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蒂的房間】
「吱呀——」
溫蒂推開了那扇爬滿黴菌的木門。
黑漆漆的屋內,幾隻受了驚擾的蝙蝠,擦著李昂的頭皮匆匆飛出。
屋裡沒有絲毫光亮,借著還算皎潔的月光,隱約可見裡面一片陰森,沒有床鋪,也沒有桌椅。
發黃的書籍與各種捲軸散亂地堆放在地上。
房間的牆角結滿了厚厚的蜘蛛網。
一堆黑色的衣物像小山一樣堆在牆邊,散發著淡淡的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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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房間正中央,則擺著一口漆黑的、刻著十字徽記的棺木。
看著眼前的一幕,李昂陷入了沉默。
安娜更是臉色煞白,手裡的聖徽都快要被捏碎了。
「呃,那個……」
溫蒂尷尬地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脫下鞋一步邁入,用靈活的腳趾夾住一件擋路的髒衣扔進了棺材底下,「各位見諒,最近忙於探索『圓我』,屋子沒怎麼打掃。」
李昂瞥了眼門框,一隻正順著蛛絲滑下「迎客」的蜘蛛,「你管這叫最近?」
出於對知識的渴求,最終,李昂在找斷鋒要來了兩套新的被褥後,還是毅然走進了屋內。
而在此期間,安娜則捏著鼻子,一連施放了數個清潔用的魔法伎倆,甚至還撕了一個隱形僕役的捲軸,才在離棺材最遠的角落,清理出了一塊勉強能落腳的區域。
溫蒂像個分享玩具的孩子,從棺材底下扒拉出一大堆寶貝。
除了一本印著《永亡宗·大死亡學》大字的古卷,大多是溫蒂的研究筆記。
最令李昂大開眼界的是,溫蒂還拿出了一個由無數雞骨架拼湊而成的人體模型。
他忽然想起,下午圍觀武僧控訴溫蒂「偷別人吃剩的雞架」。
彼時,李昂還以為溫蒂那番「用來做解剖實驗」的說辭,是不得已的嘴硬。
卻不曾想,她是真的在用雞架做實驗。
而那捲《永亡宗·大死亡學》古卷上的字跡看著有些年頭,應當並非溫蒂所著,而是寺廟內的藏書。
或許溫蒂也是通過這本古卷,才走向了永亡宗的道路。
「大死亡學……」安娜眉頭皺起,輕聲呢喃。
「你認得這個?」李昂問。
「我曾在父親書房的禁書區里,翻閱過關於它的隻言片語。」安娜眼中閃過一絲追憶,「這是一門古老的學科,是一個由古代先哲、武僧、法師和祭司們,窮盡歲月拼湊而成的宏大哲學體系。」
「他們試圖用『死亡』作為唯一的標尺,去丈量萬物,從解剖學的人體潰爛,到奧術學的能量潰散,再到神學中的靈魂歸宿……他們認為這些毫無關聯的現象,都是『死亡』在不同領域的顯化。」
「這是……大一統理論?」李昂看著手中古卷,微微愣神。
所謂『大一統理論』,便是用一條最終極規律,去解釋宇宙萬物的運轉。
可這裡是費倫大陸,竟有人放著漫天神祇不問,反而去研究這種理論。
而且這群瘋子,竟然還用『死亡』作為一切的終極規律。
安娜沒懂李昂的黑話,接著說道:
「後來,這門古老學科,隨著終焉之主耶格分散神權,便漸漸沒落了,僅在零星的記載中留有殘篇。」
說到這,安娜手指撫過古卷,神色複雜,「不曾想在這裡,卻得以完整保存。」
李昂深吸口氣,他本以為這只是個永亡宗的「子職業轉職手冊」,不曾想其內容竟如此厚重。
此刻,溫蒂還趴在他那口棺材底下整理著自己的手稿。
李昂則趁此機會翻開古卷。
開篇第一句,沒有冗長的讚美詩,只有一行用通用語書寫、字跡有些泛黃的箴言——
「死亡,即從秩序,奔向混沌。」
「這筆跡……」安娜看著這行字,黛眉緊蹙,語氣遲疑,「總感覺有些熟悉,似乎最近咱們在哪兒見過……」
聞言,李昂也眯起眼。
但他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所以然。
「這種古體書法,教義典籍中常用,說不定是你記錯了。」
聞言,安娜也點了點頭。
……
李昂與安娜認真地端詳著眼前的古卷。
這古卷保存得還算完整,但部分字句也有些缺失。
其內容大致分為三個部分:解剖學、奧術學與神學。
解剖學的部分,自然就是溫蒂所說的那些知識,只不過上面記載的內容更為籠統與拗口,顯得神叨叨。
而奧術學部分,竟是關於死靈學派的魔法研究。
「燭堡有部分學者認為,如今的死靈系法術,便是從古時的【大死亡學】中分離出來的,」見李昂疑惑,安娜輕聲解釋道,「現在看來,這古卷或許就是這觀點的佐證。」
李昂點了點頭,繼續向下看。
至於神學部分,則缺失得最為嚴重。
李昂只能從字裡行間,隱約看出耶格的大名,以及作者對死亡的極致狂熱。
他甚至有種預感,寫這本古卷的人,在放下筆的那一刻便會主動擁抱死亡,以靈魂的姿態去驗證自己的瘋狂理論。
至於耶格之後的「死亡三神」,以及現如今的死神凱蘭沃,古卷中卻沒有絲毫提及。
如此看來,這卷古卷的成書年代,或許比李昂想像的還要久遠。
李昂合上古卷,深吸了一口氣。
看到最後神學的部分,他總覺得有些壓抑。
他雖沒翻過幾本教義典籍,卻也知道,在真神顯聖的費倫,大部分神學都是圍繞著神祇形成的。
例如熟記神祇的教義,了解祭祀的流程,這便是主流神學。
而這古籍中所記載的神學,雖也提及了對耶格的名字,但更多的則是一種融合了哲學與物理法則的宏觀神學。
甚至在最後,古卷上竟預測,整個宇宙萬物都會無可避免的跌入極致的混沌,迎接最終的「死亡」。
面對這種瘋狂的理論,李昂生怕自己多看幾眼,老傢伙就會在天上給他一拳。
不,應該是艾歐先給老傢伙一拳,老傢伙氣不過再給自己一拳。
「好了,終於拼裝好了!」
遠處傳來溫蒂興奮的聲音,她將最後一塊小骨頭插進那雞骨架人體模型中,兩眼放光地走來。
「別看那玩意了,我的筆記比它有用多了,」溫蒂用腳趾夾走古卷,將自己的那沓實驗筆記扔到李昂面前。
接著,她便拿著筆記,圍繞著那架人體模型為李昂展開了細緻的講解。
「看這裡,」溫蒂拿著一根雞骨頭比劃著名,「其實人的頭骨並不是完整的骨頭,在這裡有條縫隙,只要能找准機會給這裡來一下,就算是獸人也得躺。」
……
李昂聽得津津有味,受益匪淺。
就這樣,他一直學到了深夜。
「行了,理論就講到這吧。」
溫蒂打了個哈欠,黑眼圈更加深重,她眼神迷離地爬進棺材裡,露出半個頭看向李昂,「光有理論可不行,還要靠勤奮練習。明天凌晨四點,為師準時喊你起來!」
「記住,貴在勤奮!」
沒等李昂開口,「砰」的一聲,棺材板重重合上,合得嚴絲合縫。
李昂看著那口棺材,又看了眼一旁裹在被子裡早已混混睡去的安娜,搖了搖頭,吹滅了蠟燭。
……
次日,上午。
鋼魂寺內陽光明媚,風穿過樹林,伴著陣陣山鳥輕鳴,倒比深水城裡的生活多出幾分悠閒。
李昂與安娜早就起來了。
他不僅洗漱完畢、吃過了早飯,甚至還對著木人樁,再次複習了一遍昨日所學的人體結構。
而此刻,太陽已快接近頭頂。
兩人站在那口依然緊閉的棺材前,陷入沉思。
不是說凌晨四點嗎?
這都快上午十點了。
棺材裡隱約傳來夾雜著口水聲的呢喃,「不能這樣,我們是師徒……你這逆徒,不要讓師父為難……嗯……腹肌,腹肌也不行……」
安娜一聽,白皙的額頭,瞬間青筋暴起。
她緊緊捏著聖徽,似乎想用一發灼熱射線,將這棺材連同裡面的污穢通通燒得乾淨。
但感知高達九的李昂,卻並未聽清這污言穢語。
他只當是溫蒂不想起床,於是便伸手去掀棺材板,下一瞬卻被安娜的小手攥住。
「咳,讓我來吧,」安娜輕咳一聲。
雖然她很想讓李昂直接掀開,見證對方的社死,但又覺得似乎太過殘忍了些。
作為洛山達的牧師,她在糾結了片刻後,最終還是決定遵從內心,用聖徽在棺材上輕輕敲了敲。
「咣當!」
「哎呦!」
裡面瞬間傳來慌亂的碰撞聲,似乎她撞到了頭,緊接著又是一陣手忙腳亂的動靜。
「誰、誰呀?什麼事兒?」溫蒂驚慌失措的聲音從棺材裡傳出。
「這都快中午了,」李昂無奈地問,「你昨晚不是說凌晨起來練功嗎?」
棺材裡沉默了三秒,隨後傳來一陣布料摩擦聲,某人似乎又重新躺了回去。
「咳咳,那個……徒兒呀,」棺材裡的聲音瞬間變得虛弱且慵懶,「為師昨天為你傳功,傷了太多元氣,今天狀態不太好,要不你先對著雞骨頭自己練吧。」
說完,棺材內便沒了動靜。
李昂深吸一口氣,終於忍無可忍。
他單手扣著棺材蓋邊緣,用力一掀,猛地將刻著十字徽記的蓋板掀飛。
門外的陽光無情灑落進棺材內,但見溫蒂像只受驚的老鼠,死死裹著一床發霉的棉被,整個人縮成一團。
頭髮依舊亂得像雞窩,黑眼圈經過一晚休息,非但沒減,反倒又加深了幾分。
見李昂還要去拽被子,溫蒂瞬間發出了尖叫,「我不!我不出去!」
她死死拽著被角在棺材裡打滾,「不要,我不要曬太陽!我要睡懶覺!」
不管李昂如何拉、如何喊,溫蒂總之就是手腳並用死死壓著被子,絕不讓李昂掀開。
仿佛掀開被子能要她命一般。
「還是我來吧。」安娜嘆了口氣。
「嗯?」李昂一愣。
連自己這力氣都搞不定,安娜能搞定?
安娜小手推了推李昂的腰,使了個眼色,輕聲道:「出去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