑，安娜的尖叫聲和艾麗婭的拔劍聲混作一團。
緊接著，李昂只感到自己在黑暗中似乎被什麼重物狠狠砸中，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倒，後背重重地磕在了傾斜的車廂壁上。
……
【靜默神殿·內殿·軍需庫門外】
一張簡陋的矮木桌前，坐著一位裹著深灰色破布斗篷的佝僂老頭。
他正借著星光，在一本比磚頭還厚的帳本上，認真地查驗著帳目。
「1356、1357、1358……」拉格瑞一邊清點著數目，一邊攏了攏斗篷，將那枯槁的面容盡數隱藏，卻反而將那仿佛能洞穿靈魂的眼眸襯得深邃。
突然，那如黑洞般的眼眸猛地一顫。
拉格瑞猛地轉頭，視線越過神殿的彩窗，直達夜空的繁星。
直到一縷冬夜的寒風順著門縫吹來，拉格瑞這才回過神，轉頭看向帳目，「剛剛……我數到哪兒了來著？」
「唔，好像，是幾位老友的紀念日……」
他用力拍了拍腦袋，「算了，從頭數吧，我就說我不適合這記帳的工作……」
……
漆黑的顛簸，不知持續了多久。
伴隨著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失控的馬車終於歪斜地停了下來。
李昂晃了晃眩暈的腦袋，掙扎著想要起身，卻發現兩隻胳膊都被重物死死壓著，動彈不得。
他下意識想抬起左手抽身。
「唔……」
左邊傳來一陣嚶嚀，下一秒，李昂便感到自己的脖子被一副冰冷的臂鎧緊緊摟住。
耳畔傳來了清脆的拔劍聲，與艾麗婭有些慌亂的聲音，「誰、是誰！」
與此同時。
「願晨曦照亮你，」李昂的右手邊響起了一陣低聲祈禱。
傾斜的車廂瞬間亮了起來，但見安娜舉著手中散發著柔和光芒的聖徽，向著李昂這邊看來。
下一秒，她的表情瞬間凝固。
只見李昂正躺在車廂的一角，而那位女騎士艾麗婭，此刻就像受驚的貓，整個人趴在李昂的左半邊身上，手臂還死死勾著李昂的脖子。
安娜潔白的臉頰瞬間像充了氣一樣，慢慢鼓了起來。
正當她準備用點「小」手段，讓眼前這對男女分開時，她稍微挪動了下身子，卻發現屁股下似乎有異物。
安娜回頭，猛然發現，自己好像正躺在李昂的右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