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鹼水淬鋼與「解放」的絕唱
老東風卡車吭哧吭哧。
像一頭疲憊的老牛。
終於將沉重的蘇聯鑽杆和軸承鋼套。
拖回了「大龍修理鋪」的後院。
夕陽只剩下最後一抹餘暉。
給冰冷的鋼鐵鍍上暗紅。
「卸車!」
趙大龍跳下車。
聲音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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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
譚誠和聞聲出來的小工(非徒弟,只是雇的幫手)麻利地架起撬棍、滾木。
喊著號子。
「嘿喲!嘿喲!」
沉重的鑽杆和鋼套。
在水泥地上砸出沉悶的巨響。
激起一片塵土。
「真他娘的沉!」小工揉著發酸的胳膊咧嘴。
「師父說,是好鋼。」譚誠抹了把汗,重複著趙大龍的話。
眼神里充滿期待。
趙大龍沒看他們。
徑直走向牆角。
那裡砌著一口巨大的土灶。
上面架著一個能裝下整頭豬的生鐵鍋。
鍋里常年備用著半鍋水。
旁邊堆著成袋的工業燒鹼(火鹼)。
還有幾捆劈好的柴火。
這是處理大件鏽蝕的「土法」利器。
「譚誠。」
「生火。」
「水燒開。」
「加鹼。」
「兩袋。」
趙大龍言簡意賅。
譚誠立刻應聲。
熟練地往灶膛里塞柴引火。
火苗舔著鍋底。
映紅了他年輕的臉。
趙大龍則拿起鋼絲刷和錘子。
走到那堆「硬骨頭」前。
先用錘子「鐺鐺」敲擊鑽杆表面。
厚重的鏽殼簌簌掉落。
露出下面更為緻密、烏黑的金屬本體。
聽著那沉實、幾乎不帶雜音的反饋。
趙大龍微微點頭。
「硬。」
「沒白跑。」
他又檢查那幾個軸承鋼套。
尤其是被切下兩片做濾芯的那個。
斷口處。
在暮色中依然閃爍著冷硬的微光。
「好東西。」
他低聲自語。
灶膛里的火越燒越旺。
大鐵鍋里的水開始翻滾。
白色的水汽瀰漫開來。
帶著一股嗆人的鹼味。
譚誠按吩咐。
小心地將兩整袋工業燒鹼倒了進去。
鹼塊遇水劇烈反應。
「嗤啦」作響。
滾沸的水瞬間變得渾濁粘稠。
像一鍋翻滾的石灰漿。
溫度更高了。
「小心鹼氣!」
趙大龍提醒一聲。
拿起一根粗長的鐵鉤。
和譚誠合力。
將一根最粗的蘇聯鑽杆。
慢慢沉入滾沸的鹼水中。
「滋」
劇烈的反應聲響起。
鍋里的鹼水如同沸騰的岩漿。
瘋狂地侵蝕著鑽杆表面那層頑固的鏽殼。
黑紅色的鏽渣。
如同剝落的痂皮。
大塊大塊地脫落。
翻滾上來。
原本渾濁的鹼水。
迅速被染成污濁的暗紅色。
刺鼻的鐵鏽混合著鹼味。
瀰漫了整個後院。
「這勁兒————真大!」譚誠被熱氣熏得後退一步。
趙大龍用鐵鉤翻動著鑽杆。
確保每一面都浸透。
眼神專注。
如同在淬鍊一件兵器。
「老毛子的鋼。
「經得起熬。」
「鏽去淨了。」
「才顯真顏色。」
就在兩人專注於淬鍊「硬骨頭」時。
修理鋪前院傳來一陣與老東風截然不同的引擎聲。
低沉、渾厚。
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咆哮」。
一輛嶄新的深藍色豐田海獅麵包車。
帶著一股「洋氣」。
穩穩停在修理鋪門口。
車門拉開。
下來一個年輕人。
約莫二十五六歲。
頭髮梳得油亮。
穿著一件時興的皮夾克。
裡面是花格子襯衫。
腳蹬鋥亮的皮鞋。
與這滿是油污的修理鋪格格不入。
正是紅星煤礦王礦長的兒子,王海。
他身後還跟著個司機模樣的中年人。
王海打量了一下略顯破舊的修理鋪門臉。
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用皮鞋尖蹭了蹭地上的油漬。
這才邁步進來。
「趙師傅在嗎?」聲音帶著點居高臨下的腔調。
譚誠從後院探出頭。
看到王海。
愣了一下。
「在。您稍等。」
他快步跑回後院。
「師父,王礦長兒子來了。開個新麵包車。」
趙大龍手上的鐵鉤沒停。
「嗯。」
「讓他等。」
依舊不緊不慢地翻動著鍋里的鑽杆。
仿佛那滾沸的鹼水和新來的「貴客」。
在他心裡分量相同。
王海在前院渡了兩步。
等了幾分鐘不見人。
有些不耐煩。
直接循著聲音和氣味走到了後院門口。
濃烈的鹼味和鐵鏽味撲面而來。
讓他嗆得咳嗽了一聲。
趕緊用手帕捂了下鼻子。
看到趙大龍和譚誠正圍著那口翻滾的「地獄之鍋」。
王海臉上閃過一絲鄙夷。
但還是擠出笑容。
「趙師傅!忙著呢?我爸讓我過來一趟。」
趙大龍這才抬起頭。
用掛在脖子上的棉紗擦了把手。
臉上沾著鹼水和鐵鏽的混合污跡。
但眼神平靜。
「王礦長有事?」
語氣平淡。
不卑不亢。
既無受寵若驚。
也無刻意冷淡。
就像問一個普通客戶。
王海被這態度弄得有點不自在。
輕咳一聲。
「是這樣。」
「我爸說您技術好。」
「礦上那輛老解放,多虧您妙手回春。」
「不過呢————」
他話鋒一轉。
「那車畢竟太老了。」
「三天兩頭出毛病。」
「耽誤事兒。」
「礦上打算更新換代了。」
他指了指門外。
「看到我那海獅沒?」
「原裝進口!」
「豐田的!」
「又快又穩又省油!」
「我爸的意思。」
「礦上也打算進幾輛這種輕型卡車。」
「或者更好的進口皮卡。」
「這以後進口車的保養維修————」
他頓了頓。
看著趙大龍。
「趙師傅您這手藝————」
「對付國產老解放還行。」
「這進口車————」
他故意拖長了音。
「電路複雜。」
「電腦控制。」
「零件精貴。」
「都是英文說明書。」
「您————能行嗎?」
話語裡。
試探和輕視毫不掩飾。
潛台詞是:你這土作坊,能伺候得了洋玩意?
譚誠在旁邊聽得有些氣悶。
剛要開口。
趙大龍抬手虛按了一下。
制止了他。
趙大龍看著王海。
臉上沒什麼表情。
「車是工具。」
「是工具。」
「就能修。」
「原理相通。」
「結構有別。」
「多看。」
「多拆。」
「多琢磨。」
「總歸能明白。」
他指了指鍋里翻滾的鑽杆。
「就像這蘇聯鋼。」
「剝了鏽。」
「一樣是好東西。」
「進口車。」
「剝了那層洋皮」。」
「裡面也是鋼鐵。」
「是機器。」
他的語氣依舊平淡。
卻帶著一種磐石般的篤定。
仿佛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沒有爭辯。
沒有證明。
只是陳述。
王海被噎了一下。
這趙大龍油鹽不進啊!
他本想藉機壓壓價。
或者暗示以後進口車維修這塊「肥肉」需要「打點」。
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接招。
他臉色有點不好看。
「趙師傅倒是自信。」
「行。」
「那等新車到了。」
「真有什麼疑難雜症。」
「再來叨擾。」
「不過————」
他話裡有話。
「進口配件可金貴。」
「得提前預定。」
「維修費————」
「也不是老解放能比的。」
「您心裡得有數。」
趙大龍點點頭。
「該多少。」
「是多少。」
「明碼實價。」
「童叟無欺。」
依舊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
王海討了個沒趣。
也沒心思多待。
「那行。」
「您忙。」
「對了。」
「我爸讓把這個給您。」
他示意司機遞過來一個信封。
比昨天王大栓給的那個薄一些。
「是那堆「硬骨頭」的運費。」
「您點點。」
趙大龍接過來。
看也沒看。
直接揣進同樣油乎乎的工作服內兜。
「謝王礦長。」
「不送。」
乾脆利落。
送客的意思很明顯。
王海嘴角抽了抽。
轉身帶著司機走了。
嶄新的豐田海獅發出一聲低吼。
捲起一陣輕塵。
迅速消失在路口。
仿佛多待一秒都會沾染上這裡的「土氣」。
譚誠撇撇嘴。
「師父,這小子————」
「擺明瞧不起人!」
趙大龍拿起鐵鉤。
繼續攪動鍋里的鑽杆。
鹼水顏色更深了。
鑽杆的本色已隱約可見。
烏黑。
沉凝。
「修好車。」
「自然有人瞧得起。」
「修不好。」
「說破天也沒用。」
「幹活。」
譚誠把話咽了回去。
悶頭添柴。
第一根鑽杆終於煮透了。
趙大龍和譚誠合力將它鉤出來。
用高壓水槍(修理鋪自製的土傢伙,壓力不小)猛烈沖刷。
「嗤!」
滾燙的鑽杆遇冷水。
白汽蒸騰。
附著在上面的最後殘渣和鹼液被徹底衝掉。
露出真容!
通體烏黑。
卻並非死黑。
在陽光下。
竟泛著一種類似淬火後深藍的暗澤!
表面光滑。
布滿細密的、屬於高強度合金鋼特有的鍛造紋理。
冰冷。
堅硬。
像一條沉睡甦醒的黑龍!
「嘶————真漂亮!」譚誠忍不住驚嘆。
「好鋼。」趙大龍眼中也閃過一絲讚許。
「這硬度————」
「做鑽頭芯子。」
「或者做模具————」
「都頂好。」
就在他們準備處理第二根鑽杆時。
「嘀嘀嘀——嘀嘀嘀——
—」
一陣急促的電子音。
從前院傳來。
是譚誠別在腰間的數字BP機在尖叫。
他摘下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王大栓礦上的固定電話號碼。
後面還跟著三個數字代碼「911」。
這是他們約定的緊急信號——十萬火急!
譚誠臉色一變。
「師父!大栓叔!急呼!911!」
趙大龍眉頭一蹙。
「回電話。」
譚誠立刻跑向前院櫃檯。
抓起那部老式撥盤電話。
「餵?大栓叔?————什麼?!————在哪?!————好!我們馬上到!」
譚誠放下電話。
聲音帶著急促。
「師父!是礦上那輛老解放!」
「拉著一車廢礦石去縣裡回收站!」
「剛出礦不到十里!」
「在爬老鷹嘴那個長坡時!」
「突然哐當」一聲巨響!」
「然後就像得了哮喘!」
「突突幾下就徹底趴窩了!」
「老陳說————」
「跟上次症狀完全不一樣!」
「動靜大得嚇人!」
「油門踩到底都沒反應!」
「車直接橫半坡上了!」
「差點溜坡!」
「現在後面堵了一串車!」
「王大栓急瘋了!」
「讓您一定救命!」
趙大龍眼神一凝。
沒有絲毫猶豫。
「收拾工具。」
「帶千斤頂。」
「大繩。」
「氣門室墊片。」
「還有————」
他目光掃過那幾根剛卸下來、還沒處理的沉重鑽杆。
「帶上那根最短的。」
「當撬槓用。」
他迅速做出判斷。
那細微的「噠噠」聲。
終究成了致命的徵兆。
「東風車況行嗎?」譚誠一邊飛快往卡車上扔工具,一邊問。
老東風剛跑了個來回。
還拉了重貨。
趙大龍已經跳上駕駛室。
鑰匙一擰。
「吭哧——吭哧——轟!」
老舊的發動機爆發出吃力的咆哮。
「還行。」
「走!」
譚誠跳上副駕。
「哐當」關上車門。
趙大龍一腳油門。
老東風喘著粗氣。
拖著疲憊的身軀。
再次沖向紅星煤礦的方向。
目標:老鷹嘴坡道。
車廂里。
那根烏黑沉冷的蘇聯短鑽杆。
隨著顛簸。
發出沉悶的滾動聲。
像出征的戰鼓。
暮色四合。
老鷹嘴陡坡。
蜿蜒的山路上。
果然堵了一溜車。
大多是拉煤拉礦石的卡車。
還有幾輛農用三輪。
喇叭聲、咒罵聲此起彼伏。
空氣中瀰漫著焦躁和柴油味。
半坡上。
那輛漆皮斑駁的解放CA10B。
像一頭瀕死的巨獸。
歪斜地停在路中間。
駕駛室門開著。
老陳癱坐在路邊的石頭上。
臉色煞白。
手裡捏著個擰下來的氣門室蓋。
渾身油污。
王大栓正對著電話(可能是找附近人家借的)吼著什麼。
急得滿頭大汗。
「讓讓!修車的來了!」
譚誠探出頭大喊。
堵著的司機們一看是「大龍修理鋪」的車。
又看到副駕上趙大龍那張沉靜的臉。
仿佛看到了救星。
紛紛艱難地挪動自己的車。
讓出一條僅容老東風通過的縫隙。
趙大龍將車停在老解放後面不遠。
打好眼(防止溜車)。
帶著譚誠快步上前。
「趙師傅!您可算來了!」王大栓像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帶著哭腔。
「您快看看!這————這又咋了?動靜比上次嚇人多了!」
老陳抬起頭。
眼神絕望。
把沾滿機油的手攤開。
掌心。
赫然躺著兩根彎折變形的小推桿。
還有幾個碎裂的氣門鎖片!
「趙師傅————完了————全完了————」
「正爬坡呢————突然就「哐當」一聲————跟打雷似的————」
「機器裡面像有鐵錘在砸————油門踩下去屁用沒有————」
「我————我拆開氣門室蓋一看————」
「就這樣了————」
趙大龍蹲下身。
撿起那彎折的推桿。
看了看斷口。
又看了看氣門室內部。
凸輪軸暴露出來。
幾個凸輪桃尖。
有明顯的異常磨損痕跡。
甚至能看到金屬剝落的凹坑。
旁邊。
一個氣門搖臂歪斜著。
下面的液壓挺柱(頂杯)不知所蹤。
情況比預想的更糟。
絕非簡單的氣門間隙過大。
而是核心部件—凸輪軸嚴重磨損。
導致液壓挺柱(頂杯)失效、脫落。
進而打彎了推桿。
連鎖反應。
這「缸頭老了」的隱憂。
在重載爬坡的極限工況下。
徹底爆發。
變成了致命的內傷。
「凸輪軸磨了。」
「頂杯掉了。」
「推桿彎了。」
「氣門可能也頂了。」
趙大龍的聲音依舊平穩。
但每個字都像錘子。
砸在王大栓和老陳心上。
「這————這還能修嗎?」王大栓聲音發顫。
「要換凸輪軸?」老陳一臉死灰。
「這老車的凸輪軸————上哪找去啊?拆車廠都未必有————」
趙大龍沒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
走到解放車頭。
俯身。
耳朵貼近引擎蓋的縫隙。
仔細聽了片刻。
裡面除了死寂。
再無其他。
他又檢查了機油尺。
機油已經發黑。
裡面能看到細小的金屬碎屑。
這是內部嚴重磨損的鐵證。
「拖回去。」
趙大龍直起身。
給出了結論。
「大修。」
「換凸輪軸。」
「缸頭要拆。」
「檢查氣門、導管。」
「油底殼清洗。」
「機油泵檢查。」
「全拆。」
「全檢。」
「全換。」
王大栓眼前一黑。
「全————全拆全檢全換?!」
「那————那得多少錢?!」
「這車————這車還值當修嗎?!」
老陳也絕望地抱住了頭。
這車真要報廢了。
他的飯碗————
趙大龍看著他們。
語氣平淡。
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
「值不值。」
「看你們。」
「車架子還行。
「大梁沒傷。」
「心臟壞了。
「換顆心。
「還能跑。」
「比買新的便宜。」
「但是————」
他話鋒一轉。
「工時。」
「配件。」
「不便宜。」
「尤其是凸輪軸。」
「老型號。」
「難找。」
「貴。」
「你們想好。」
「修。」
「我盡力。」
「不修。」
「我叫拖車。」
「拖回鋪子。」
「拆件。」
「抵拖車費。」
他把選擇權。
冷靜地交還給對方。
不帶任何逼迫。
只陳述現實。
不卑。
不亢。
王大栓看著橫在坡道上的老夥計。
又看看後面堵成長龍的車隊。
想想礦上捉襟見肘的經費。
想想一時半會兒根本批不下來買新車的錢————
他一咬牙。
一跺腳。
「修!」
「趙師傅!」
「修!」
「貴也修!」
「總比癱在這兒強!」
「也比買新的便宜!」
「您說咋辦就咋辦!」
「我相信您手藝!」
趙大龍點點頭。
「行。」
「譚誠。」
「準備拖車。」
「用鑽杆當撬槓。」
「把車順直。」
「掛鋼絲繩。」
「小心溜車。」
「慢點拖。」
譚誠立刻和幾個幫忙的司機行動起來。
那根烏黑沉重的蘇聯短鑽杆。
此刻發揮了巨大作用。
深深地插進鬆軟的路基。
作為錨點。
配合千斤頂。
硬生生將橫在坡上的老解放車身一點點挪正。
掛上老東風帶來的粗鋼絲繩。
趙大龍親自駕駛老東風。
掛上低速擋。
引擎發出不堪重負的聽吼。
鋼絲繩繃得筆直。
一寸一寸。
將徹底「癱瘓」的老解放。
緩緩拖離了危險的坡道。
拖到了相對安全的平緩地帶。
擁堵的車流。
終於開始緩慢蠕動。
司機們鳴笛致謝。
「趙師傅!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