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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聲南擊北,將計就計;北疆之變,信念之辯(9K)

  第261章 聲南擊北,將計就計;北疆之變,信念之辯(9K)

  (感謝、笙歌、金羊1991的打賞)

  「將計就計。」

  曹操轉身,眼中精光閃爍,「袁紹欲北征,必調集重兵。冀州南部、西部必然空虛。此乃天賜良機!」

  「主公欲取何處?」

  「司隸。」曹操吐出兩個字,「董卓頹勢已顯,馬騰、韓遂陳兵三輔,關中混亂。我若以討白波賊、打通貢道」為名西進,可收奇效。」

  他越說越快,思路清晰如刀:「其一,白波賊肆虐河東,朝廷早有剿撫之意,我出兵名正言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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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二,關中混亂,正是擴張勢力之機。若能收編部分西涼兵馬————」

  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戲志才已明白其中深意。

  「其三,也是最關鍵的」曹操壓低聲音,「袁紹與劉備對峙,無論誰勝誰負,必兩敗俱傷。」

  「屆時我坐擁兗州、豫州部分,兵強馬壯,再回頭東顧,青州、冀州,豈非囊中之物?」

  戲志才深吸一口氣:「此策雖險,卻乃亂世梟雄之選。只是————劉備那邊?」

  「劉備仁厚,非窮兵黷武之徒。」曹操看得透徹,「只要我不主動進犯,他必不會攻我。況且,我還可賣他個人情。」

  「人情?」

  曹操走回石桌,從懷中取出一封早已寫好的信:「你派人密送此信給郭奉孝。信中只寫一句話。」

  戲志才接過,只見帛書上寥寥數字:「北虎將噬,西狼遁走。東鄰安好,各取所需。」

  「郭嘉聰明絕頂,必能看懂。」曹操笑道,「我明面上答應袁紹共扼劉備,實則西進。劉備得知,自會安心應對北方。」

  「至於袁紹————」

  「等他打完幽州回頭一看,嗬,兗州已非昔日之兗州了。」

  戲志才拱手:「主公英明。只是大軍西進,兗州空虛,若袁術或陶謙來犯————」

  「留子孝守東郡,妙才守濟北。」曹操早已謀劃周全,「再命于禁、樂進加緊訓練新募的泰山軍。」

  「袁術若來攻,足以堅守;至於陶謙嘛————他沒那個膽氣。」

  秋風掠過庭院,捲起幾片枯葉。

  戲志才忽然咳嗽起來,臉色蒼白。

  曹操皺眉:「志才,你病體未愈,此番西征,你便留守東郡吧。」

  「不可。」戲志才勉強止住咳嗽,「西進事關重大,志才願隨主公左右。」

  「這是軍令。」曹操不容置疑,「你好好養病。待我拿下司隸,自有你用武之地。」

  戲志才還要再說,曹操已轉身吩咐侍從:「去請文若、仲德、公台、元讓來。西進大計,該定了。」

  當日下午,太守府正堂。

  曹操麾下文武齊聚。

  荀彧、陳宮、程昱、夏侯惇、夏侯淵、曹仁、于禁、樂進、李典、臧霸————

  濟濟一堂。

  曹操端坐主位,神色肅然:「諸君,袁紹遣使來,欲與我共扼劉備。我已應允。」

  堂中一陣騷動。曹仁急道:「主公,劉備仁義,又與主公有舊,何故————」

  曹操抬手止住他,繼續道:「然,袁紹真正的目標是幽州。他大軍北調,冀州空虛。此正是我西進之機!」

  他站起身,聲如金石:「我決意,以討伐白波賊、打通貢道」為名,親率精銳西進!」

  「夏侯惇、于禁、樂進、臧霸,隨我出征。」

  「程昱隨軍參贊。」

  「曹仁領兵五千守東郡,陳宮輔之。李典守濟北。荀彧總攬兗州政務。」

  一道道命令流水般下達。

  最後,曹操看向一直沉默的荀彧:「文若,兗州交給你了。」

  荀彧拱手:「主公放心。彧在,兗州在。」

  幾乎在曹操西進的同一時間,臨淄州牧府。

  緊急軍議已持續了兩個時辰。

  劉備坐於主位,左側文臣以田豐、沮授、郭嘉為首,右側武將關羽、牛憨、太史慈、

  牽招、周倉等皆在。

  簡雍剛從平原回來,正向眾人匯報邊境見聞。

  「————顏良在清河駐軍八千,日日演武。」

  「張郃沿漳水修築營寨十七座,最近的一座距平原城僅三十里。」

  「冀州游騎屢屢以「演練」追逃」為名越境,雖未傷人,卻將邊境村落情況探查殆盡。」

  他頓了頓,補充道:「翼德將軍判斷,這是大戰前兆。袁紹在試探我軍反應,也為將來真箇進攻時鋪路。」

  廳內一片沉默。

  田豐率先開口:「主公,袁紹主力集結河間,目標必是幽州。」

  「他在平原施壓,意在震懾,使我軍不敢北顧。此乃「聲南擊北」之策。」

  「聲南擊北?」關羽丹鳳眼微眯,「若他虛則實之,真的攻打平原呢?」

  「可能性不大。」沮授分析道,「幽州內亂千載難逢,袁紹不會捨本逐末。」

  「攻平原需渡漳水、破堅城,縱能拿下,也必傷亡慘重,屆時幽州戰事已定,他得不償失。」

  簡雍皺眉說道:「可若放任不管,冀州軍在邊境耀武揚威,平原軍民終日惶惶,農耕商貿皆廢。」

  「時間一長,不戰自潰。」

  郭嘉的目光越過堂中激辯的眾人,落在手昨日自曹營送來的書信。

  帛書上的十二個字如刀鑿斧刻:「北虎將噬,西狼遁走。東鄰安好,各取所需。」

  他指尖輕撫書信上字跡,忽然輕笑出聲。

  笑聲不大,卻讓堂中驟然安靜。所有人都看向這位以奇謀著稱的年輕謀士。

  「奉孝有何高見?」劉備溫聲問道。

  郭嘉起身,踱步至廳堂中央的巨幅輿圖前。

  他手指先點向冀州北部:「袁本初集重兵於此,欲吞幽州,如飢虎撲食。」

  指尖向西划過,落在司隸區域:「曹孟德此刻,恐怕已整軍西向,直指河東。」

  他轉身面向眾人,眼中光華流轉:「而袁本初在平原陳兵施壓,既是聲南擊北」,也是防備曹孟德忽然翻臉「畢竟曹袁之盟,脆如薄冰。」

  「那曹孟德西進之意是————」沮授若有所思。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郭嘉一字一頓,「曹孟德不欲此時與袁本初或主公任何一方死戰。」

  「他西取司隸,一可避袁紹兵鋒,二可擴充實土,三可————」

  他頓了頓,「待北地兩虎相爭,無論誰勝,必是傷痕累累。」

  關羽捋須沉吟:「如此說來,曹孟德送此密信,是要與我等————默契休兵?」

  「不止。」郭嘉搖頭,「是各取所需」。他西進,需要東部安穩;而主公要應對袁紹,也需要西部無虞。」

  「這封信,是告訴主公:他不會趁火打劫,甚至————」

  他走到劉備案前,蘸取茶水,在案几上寫下一個字:

  聲。

  「曹操取司隸,需討白波、通貢道」之名。而主公在平原增兵,亦需防袁紹南下之實。」

  郭嘉眼中銳光一閃,「既如此,何不將計就計,讓這「聲」勢更大些?」

  田豐猛然抬頭:「奉孝是說————」

  「袁紹欲「聲南擊北」,那我等便「將聲就聲」。」

  郭嘉語速加快:「主公可大張旗鼓調兵前往平原,做出要與袁紹在南部決戰的姿態。」

  「顏良、張郃見狀,必不敢輕動,甚至可能從北線分兵回防4

  「如此,便真真牽制了袁紹兵力,減輕幽州壓力。」

  「但若顏良真以為我要決戰,搶先渡河來攻呢?」劉備問道。

  「他不會。」郭嘉斬釘截鐵,「袁紹給顏良的軍令必是「震懾為主,不可浪戰」。況且————」

  他指向輿圖上黃河與漳水之間的區域:「平原城堅,漳水難渡。我可令翼德將軍每日遣小股精銳,夜間渡河襲擾冀州營寨,晝則大張旗鼓演練水戰。」

  「再散布流言,稱曹孟德已秘密應允,若袁紹攻平原,兗州軍將北上擊其側翼。」

  沮授撫掌:「虛則實之,實則虛之。顏良必疑神疑鬼,不敢妄動。」

  「而主公親赴平原,」郭嘉看向劉備,「既可安軍民之心,又可向天下昭示:袁紹若攻幽州,劉玄德絕不會坐視。」

  「此舉必能贏得幽州士民好感,也為將來————」

  他未說完,但眾人都明白:

  若袁紹攻下幽州卻傷亡慘重,而劉備在幽州又早有仁義之名——————

  「好一個「將聲就聲」。」劉備緩緩站起,眼中已有決斷,「雲長。」

  「弟在。」關羽躬身。

  「你領五千精兵,即日開赴平原,與翼德會合。多帶旌旗鼓號,沿途張揚。」

  「諾!」

  「子義。」劉備看向太史慈。

  「末將在。」

  「你水軍水軍繼續巡弋東海,保障側翼,同時嚴密監視渤海灣方向,提防袁軍或遼東方面從海上異動。」

  「子經,你騎兵加緊整訓,」

  「新到的遼東馬匹要儘快形成戰力,作為機動力量,隨時準備策應各方。」

  「末將領命!」太史慈、牽招齊聲應諾。

  劉備又看向簡雍:「憲和,你速回平原,告訴翼德:從明日起,每日遣三批船隊巡弋漳水,夜間增派火把,擂鼓鳴金。」

  「他要讓對岸的顏良,夜不能寐。」

  「是!」

  最後,劉備目光落在郭嘉身上:「奉孝此策甚妙。只是————曹孟德那邊,該如何回應?」

  郭嘉從袖中取出那枚玉珏,又掏出一方素帛,提筆寫下八字:

  虎嘯於北,龍潛於西。東方既白,各得其所。

  他將素帛卷好,遞給劉備:「可遣一心腹,將此物與回信送至東郡。不必見曹操,交給戲志才即可。」

  三日後,平原城頭。

  張飛瞪著對岸冀州軍營中明顯增多的炊煙和巡邏士卒,咧嘴笑了:「大哥這一手妙啊!顏良這廝,果然被唬住了!」

  關羽撫須遠眺,丹鳳眼中精光隱現:「三弟不可輕敵。顏良、張郃皆河北名將,時間一長,必能看破。」

  「看破又如何?」張飛大手一揮,「讓他來攻!正好殺一殺他們銳氣!」

  正說著,一騎快馬自北而來,信使滾鞍下馬,氣喘吁吁:「關將軍!張將軍!幽州急報!」

  關羽接過絹書,展開一看,瞳孔微縮。

  「二哥,咋了?」張飛湊過來。

  「公孫瓚與劉虞正式決裂,已交戰於薊城。」關羽將絹書遞給張飛,「袁紹先鋒部隊,昨日已過易水。」

  張飛看完,猛一跺腳:「袁本初這廝,動作真快!」

  「快,未必是好事。」關羽望向北方天空,那裡陰雲漸聚,「幽州苦寒,民風彪悍。公孫伯珪白馬義從天下聞名,劉伯安雖仁厚,卻也非庸主。」

  「袁本初此去————怕是也要崩掉幾顆牙。」

  他轉身下城,鐵甲鏗鏘:「傳令全軍,今夜加派雙倍哨崗。再選三百敢死之士,隨我夜渡漳水。」

  張飛一愣:「二哥你要親自襲營?」

  「既然要做戲,」關羽按劍而立,青龍偃月刀在夕陽下泛著冷光,「那便做足。」

  是夜,漳水北岸冀州大營。

  顏良正在帳中研究幽州戰報,忽然親兵急入:「將軍!南岸有船隊趁夜渡河,已突破前哨!」

  「多少人?」

  「火光中看,約有數百,為首一將綠袍長髯,疑似關羽!」

  顏良拍案而起,眼中卻閃過疑慮:劉備真要在此時決戰?還是————佯攻?

  他猶豫片刻,咬牙道:「傳令張郃,率本部三千人迎擊。我坐鎮中軍,以防有詐。」

  「諾!」

  當張郃領兵出營時,關羽率領的三百敢死隊已焚毀兩座哨塔,正與冀州前軍接戰。

  夜色中,青龍刀光如月輪橫掃,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但關羽並不戀戰,見冀州援軍將至,立刻喝令:「撤!」

  三百騎如潮水般退去,臨行前還向冀州大營射出數百支火箭。

  張郃追至河邊,只見船隻已離岸,南岸鼓聲震天,火光通明,不知有多少伏兵。

  他勒馬止步,面色凝重。

  回營稟報後,顏良盯著地圖,良久不語。

  「將軍,劉備軍此舉————」張郃遲疑道。

  「虛張聲勢。」顏良冷笑,「若真欲決戰,豈會只派數百人?」

  「但關羽親至————」

  「正是關羽親至,才是疑兵。」顏良手指敲擊案幾,「劉備摩下,關羽、張飛皆萬夫不當之勇。若真要渡河破營,豈會只帶三百人?」

  「此必是疲兵之計,欲使我軍日夜戒備,不得安寧。」

  張郃點頭:「那該如何應對?」

  顏良沉思片刻:「明日,你領五千人馬,大張旗鼓沿河演練強渡。他既想讓我疑,我

  便做出真要南下的姿態。倒要看看,是誰先沉不住氣。」

  「那幽州那邊————」

  「主公大軍已發,幽州戰事最遲下月必有分曉。」

  顏良望向帳外漆黑河面,「只要我等在此牽制劉備主力,便是大功一件。」

  他不知,此時千里之外的河東郡,曹操先鋒已擊潰白波賊一部,正日夜兼程,直撲河內。

  亂世棋局,四方落子。

  可惜。

  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棋手,卻不知,自己也身在他人局中。

  只有漳水夜夜東流,冷眼旁觀著兩岸愈燃愈旺的烽火。

  光熹三年深秋,幽州薊城以北五十里,潞水河畔。

  寒風捲起枯草,將肅殺之氣吹遍原野。

  劉虞的三萬幽州軍背靠潞水列陣,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這位以仁厚著稱的幽州牧,此刻披甲立於陣前,面容凝重。

  他身後,是各郡徵調來的郡兵,以及兩千名烏桓突騎那是他多年懷柔政策換來的忠誠。

  而對岸,公孫瓚的軍營如白色浪潮。

  三千白馬義從肅立陣前,馬如龍,人如虎,銀甲白袍在秋日下泛著冷光。

  其後是兩萬幽州邊軍,皆是從多年與烏桓、鮮卑血戰中磨礪出的精銳。

  兩軍對峙已三日。

  「使君,不能再等了。」劉虞身側,從事鮮于輔低聲勸道,「公孫瓚驍勇,我軍多新卒,士氣正一日衰過一日。」

  劉虞望著對岸那面「公孫」大旗,眼中閃過痛色:「伯珪與我共事多年,何至如此————」

  「他已不是當年的公孫伯珪了。」鮮于輔咬牙道,「縱兵劫掠烏桓部落,抗命不遵,如今更陳兵對峙此乃反賊!」

  正說著,對岸忽然鼓聲大作。

  公孫瓚策馬出陣。

  他一身銀甲,胯下白馬如雪,手中馬槊斜指,聲如雷霆:「劉伯安!你我之爭,何必牽連三軍將士?今日我與你陣前決鬥,生死各安天命,如何?」

  劉虞身後軍陣一陣騷動。

  「使君不可!」鮮于輔急道,「公孫瓚驍勇,天下皆知!」

  劉虞卻緩緩搖頭,催馬上前數步,朗聲道:「伯珪,收兵吧。你我同為大漢臣子,何苦自相殘殺?你若願罷兵,過往之事,我絕不追究。」

  「你我仍可共保幽州,抵禦外侮」

  話音未落,公孫瓚已縱聲大笑。

  笑聲中滿是譏諷:「劉伯安啊劉伯安,你還是這般迂腐!」

  他馬槊前指,聲震四野:「這亂世,講的是刀劍,不是仁義!」

  「你懷柔烏桓、鮮卑,換來的是什麼?是他們的輕視,是邊患不絕!」

  「而我公孫瓚,以血換血,以命換命,打得胡人不敢南下牧馬!」

  「這才叫保境安民!」

  「今日,」他眼中寒光暴射,「我便讓你看看,什麼是亂世的道理!」

  馬槊高舉。

  「白馬義從一「在!」三千騎齊聲應喝,聲浪如潮。

  「隨我破陣!」

  「殺!」

  馬蹄如雷,三千白馬如離弦之箭,直撲劉虞軍陣!

  劉虞臉色驟變,急令:「弓弩手!放箭!」

  箭雨傾瀉。

  但白馬義從速度太快,且人人披甲,戰馬亦有護具。箭矢大多落空,少數命中也被甲冑彈開。

  不過百息,白馬義從已沖至陣前!

  「突騎!迎擊!」劉虞嘶聲下令。

  兩千烏桓突騎迎上。

  兩支騎兵轟然相撞!

  人仰馬翻,血光進濺。

  烏桓突騎勇悍,但白馬義從更精於戰陣配合。

  三人一組,五組一隊,衝殺間彼此掩護,如白色浪濤拍擊礁石。

  不過一刻鐘,烏桓突騎已顯潰勢。

  「使君快走!」鮮于輔急道,「末將斷後!」

  劉虞咬牙:「不退!我若退,軍心必潰!」

  他拔出佩劍,嘶聲高呼:「幽州將士!隨我殺敵主將親臨前陣,幽州軍士氣稍振。

  然而就在此時,戰場側翼忽然煙塵大作。

  一支騎兵如鬼魅般殺出,直插幽州軍右翼!

  那些騎士披髮左衽,手持彎刀,正是公孫瓚暗中聯絡的鮮卑部落騎兵,足足三千騎!

  「鮮卑人!」幽州軍中一片驚呼。

  劉虞簡直眼前一黑。

  他一生懷柔邊疆,對烏桓、鮮卑多有恩惠,豈料今日戰場之上,竟有鮮卑騎兵為公孫瓚所用!

  右翼瞬間崩潰。

  鮮卑騎兵如虎入羊群,彎刀翻飛,所過之處屍橫遍野。

  「使君!快走啊!」

  鮮于輔已渾身浴血,率親兵死死護住劉虞。

  劉虞看著潰散的軍陣,看著那些昨日還在田間耕作的幽州子弟,此刻如麥稈般倒下————

  他老淚縱橫。

  「我劉虞————愧對幽州父老!」

  「走!」

  親兵護著劉虞,拼死殺出重圍。

  身後,三萬幽州軍已潰不成軍。

  白馬義從與鮮卑騎兵縱橫追殺,潞水盡赤。

  是夜,薊城。

  公孫瓚坐於昔日劉虞的州牧府正堂,銀甲未卸,血跡未乾。

  堂下跪著一人—正是被俘的劉虞。

  這位昔日幽州牧,此刻發冠脫落,衣衫破碎,但脊樑挺直,目光平靜。

  「伯安兄。」公孫瓚俯視著他:「你敗了。」

  劉虞抬頭,眼中沒有恨意,只有深深的悲哀:「伯珪,你今日借鮮卑人之力破我,可曾想過,他日鮮卑鐵騎南下,誰人能擋?」

  「幽州百姓,將因你今日之舉,世代受胡騎蹂躪!」

  公孫瓚臉色一沉:「成王敗寇,何須多言。」

  他頓了頓:「念在舊日情分,你若願降,我可留你性命,養於府中。」

  「降?」劉虞笑了,笑容蒼涼,「我劉虞一生,上不負天子,下不負黎民。今日敗於你手,是天不助我,非我之過。」

  「要我降你——這幽州牧,你坐得穩嗎?」

  最後一句,如針刺入公孫瓚心中。

  他猛地起身,眼中殺機畢露:「你真當我不敢殺你?」

  堂外,從事關靖匆匆闖入,急聲道:「將軍不可!劉使君名重天下,若殺之,必失幽州人心,更將遭天下唾罵!」

  公孫瓚死死盯著劉虞。

  劉虞坦然與他對視,無懼無怒。

  良久,公孫瓚緩緩坐回,聲音冰冷:「拖下去。關入地牢。」

  「將軍!」關靖還要再勸。

  「我說,關入地牢。」公孫瓚一字一頓,「待我平定幽州各郡,再行處置。」

  關靖只得應是,命人將劉虞押下。

  待堂中只剩心腹,公孫瓚才揉了揉眉心,疲憊道:「袁紹那邊,有何動靜?」

  「探馬來報,袁紹先鋒已過易水,距薊城不足二百里。」關靖低聲道:「將軍,此時更不可殺劉虞。若以劉虞為質,或可挾制幽州各郡,共抗袁紹。」

  公孫瓚沉默。

  他知道關靖說得對。

  殺劉虞,痛快一時,後患無窮。

  可方才劉虞那眼神那平靜中帶著憐憫與鄙夷的眼神,如烈火灼心。

  他是白馬將軍公孫瓚,是讓胡人聞風喪膽的公孫伯珪!

  豈能受此羞辱?

  「你先退下。」公孫瓚揮揮手,「容我想想。」

  關靖欲言又止,終是躬身退出。

  夜深,地牢。

  劉虞靠坐在冰冷的石牆上,閉目養神。

  腳步聲響起,牢門打開。

  公孫瓚獨自一人走進來,手中提著一壇酒。

  「伯安兄。」他將酒罈放在地上,盤膝坐下,「喝一杯?」

  劉虞睜眼,看了看他,緩緩點頭。

  兩人對坐,無言飲酒。

  三碗過後,公孫瓚忽然道:「當年在遼西,你我並肩擊胡。你守城,我野戰,配合無間。」

  「那時我以為,我們能一直這樣,保幽州太平。」

  劉虞默然,飲盡碗中酒:「是你變了,伯珪。」

  「不,是世道變了。」公孫瓚搖頭,「黃巾亂起,董卓篡逆,諸侯割據————這天下,早已不是我們年輕時那個天下了。」

  「仁義,懷柔,換不來太平。只有刀劍,只有血,才能讓人聽話。」

  他盯著劉虞:「就像今日,我若放了你,幽州那些郡守、那些豪強,會服我嗎?」

  「不會。他們只會覺得我軟弱,覺得有機可乘。」

  「所以你要殺我立威?」劉虞平靜問道。

  公孫瓚沒有回答,又倒了兩碗酒。

  「伯安兄,若你願公開宣布,將幽州牧之位讓予我,並號令各郡歸附————」

  「我可保你後半生富貴安康。」

  劉虞笑了。

  他放下酒碗,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襟,緩緩站起。

  地牢昏暗的燈火,映著他清癯而堅定的面容。

  「公孫伯珪。」

  他直呼其名,聲音清晰:「我劉虞,生為漢臣,死為漢鬼。這幽州牧之印,乃天子所授,萬民所託。」

  「你欲取之,當憑你的本事去取,去讓幽州百姓真心歸附,去讓天下人承認你是幽州之主「而不是,逼我讓位。」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更不是,借鮮卑胡虜之刀,屠戮漢家子弟。」

  「別拿外族當藉口!」

  「借鮮卑胡虜之刀,屠戮漢家子弟?」

  公孫瓚猛地將酒碗摜在地上,瓷片四濺。

  他霍然起身,居高臨下地瞪著劉虞,眼中怒火與譏誚交織,「劉伯安!你還有臉提「漢家子弟」?你還有臉提「外族」?!」

  他向前逼近一步,聲音陡然拔高,在地牢狹窄的空間裡迴蕩,震得火把光影亂晃:「你麾下那兩千衝鋒在前的烏桓突騎,難道不是外族?」

  「他們手中的彎刀,砍的難道不是漢家兒郎的血肉?!」

  「你懷柔施恩、厚幣結好換來的烏桓騎兵用得!」

  「我公孫瓚憑手中馬槊、胸中膽氣懾服的鮮卑騎士,就用不得?!」

  劉虞臉色微白,嘴唇動了動,卻一時無言。

  他身後的烏桓騎兵確是不爭的事實,那是他羈縻政策的一部分,意在「以夷制夷」,在他看來與公孫瓚純粹武力徵召、甚至縱容劫掠的鮮卑人有本質不同。

  但此刻在戰場鮮血與勝負面前,這辯解顯得蒼白。

  公孫瓚見他語塞,更是冷笑連連,話語如連珠箭般射出:「我告訴你什麼叫區別!」

  「你養的烏桓人,吃你的糧,拿你的賞,看似溫順,可一旦你勢弱,他們第一個反噬!」

  「看看今日戰場,你那兩千「忠勇」的烏桓突騎,在我白馬義從面前撐了多久?」

  「他們為你死戰到底了嗎?」

  「沒有!」

  「他們敗退得比你的郡兵還快!」

  「因為他們效忠的不是你劉虞,是你給的金帛和承諾的草場!」

  「而我麾下的鮮卑人,」

  公孫瓚指著地牢外,仿佛指向那支兇悍的騎兵,「他們怕我!服我!因為我比他們更狠,比他們更硬!」

  「他們的刀鋒所指,就是我的意志所向!」

  「今日他們能為我擊破你的右翼,來日就能為我踏平任何膽敢犯境的胡部!」

  「懷柔?哼!」

  「胡人畏威而不懷德,這是我在邊疆血戰二十年學會的鐵律!」

  「你的那套仁義,在草原上,屁用沒有!」

  他喘了口氣,胸中積鬱多年的不滿與理念的衝突,在此刻徹底爆發:「你總說我縱兵劫掠,激化邊釁。」

  「可若不劫掠,我拿什麼養活手下這群虎狼之師?」

  「朝廷的糧餉在哪?你撥付的軍資可夠?」

  「我的兒郎們跟著我出生入死,總不能空著肚子、光著身子去拼命!」

  「你說我濫殺,可若不殺出威風,那些鮮卑、烏桓的酋長頭人,會乖乖聽話?」

  「會不敢南下?」

  「劉伯安,你坐在薊城溫暖的府邸里,談什麼仁政、懷柔,邊疆的烽火、百姓的啼

  哭,你看得見嗎?」

  「聽得到嗎?」

  「胡騎來去如風,劫掠村莊,擄走婦孺,靠你派使者去安撫、去賞賜,能追回幾條人命?」

  「能嚇退幾股馬賊?」

  「只有血!只有讓他們付出血的代價,十倍、百倍的代價,他們才會記住疼,才不敢輕易扣邊!」

  「我公孫瓚的名聲,是胡人的血染出來的!」

  「但也正是這名聲,保了幽州邊郡多少百姓的平安!」

  「你問問右北平、遼西的百姓,他們是願意要你空談的仁義,還是要我實實在在的刀鋒?!」

  地牢中陷入死寂,只有火把燃燒的僻啪聲和兩人粗重的呼吸。

  劉虞的面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紅。

  公孫瓚的話,粗暴、直白,甚至有些偏激,卻狠狠戳中了他施政中某些理想化與現實脫節的痛點,也揭露了邊地殘酷的生存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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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緊緊攥著破舊的衣襟,指尖發白。

  良久,劉虞抬起頭,眼中的悲哀更深,卻並無被駁倒的羞惱,反而有一種洞徹的疲憊:「伯珪,你說得對,我麾下確有烏桓騎兵。我從未否認藉助外力。」

  「但我借力,是為安撫、是為化夷為用,最終使其歸心王化,成為屏障,而非純粹的殺戮工具。」

  「我予他們生計、禮法,求的是長治久安。」

  「而你,」他直視公孫瓚燃燒的眼睛,「你用的是恐懼,是掠奪,是以暴制暴。」

  「此法或許一時奏效,震懾宵小。」

  「可你想過沒有?恐懼孕育仇恨,掠奪招致報復。」

  「今日你借鮮卑之力破我,他日這些鮮卑人羽翼豐滿,或你一旦勢弱,他們手中的刀,會不會反過來懸在你和幽州百姓的頭上?」

  「你今日種下的是暴戾與仇恨的種子,來日收穫的,必然是更酷烈的報復與永無休止的廝殺!」

  「至於邊民————他們或許一時感激你的保護。」

  「但伯珪,持續的戰爭、無度的徵發、邊境因你方略而愈演愈烈的仇恨循環,真的讓他們過得更好嗎?」

  「你的刀鋒,護得了一時,可能護得了一世?」

  「道不同————」

  劉虞緩緩閉上眼,又睜開,裡面是一片寂然的決絕,「終究是道不同。你信你的弱肉強食,我守我的仁義王道。」

  「即便今日我敗了,死了,我也信,」

  「這世間,總該有比殺戮和恐懼更持久的力量。」

  公孫瓚死死盯著劉虞,胸膛劇烈起伏。

  劉虞的話,同樣像針一樣刺入他心中某些不願深想的角落。

  長久的邊塞生涯,他何嘗不知仇恨的種子可怕?

  但他早已踏上這條路,無法回頭,也不願回頭。

  「持久的力量?」公孫瓚最終嗤笑一聲,所有激烈的情緒仿佛瞬間冷卻,凝結成冰,「那你就抱著你的王道,」

  「去地下看看它能不能擋住袁紹的刀鋒,能不能擋住即將南下的胡騎吧。」

  他轉身,走向牢門,銀甲在昏暗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光澤。

  「我不會殺你。」

  在踏出牢門前,公孫瓚頓住腳步,沒有回頭,聲音冰冷如鐵,「不是因為你說的那些大道理,而是因為你的印信、你的名望,對我還有用。」

  「但你也記住「這幽州,從今往後,是我公孫瓚說了算。我的道理,就是刀劍的道理。」

  「你的王道,救不了幽州,更救不了這亂世。」

  腳步聲遠去,地牢重歸寂靜。

  劉虞獨自坐在冰冷的地上,望著那攤酒漬和碎裂的瓷碗,久久未動。

  地牢外,公孫瓚大步走向州牧府正堂,臉上已無半分酒意與激動,只剩下一片屬於統帥的冷峻與決斷。

  「傳令!」他對著迎上來的關靖等人,聲音斬釘截鐵,「以劉虞名義,起草檄文,發往幽州各郡縣!」

  「命他們速派兵糧至薊城集結,共抗袁紹!」

  「再派使者,持我手書,去聯絡那些還能聽話的鮮卑、烏桓部落,許以厚利,邀其助戰!」

  「告訴他們,袁紹若入主幽州,他們的草場、牛羊,都將不保!」

  「至於劉虞————」他眼中寒光一閃,「嚴加看管,不得有失。待退了袁紹,再論處置。」

  他的道路,已無可更改。

  無論對錯,無論代價,他都將用自己信奉的方式,在這亂世中,為幽州,也為自己,殺出一條血路。

  次日,鄴城。

  袁紹接到薊城細作八百里加急密報時,正在與許攸對弈。

  「劉虞被俘,幽州軍潰散————」袁紹放下帛書,眼中光芒大盛,「好!公孫伯珪果然沒讓我失望!」

  許攸探頭看了看密報,皺眉道:「主公,此時正是北上良機。只是————平原那邊?」

  「平原不足為慮。」袁紹擺手,「顏良來信,關羽張飛大張旗鼓,卻只敢夜間小股襲擾,分明是虛張聲勢。」

  他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重重按在幽州:「傳令:顏良所部,繼續對平原施壓,但不可真渡河交戰。再命張郃率兵一萬,星夜北上與我會合。」

  「主公要親征?」許攸一驚。

  「如此良機,豈能假手他人?」袁紹眼中野心燃燒,「公孫瓚與劉虞血戰,縱然獲勝,也必傷亡慘重。我此時率大軍北上,正當其疲」

  「幽州,已是囊中之物!」

  許攸急道:「可青州軍若趁虛襲我後方————」

  「所以我要快。」袁紹轉身,聲如鐵石,「以雷霆之勢擊破公孫瓚,拿下薊城。屆時,縱劉備有十萬兵,又能奈我何?」

  「更何況,」他冷笑,「曹操已西進司隸,劉備敢傾巢而出攻我,就不怕曹操背後捅刀?」

  許攸張了張嘴,終是沒再勸。

  他了解這位主公平日優柔,但一旦認定時機,便會變得異常果決。

  「傳令各部,三日後,大軍開拔。」

  袁紹望向北方,仿佛已看到自己坐擁河北,睥睨天下的景象。

  「這亂世,該有個主人了。」

  薊城的消息,五日後傳到臨淄。

  州牧府正堂,氣氛凝重。

  劉備捏著田疇刺奸屯送來的密報,指節發白。

  「————劉虞被俘,幽州軍潰,公孫瓚已控制薊城。然其傷亡亦重,白馬義從折損近半。」

  他放下密報,環視眾人:「諸君,當如何?」

  田豐率先開口:「主公,此乃天賜良機。」

  「袁紹必已揮師北上,欲趁公孫瓚疲敝奪取幽州。」

  「我軍可加強平原攻勢,牽制其兵力,若能使袁紹首尾難顧,或可迫其退兵。」

  「屆時,主公或可遣使與公孫瓚言和,共保幽州————」

  「元皓先生此言差矣。」郭嘉罕見地打斷了田豐。

  他裹著厚毯,臉色蒼白,但眼睛亮得驚人:「公孫瓚擊劉虞,已自絕於天下漢室忠臣。主公若與之言和,必損仁義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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