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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傾覆(求月票)

  夜,三更。

  涿郡城西,范陽張氏的塢堡堅逾城池,如一頭伏於黑暗中的巨獸。

  堡內,家主張晏剛剛吹熄了書房的燈火。

  他毫無睡意,只是站在窗前,望著南方冀州的方向。

  快了,地公將軍的大軍,就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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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屆時,這小小的涿郡,還有所有與他作對的勢力,都將被那股黃色洪流碾為齏粉。

  劉備,陳默,張世平……張晏已經能聽到這些人臨死前的哀嚎聲音。

  突然!

  「嗚——嗚——嗚——!」

  一聲悽厲尖銳的號角,如同鬼哭,毫無徵兆地劃破了死寂的夜空!

  張晏的心臟猛地一縮,臉上的表情瞬間凝固。

  這是塢堡最高警戒的信號!敵襲!

  「父親!」

  書房的門被猛地撞開,張炬,也就是那名被周滄當眾掌摑的張姓士人邁步而入。

  奇怪的是,此刻他卻不像先前,身上全無半點文弱之氣。

  張炬身著一套緊窄的黑色勁裝,腰懸一柄開刃長刀,眼中燃燒著嗜血的光芒。

  「是那群泥腿子按捺不住了嗎?來得好!正好將他們一網打盡!」

  張晏卻並未像兒子那般狂熱。

  他快步走到瞭望口,只看了一眼,寒氣便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火光!

  龍蛇亂舞般的火把從四面八方亮起,將塢堡外圍的平原照得亮如白晝。

  而在那跳動的火光之下,是黑壓壓的騎兵陣列!

  他們行動迅捷,隊列森嚴,悄無聲息間便已完成了對整個塢堡的合圍。

  那股沉默中所蘊含的恐怖殺氣,讓張晏這位見慣風浪的豪族家主都感到一陣窒息。

  這不是劉備帶的那群烏合之眾!

  這是……這是真正的百戰精銳!

  「幽州兵!是公孫瓚!」張晏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在沒有郡守手令的情況下,就夜襲我張氏塢堡!」

  他想不通,也來不及想通了。

  「傳令!『起龍』!」張晏發出一聲厲吼,聲音中帶著破釜沉舟之意。

  隨著他的命令,塢堡內響起一陣沉悶的機括轉動聲。

  塢堡外圍那些看似尋常的田壟與溝渠竟在瞬間塌陷,露出下面一排排削尖了的巨木鹿角!

  與此同時,塢堡高牆之上,數十個射擊口被同時打開。

  一架架早已上弦的床弩露出了猙獰矛頭,對準了牆外那片肅殺黑暗。

  這便是他張氏耗費數代心血,足以抵禦千軍的防禦體系。

  名曰「伏龍陣」!

  張炬見狀,臉上的興奮更盛:

  「父親英明!任他公孫伯圭的騎兵再精銳,在咱們這伏龍陣前,也只能碰得頭破血流!」

  然而,牆外的公孫瓚似乎對一切早有預料。

  面對突然顯露的鹿角和床弩,騎兵陣列中沒有絲毫慌亂。

  陣列如水般向兩側分開,一隊隊身著輕甲,背負長弓的騎士催馬而出。

  他們並非直衝向前,而是在一個安全的距離上,開始繞著塢堡高速奔馳起來。

  「白馬義從!」張炬的瞳孔驟然收縮!

  是公孫瓚手下那支令塞外胡人聞風喪膽的精銳。

  傳說中,每一個義從騎士都擁有在奔馬上百步穿楊的恐怖箭術!

  「放箭!」

  隨著一聲冰冷的命令,數百名義從同時張弓搭箭。

  如一場突如其來的死亡暴雨。

  箭矢劃出一道道致命弧線,精準覆蓋了牆垛後方操作床弩的堡丁!

  「啊——!」

  慘叫聲瞬間響成一片!

  多數堡丁都是未經訓練的農民,甚至沒來得及看清敵人,便被黑暗中飛來的箭矢射穿了喉嚨,慘叫著栽下牆頭。

  張氏引以為傲的床弩陣地,在第一輪交鋒中,便被義從們匪夷所思的騎射之術壓制,徹底啞了火!

  「穩住!弓箭手反擊!把火油金汁都給老子抬上來!」

  張炬拔出長刀,親自衝上牆頭,怒吼著指揮。

  可就在此時,塢堡的正門方向,傳來了地動山搖般的巨響!

  「轟!轟!轟!」

  在義從箭雨的掩護下,公孫瓚的主力步卒不知何時竟已繞開了鹿角陷坑,摸到了塢堡的吊橋之下!

  幾輛用銅皮包裹著巨木的衝車,在十數名壯漢推動下,正一次又一次撞擊著塢堡的包鐵大門!

  聲東擊西!

  用義從的騎射壓制兩翼和城頭,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主力則借著夜色無光,趁機直搗黃龍!

  「不好!」張晏臉色煞白。

  他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是一個何等可怕的對手。

  公孫伯圭此人,根本就是一頭對獵物習性了如指掌的狡詐餓狼!

  「炬兒!帶上府中最後的精銳衛士,去守住大門!無論如何也要撐到天亮!」

  張晏嘶吼一聲,眼中已布滿血絲。

  張炬領命,帶著五十名身披輕甲,手持環首刀與大盾的黑甲衛士,如一道鐵流沖向了已經搖搖欲墜的正門。

  這支黑甲衛是張氏真正的底牌,每一個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亡命徒,武藝高強,悍不畏死。

  他們剛在門後布下盾陣,那扇包鐵的塢堡大門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轟然向內倒塌!

  門外,公孫瓚騎白馬,身披精良鐵鎧,手持一桿馬槊,面容冷峻如冰。

  他只是輕輕一揮手。

  他身後的步卒如潮水般湧入,與張氏的黑甲衛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狹窄的門洞內,瞬間化作了一座血肉磨盤!

  刀劍碰撞的鏗鏘聲,盾牌碎裂的悶響,以及臨死前的慘嚎交織在一起。

  黑甲衛確實驍勇,竟硬生生頂住了數倍於己的敵軍的第一波衝擊,在門口用屍體築起一道防線。

  張炬更是身先士卒。

  他手中長刀翻飛,刀法竟是異常精妙狠辣,轉瞬間便連殺三名官兵,勇悍之氣一時無兩!

  此人先前竟是一直偽裝成無力書生,一直在藏拙!

  然而,公孫瓚只是冷冷地看著,眼中沒有絲毫波動。

  他再次舉起了手。

  他身後,一直沉默的白馬義從,動了。

  他們沒有策馬衝鋒,卻是就在狹窄的門洞外,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騎弓。

  「咻——咻——咻——!」

  平射!

  近在咫尺的死亡攢射!

  以多打少,以弓打步。

  這是一種完全不講道理的打法!

  對於被困在門洞內,避無可避的黑甲衛而言,這簡直就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箭雨瞬間穿透了輕甲的縫隙,將一個個悍勇的黑甲衛釘死在原地。

  任憑他們武藝再高,也無法抵擋咫尺之外,迎面而來的箭雨。

  張炬眼睜睜看著,自家最精銳的部下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倒下,他的心在滴血。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踩著同伴的屍體,竟是硬頂著箭雨,直撲門外的公孫瓚!

  「公孫小賊!納命來!」

  回答他的,是公孫瓚那雙冰冷無情的眸子,以及……一桿快如閃電的馬槊!

  鐺——!

  一聲巨響,張炬只覺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力從刀上傳來,虎口瞬間崩裂,長刀脫手飛出。

  對面那杆馬槊卻余勢不減,如蛟龍出洞,狠狠地貫穿了他的肩胛,將他整個人都挑飛了起來,又重重地摔在地上!

  勝負,一擊即分。

  「父親!快走!」

  被釘在地上的張炬用盡最後氣力,朝著塢堡深處發出嘶吼。

  塢堡之內,目睹了這一切的張晏身體劇烈地顫抖著,一行老淚縱橫而下。

  大勢......已去。

  他猛地轉身,對著身邊僅剩的幾十名親兵厲聲道:

  「隨我殺過去!保住少主,從密道走!快!」

  說罷,他拔出腰間的佩劍,望著堡外蜂擁而入的官兵,發出一聲悲愴大笑,竟是轉身迎著刀鋒沖了回去。

  ……

  陰冷潮濕的密道內。

  張炬在最後十幾名親信的攙扶下,正拼命向著黑暗中逃竄。

  他竟是被親兵們硬生生從必死的戰場中搶了出來!

  肩胛骨碎裂的劇痛幾乎讓張炬昏厥,但求生的本能與滔天恨意,支撐著他一次次麻木地邁動雙腿。

  「公孫瓚……還有那個豎子陳默……

  ……如此辱我……

  吾若不死,必將你等碎屍萬段!」

  他咬牙切齒,每一個字都浸滿了血與毒。

  不知過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一絲微光。

  是出口!

  親信奮力推開頭頂的偽裝石板,一股帶著泥土芬芳的清新空氣涌了進來。

  他們出來了!

  這裡是塢堡後山的一片密林,夜色深沉,是絕佳的藏身之地!

  「少主!我們逃出來了!」一名親信狂喜地低呼道。

  張炬也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靠在一棵大樹上,貪婪地呼吸著自由的空氣,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活下去,去冀州,找到地公將軍!

  他要帶著十萬黃巾天兵回來,將整個涿郡,夷為平地!

  就在他以為自己已經逃出生天,沉浸在復仇的幻想中時。

  噗!

  一聲微不可聞的輕響,像是枯枝被踩斷的聲音。

  張炬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難以置信地低下頭。

  不知何時,一支黑色的羽箭已然從他大腿外側貫穿而入!

  箭矢上蘊含的力道是如此之大,震得他整條腿都一陣發麻。

  劇痛,在延遲了半秒後,如潮水般席捲全身!

  「啊——!」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全身的力量被瞬間抽空,整個人癱軟下去。

  身旁最近兩名親信大驚失色,剛想拔刀,又是兩聲同樣的破空之聲。

  兩支羽箭,一左一右,精準地射穿了他們咽喉。

  二人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便捂著脖子,頹然倒地。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張炬驚恐地瞪大了雙眼,拼命地向著箭矢射來的方向看去。

  幾十步外,一處高高的土坡之上,無聲的身影如雕塑般佇立。

  夜風吹動著譚青衣角,手中長弓弓弦尚在微微震顫。

  而在土坡之下,火把一根根亮起。

  十幾騎明火執仗的騎手,緩緩從黑暗中踱出,將張炬等人包圍。

  為首一人,卻並未騎馬。

  此人身材魁梧,豹頭環眼,燕頷虎鬚,肩上扛著一桿在火光下閃爍著駭人寒芒的丈八蛇矛。

  他一步一步,緩緩走到被釘在地上的張炬面前。

  身後火光,將這尊魔神般的身影拉出一條長長的,扭曲的影子,籠罩在張炬帶著絕望的臉上。

  「堂堂百年士族,食漢祿,享民脂。

  卻去做那『里通亂賊,背刺鄉里』的豬狗勾當……」

  張飛的聲音,低沉如同悶雷。

  他嗤笑了一聲。

  「俺張飛一介屠戶,尚知忠義二字。」

  「你這等衣冠禽獸……」

  「你也配姓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