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風從外州來
賓州通脹數據的那篇美聯社報導,在外州工會圈裡發酵的速度比薩拉預估的快了將近兩倍。
當伊森再一次把外州來信和電話的統計數字報給里奧的時候,里奧正在簽一份工程撥款單。
他直接問數字是多少。
伊森說:「三天,外州來信七百三十二封,來電四百一十一個,絕大多數集中在俄亥俄、西維吉尼亞、肯塔基和印第安納。」
「這麼多人,我們怎麼處理?」
里奧擡起頭。
「有證的熟練工,工會幹部,願意帶隊的班組長,這三類人優先處理,其他的先歸檔。」
伊森記下來,補了一句:「現在接線的人手不夠,這個量我們的團隊處理不過來。」
「從行政系統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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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一個專門的外州勞工接入窗口,今天就要跑起來。」
伊森轉身去安排。
里奧拿起那些來信里被伊森抽出來的幾封標註了重要符號的,坐下來看。
最上面的一封來自俄亥俄州揚斯敦市的鋼鐵工人工會,寫信人是當地工會聯絡員雷蒙德·科爾比。
里奧整體看下來,發現他列了三個核心問題。
過去以後工會身份怎麼保留,有沒有集體合同可以繼承,能帶多少人去。
里奧把這封信放到一邊。
第二封來自西維吉尼亞一個採礦工會的分部,問的是技能轉崗,礦工是否可以接受再培訓後進入核電站的施工隊。
里奧把這封信也拿出來,放在雷蒙德那封旁邊。
他對著這兩封信想了一會兒,叫來伊森,說了一件事。
安排第一批宣講員出省,這周就走。
宣講的內容里奧親自定了框架,只講三件事,不許多講。
第一件,崗位清單。
按工種列,每個工種寫明需要的證照和經驗年限,現在的用工量和預計的擴張節點,工資區間寫具體數字,不許寫「具有競爭力的薪資待遇」這種廢話。
第二件,工資結算方式。
講清楚互助聯盟票據系統和美元的兌換關係,講清楚醫療是怎麼報銷的,聯盟紅卡的藥價是什麼水平,家屬怎麼接入。
第三件,接入路徑。
怎麼報名,怎麼轉移工會關係,落地之後住在哪裡,孩子上學怎麼辦,把流程說清楚,步驟列出來,現場就可以開始填表。
里奧在給宣講員的最後一條指令是:不要講賓州的偉大願景,不要講工業復興的歷史使命,那些不是這批人關心的事,他們關心的是明天的早飯多少錢和下個月的房租怎麼付。
第一批宣講員一共八個人,分成三組,同時出發。
一組去揚斯敦,找雷蒙德那個工會;一組去西維吉尼亞的查爾斯頓,聯繫採礦工會的分部;一組去肯塔基的路易斯維爾,那裡有一批因為車廠關停而失業的焊工和模具工。
每組人都帶著崗位清單的列印版和一疊互助聯盟的接入申請表。
名單收回來之後,當天晚上傳到匹茲堡的人事調度系統,由系統自動按工種和資質分配到對應的項目上。
宣講員出省的同一天,伊森的外州接入窗口接到了一個性質完全不同的電話。
打來電話的是俄亥俄州洛雷恩市的市政聯絡主任,開口第一句話就問:「你們能不能整批安置,我們這邊有大概兩千個失業家庭,政府現在的救助支出每個月在燃燒我們的儲備金,市長說想看看跟賓州合作有沒有可能。」
接線的工作人員把這個電話轉到了伊森的直線上。
伊森聽完對方說的,問了一句:「你們市長有沒有時間來匹茲堡談?」
對方說:「有,你們定時間。」
伊森掛了電話走進里奧的辦公室,把洛雷恩來電的情況說了一遍。
里奧坐在椅子上,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眼睛看著桌面上鋪開的那幾份工地進度報告,但視線已經不在上面了。
有人主動打電話來了。
他等這個電話等了很久。
從宣講團出發的那天起,他設計的每一步都是為了讓這個電話響起來。
讓外州的城市自己走過來,而不是賓州追出去。
「第一個電話來了。」
羅斯福開口說道。
「洛雷恩,俄亥俄的鐵鏽城市,人口流失二十年,財政靠聯邦轉移支付撐著。」
里奧沒有說話,他在消化這個信息。
「你高興嗎?」羅斯福突然問道。
里奧發現自己確實感受到了一種東西,一種在胸口往上走的輕微的熱度。
「有一點。」
「那你可要先收起來了。」
羅斯福警告道。
「高興是最危險的情緒,它會讓你在接下來的判斷里放鬆標準,一個城市主動來找你談,說明你的引力開始生效了,但引力吸過來的第一個東西往往是最急迫的那個。」
「急迫意味著他們的處境已經很差了,處境很差的談判對手會答應很多條件,但他們也最容易在執行階段崩潰。」
里奧把那股熱度壓了下去。
羅斯福繼續說:「你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搞清楚洛雷恩到底爛到什麼程度。不要憑他們自己說的判斷,讓他們把數字擺出來,你來看。」
「一個城市如果只是缺工作崗位,那是可以解決的問題;如果是整個財政結構已經在崩塌的邊緣,那你接過來的就不是勞動力,是一個包袱。」
「我知道怎麼區分。」里奧回答。
「我當然知道你知道,但你剛才那一點高興會讓你傾向於往好的方向判斷,」羅斯福說,「所以我在提醒你。」
里奧沉默了一會,然後對著伊森說道:「先不約時間。」
「給對方回話,讓洛雷恩那邊先準備三張表,沒有這三張表,我們不談。」
伊森拿出本子。
「第一張,勞動力結構表,」里奧說,「失業人口的年齡分布,工種分布,持證情況,上一份工作的年限,我要看的是他們的人能不能用,不是他們有多少人。」
「第二張,家庭隨遷比例估算,如果主要勞動力遷過來,有多少家庭會選擇一起動,學齡兒童大概多少人,這個數字決定了我們在安置端需要準備多大的容量。」
「第三張,城市債務與救助支出概覽,現在每個月在這批失業人口上花了多少錢,財政缺口有多大,這部分壓力還能撐多久。」
伊森把三條記完,擡頭看了里奧一眼。
里奧把筆放到桌上,補了最後一句話。
「第三張表是最重要的。」
「如果他們的財政還能撐半年以上,說明市長是提前在想出路,這種城市值得合作;如果已經撐不過三個月了,說明市長是在甩包袱,這種城市要帶條件合作,條件要硬。」
伊森在電話里把這三張表的要求傳給對方,對方沉默了一下:「這要多久準備好?」
「一周。」
對方又沉默了幾秒,然後說:「好,我去匯報市長。」
電話掛掉之後,伊森給里奧發了一條消息。
里奧回了四個字:等他們來。
當天下午,又有兩個外州城市的市政系統通過不同渠道聯繫上了賓州這邊,一個是西維吉尼亞的亨廷頓,另一個是肯塔基的弗蘭克福特。
兩個城市的訴求框架幾乎是一樣的。
財政壓力,失業人口,想借賓州的項目把壓力轉出去,同時在選舉前拿一張政績牌。
里奧讓伊森對這兩個城市發了同樣的回覆:準備三張表,一周內交來,收到表之後我們安排會面。
揚斯敦那邊,宣講員在第二天下午進了工會大廳。
去的是宣講小組的組長,一個叫威爾·帕特森的前製造業工會幹部,他是伊森從賓州工業復興聯盟的基層網絡里挑出來的,在揚斯敦這種地方講話有天然的可信度,因為他自己也是鐵鏽帶出來的。
工會大廳里坐了大概七十個人,多數是三四十歲的男人,有幾個帶著工作帽,看起來是剛下班過來的。
威爾把那張崗位清單用投影打出來,從第一行開始念,念完一行報一個數字,是這個工種現在在賓州的月薪範圍。
大廳里很安靜,偶爾有人在本子上記什麼。
念完清單,威爾開始講互助聯盟的醫療接入。
他把一張紅色的互助卡放大投影出來,說這張卡一旦激活,常用藥按聯盟指導價結算,胰島素三十五美元一瓶,普通門診自付比例不超過百分之十。
這時候大廳後排有人舉手問:「這是真的嗎?」
威爾說:「真的,現在賓夕法尼亞有兩百多萬人在用這套系統,你可以現在打電話給任何一家聯盟藥房核實。」
提問的那個人掏出手機真的開始搜索,旁邊幾個人也跟著看他的屏幕。
威爾等他們查完,繼續講落地流程,從報名到到崗的步驟,住宿安排,孩子轉學的手續,講完之後把接入申請表發下去,說現在可以填,填完當場交回來,也可以帶回去想清楚再交。
發下去的表格一共七十張,當天晚上威爾帶著收回來的四十三張。
其中三張是班組長填的,後面附著他們的班組成員名單,一張名單上有七個人,另兩張各有五個和九個,三份名單加在一起的總人數是三十九個。
威爾把這些表格拍照上傳到人事調度系統,然後給伊森發消息。
揚斯敦第一批,四十三張,其中三份整建制班組遷移承諾書。
消息到達匹茲堡的時候是晚上。
伊森把這條消息看了一遍,然後把手機拿著進了里奧的辦公室。
里奧正在看洛雷恩那個接入電話的原始通話記錄,擡頭看了伊森一眼,接過手機把消息掃了一遍。
他把手機還回去,沒有說話,靠在椅子上。
「班組長願意帶隊,」里奧開口,「這說明這件事已經有人在替我們做說服工作了,他們在自己的圈子裡互相拉人,這比我們宣講效率高得多。」
「要不要加派人去揚斯敦跟進這三個班組長?」伊森問。
「跟進,但不要催。」
「給他們發一份更詳細的材料,把落地後的住房方案寫清楚,然後等他們主動聯繫。」
伊森把這個記下來,正準備轉身,里奧說了第二件事。
「再查一下那三個班組長的工種,」里奧說,「如果裡面有電氣工或者管道工,優先級提到最高,天然氣機組改造和三哩島前置工程現在最缺這兩個工種。」
伊森退出去,關上了門。
差不多同一時間,傳真機響了。
這是市政廳里為數不多還在用的一傳真機,對接的是賓州政府與外州政務系統之間的標準文件通道。
列印出來的紙張落在托盤裡,值班的行政員拿起來看了一眼,快步走進里奧辦公室外面的前,敲門,推進去,把那張傳真紙放到里奧桌上。
里奧拿起來,看到了擡頭的機構名稱:西維吉尼亞州亨廷頓市議會辦公室。
標題是:《關於與賓夕法尼亞州工業復興聯盟開展勞動力協作的動議草案》。
在無視掉那些標準格式套話之後,文件里有兩段實質性內容。
第一段是亨廷頓市議會對當前勞動力過剩與財政壓力的背景陳述。
第二段是動議的核心,由市議會授權市長辦公室,與賓州工業復興聯盟就勞動力遷移合作開展正式談判,授權期限六十天。
這份草案還沒有經過議會投票,只是一個動議草案,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這件事已經上了亨廷頓市議會的桌面。
伊森也在這時候敲門進來,手裡拿著揚斯敦那批表格的複印件。
他看到里奧桌上的傳真,走過來拿起來掃了一眼,然後把那批表格放到旁邊。
兩份文件並排放在里奧的桌面上,一份是工會大廳現場收來的承諾書,一份是外州市議會發來的談判授權草案。
兩件事在同一個晚上落到了同一張桌上。
里奧看著這兩份文件,把手放在上面。
「他們願意帶人來,」他開口說道,「那他們還願意把什麼也帶來?」
伊森在旁邊沒有答,因為他知道這句話不是問他的。
里奧把兩份文件疊在一起,推到文件架上,然後拿起筆,在明天的日程本上寫了兩件事。
約亨廷頓市長,和找出那三個班組長的工種詳情。
外面走廊的燈還亮著,值班人員在各自的位置上處理今天剩下的文件,外州接入窗口的接線記錄還在繼續滾動更新。
這只是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