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晝猝然而逝,夜幕隨之降臨。
隨著鐘樓上的一聲悶響,全鎮所有的油燈都在同一時間被點亮。
橙黃的火光映照著屋檐上的彩帶,讓整個黑礁鎮宛如沉浸在溫暖的霞光之中。
此刻的羅伊正寸步不離地跟在奧萊恩身後,冷著眼掃視廣場周圍的鎮民。
這裡的人流最為龐大,稍不留神,就可能會錯過盯梢的目標。
雖說除了答應對方要去參與巡遊隊伍的那幾位倒霉騎士之外。
他還另外安排了一些人在附近盯梢。
但那不詳的預感還是久久無法散去。
他總覺得待在奧萊恩身邊不是個正確的選擇。
就在羅伊被鎮內的氣氛感染的同時,奧萊恩伸手指了指遠處一片零星有人活動的空地,十分熱情地邀請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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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騎士大人,現在離晚宴還有幾個小時,不如讓我先帶您去看看鎮裡的特產如何?」
特產……
聽起來應該不是什麼危險的東西。
羅伊思索片刻,隨即冷漠地點了點頭。
「也好,正好看看領主大人都把這些稅金用向了何處。」
「騎士大人,您就別挖苦我了。
有那張欠條壓在那裡,我哪收得上什麼稅金啊?
就算真收上來了,最後不也都成了您的俸祿?
比起這些,您還是先看看前面的靶場吧。」
靶場?
如此突兀的單詞一出,羅伊立刻就忘了對方先前的挖苦。
要知道不管是弓弩箭矢,還是自帶遠程鎖定功能的魔導器,都不是什麼隨地能買到的便宜貨。
哪怕是在鐵石城裡,能被冠以靶場之名的訓練所也只有兩間。
這小小的黑礁鎮裡,憑什麼能有靶場?
要是真從靶場裡面找到了什麼不該有的裝備,那他這豈不是不打自招?
怎麼可能會有人這麼蠢……
他緊鎖眉頭,一直跟在奧萊恩身後。
沒過多久,就看見了對方口中那所謂的靶場。
在見到靶場全貌的同時,他臉上的嫌棄可以說是顯而易見。
那是一個只有四分之一標準射擊場大小的空地。
空地上沒有任何用於模擬實戰的掩體和地形落差,只有一個個被放置在平地上的標靶,還有旁邊的告示牌上,寫著【感恩靶場】四個大字。
這些標靶的外形非常特殊,並不是任何常見的圓環靶,也不是用來模擬實戰的標準假人。
而是一個個形狀各異的粗糙木雕。
這些木雕有的是一頭瘦骨嶙峋的魔狼,上書大環境不行五個大字。
還有的是一個空空如也的木碗,上書饑荒兩個大字。
最後一個是正在病床上掙扎的痛苦臉龐,上書病魔纏身四個大字。
這些標靶的外形雖然奇特,但終究也只是木頭做的雕像,自然不可能嚇到已經身經百戰的羅伊。
倒是那粗糙的做工還有簡陋的環境,讓他覺得對靶場這兩個字有期待的自己簡直就是傻子。
就在他正打算結束這場鬧劇的同時。
一位鬍子拉碴的鎮民面無表情地擠過兩人中間,以完全平直的步伐走向靶場。
在羅伊那毫不掩飾的鄙夷當中,鎮民拉起了草垛旁邊那無比粗劣的獵弓。
瞄準了那個代表饑荒的空木碗。
在弓弦徹底被拉滿的那一瞬間,這位鬍子拉碴的鎮民突然集中了全身的力氣,用方圓百米都能聽見的音量大聲呼喊。
「感恩領主賜予安寧,讓我今日能於此地,將昨日之困苦射殺!」
一邊喊著,他還一邊在心中回憶起了過去那飢腸轆轆的生活,想到那吃了上頓沒下頓的苦日子。
心中的苦楚頓時又盛了幾分。
而就在完成射擊的同時,一縷灰白的絲線突然從他心中迸出。
奧萊恩心念微動,嘗試著只捕捉其中名為「後怕」的情緒,像精密的外科醫生般把它剝離出來,那縷灰白絲線隨後便乖巧地落入他手中。
【成分分析:後怕(67%)、悲傷(33%)。】
【已吸收「男人的後怕」(品質:劣),轉化能量0.5】
羅伊並沒有魔法的才能,所以他看不到這縷灰白的絲線。
但他清楚看到了鎮民射擊時那臉上堪稱詭異的虔誠,還有拉弓時對標靶那鮮明的仇視,以及最後那如釋重負的解脫。
他們好像是真心覺得這是一種必要的儀式。
每射中一箭,就意味著戰勝了一次過去的苦難。
他們瘋了吧?
這不就是純粹的精神自虐嗎?
為什麼射完之後要露出這麼暢快的表情啊?
這個鎮子裡的人,難道一直都被迫在重複完成這種非人的勞動?
想到這裡,羅伊的腦中不禁浮現出了雷德的樣貌。
那位囂張跋扈,唯利是圖的稅務官。
在失蹤半個月之後,突然就變成那種神神叨叨的模樣。
而那副前言不搭後語的姿態,恰好就和他身前的鎮民一模一樣!
壞了……
這鎮子裡不會真有什麼邪門玩意在作祟吧?
「鄉下地方沒什麼娛樂,只能這樣抒發大家的壓力,讓騎士大人見笑了。」
奧萊恩臉上依舊是那副不變的微笑。
但這笑容卻讓羅伊覺得異常滲人。
「騎士大人要是不嫌棄的話,前面還有我最近才剛開設的新靶場。
那裡的場面或許更能入您的眼。」
入我的眼?
我看是想奪我的魂吧?
羅伊咬著牙,只覺得這裡的黑幕簡直是昭然若揭。
但他又不敢隨便離開,只怕自己一個不留神,就錯過了交易的瞬間。
於是他只好咬著牙,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很快,他就看到了新靶場的真容。
和剛剛的空地不同,這裡甚至沒有任何一個固定標靶,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光滑如鏡的魔法水幕。
這水幕平靜無波,內里又無任何聲響,安靜到羅伊都覺得有些詭異。
不過還沒等他開始胡思亂想,又一位鎮民主動站上前來,走到了和水幕相向而對的地方。
下一刻,水幕上立刻映照出了鎮民的倒影。
只見鎮民操起地上那劣質的木弓,將那仿佛隨時會崩斷的弓弦拉滿,對著前方的水幕,深吸一口氣,隨後用盡全身的力氣大聲呼喊。
「過去軟弱的我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