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玉箋已經很久沒有開口說過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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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些天族弟子走了之後,就一直安靜的坐著。
璧奴剛開始站在院子門口,看她沒什麼反應,就嘗試靠近。
「小玉,你難過嗎?」
他的蛇尾變回了雙腿,在她旁坐下。
「歸根結底,你和他們不是同類,小玉,我們才是一樣的。」
璧奴說著,豎瞳視線黏在她身上,神情又恢復成唐玉箋熟悉的怯弱不安。
支支吾吾,像在解釋,「小玉,我原本想像中的相逢,不應該是這樣的,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他是想變得很厲害後出現在她面前,沒想到現在會鬧的這樣難看。
蛇腹內暗紅色的肉壁褪去,四周重新變回了陰冷潮濕的石窟。
頂部那道裂口已經完全閉合,連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空氣中瀰漫著壓抑的沉默。
「璧奴,即便剛剛師兄選了我,我也不會走的。」
良久後,唐玉箋終於開口,「我想知道你怎麼了。」
她轉過身,圓潤的紅瞳直視著他,「璧奴,你離開畫舫後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我……」璧奴開口,有些遲疑。
他想起從前,小玉每次哄騙他替她做事時,語氣總會放得格外輕軟,讓他每次暈暈乎乎就答應了她。
現在她的語氣又變好了,或許和從前一樣,又要騙他了。
可是,那又怎樣呢?
即便知道她此刻的溫柔可能是假的,璧奴依然無法拒絕。
他的喉嚨動了動,「我會告訴你的,但現在不行。小玉,等以後,以後我都會告訴你。」
唐玉箋笑意收了,環著手沉默地看著他。
果然是假的。
「你不要生氣。」他的語氣弱了下去,帶著一絲懇求,「小玉,我給你尋你愛吃的那些東西好不好?」
感覺到她的目光凝在自己臉上,璧奴忽然有些緊張,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小玉為什麼一直看他?
是覺得他這張臉好看嗎……他忍不住胡思亂想,心中泛起一絲酸澀的期待。
然而,還未等理清思緒,忽然聽到她問,「璧奴,你的臉怎麼了?」
他一愣,手指無意識地撫上自己的臉,觸到了凹凸不平的腫脹硬塊。
璧奴頓時渾身一僵,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中,倉皇捂住臉轉過身去,不敢面對她的目光。
聲音顫抖,難掩慌亂,「別……別看。」
唐玉箋站起身。
察覺到他的古怪,往前走了一步。
語帶關切,「璧奴?」
「不要過來!」璧奴驚叫出聲,幾乎破音。他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撞在枯樹上,樹幹震顫,枯葉簌簌落下。
「你怎麼了?」
可下一秒,他像只受驚的獸,轉身匆匆消失在院門口。
唐玉箋愣在原地,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另一邊。
祝儀師兄帶著受傷昏迷的弟子們離開海上,終於回到岸邊。
海風裹挾著咸腥的氣息撲面而來,顧念師姐的臉上滿是惶恐,攥住祝儀的衣袖,「不行,我們不能將小玉丟在那裡!」
祝儀眉頭緊鎖,語氣中帶著一絲疲憊,「顧念,我會立刻向師父通報,請他……」
「來不及了!」顧念打斷他的話,「你沒感覺到嗎?那裡不對,只有魔氣,待得久了連仙術都使不出來,玉箋萬一入魔怎麼辦?」
她的聲音陡然提高,「你忘了嗎?玉箋師妹和太子的關係!如果她出了事,我們該怎麼辦?岱輿仙山在仙域之中又要置於何地?」
祝儀沉默片刻,聲音發沉,「那也要先活著才行。我們現在回去,無異於送死。」
話音落下,兩人都陷入了沉默。
海風呼嘯,捲起層層白沫,溺死在砂石間。
過了片刻,顧念忽然開口,「若是現在去請仙域的人過來,的確來不及。可這裡是不是靠近無盡海?」
祝儀抬頭。
聽到她說,「玉珩仙君,不是就在無盡海嗎?」
.
不知過了多久,黑暗中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吱呀」一聲,門被推開。
唐玉箋抬起頭,看到璧奴去而復返。
他臉上的驚慌失措已經消失不見,面容上那些寄生物一般凹凸不平的腫脹肉塊也消失不見。
「小玉,對不起,剛剛我是不是嚇到你了?」他走近兩步,蹲在地上,與唐玉箋相隔不過半米的距離。
燭火搖曳,映照在他的臉上。
燈下看美人,越看越美。
璧奴的眉目精緻異常,唇線動人,漂亮得不似真人。
可靠近時,唐玉箋卻嗅到他身上瀰漫出來的古怪鐵鏽腥,像是腐化了的血水。
「璧奴,你剛剛去幹嘛了?」唐玉箋的目光凝在他的臉上。
璧奴沒有立刻回答,眼神沉了下去。
周圍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暗處似乎有無數細小的蛇游弋。
「小玉,我從人間給你帶了吃食回來。」璧奴躲開了她的問題,再次開口,聲音異常輕柔,「你不是最喜歡吃人間的東西嗎?我帶了你想吃的蒸羊羔,香酥鴨……這個是乳鴿湯,還有悶蹄花。」
璧奴將食盒中的東西一一擺上桌子,眼睛彎彎的,像是獻寶一般向她介紹這些人間的吃食。
「都是你喜歡的。」
可他的袖口上還沾著暗紅色的血漬。
像是乾涸了很久。
唐玉箋的目光掃過他手中的食盒,心中卻升起一股寒意。
前後不過一個時辰的功夫,璧奴的臉就恢復了正常,他絕對在出去的那段時間做了什麼。
大抵與活祭有關,他身上那股濃重的人血味壓都壓不住。
「你的手髒了。」唐玉箋開口提醒,語氣平靜。
璧奴一愣,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的食物。
他聲音有些顫抖,「是有些髒,因為我碰過了,所以你不吃嗎?」
唐玉箋皺眉。
還未開口,璧奴先『唰』地一下站了起來。
那張好看的臉上,表情有些扭曲,像是難過,又像是自責。
「對不起,都放涼了……都怪我。」
他一邊低聲說著,一邊緩緩抬起眼。
細長的豎瞳在燭光下放大又收縮,周圍窸窣的聲音越來越躁動,無數條細小的黑蛇從暗處湧出,卷著食盒將它拖入陰影中。
唐玉箋嚇了一跳,手腕和肩膀忽然被人扣住。
冰冷的感覺透過薄薄的衣料傳遞進來,璧奴握住她的肩膀,緩慢而不容置疑地將她按回去。
「小玉,要吃東西了,快點。再放就真的不好吃了。」他的聲音異常溫柔,帶著一絲令人頭皮發麻壓迫感。
讓唐玉箋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抬手拿起勺子。
憑良心說,剛剛說他的手髒,唐玉箋是想刺激他。可這些飯菜很乾淨,璧奴裝得很仔細,甚至東西還溫熱著。
應該是他將臉上的異狀弄好後,重新去人間弄來的。
璧奴現在變成這古怪可怕的樣子,脾氣卻還同以前一樣好。
唐玉箋心裡酸得難受,想著這谷無論如何都是辟不得了,乾脆就多吃了點。
璧奴在一旁安安靜靜地陪著她,好像看她吃飯是件多有意思的事一樣。
只是,他那張臉好像不穩定,時不時的臉上就會冒出鱗片,皮膚之上也會鼓起疙疙瘩瘩的寄生物,像是有什麼東西寄生在他的身體裡。
他按照一日三餐給唐玉箋餵飯,時隔不久又送來了第二次。
這次多了幾道點心,還有一份陽春素麵。
「我看到許多人在吃這個,應當是好吃的。玉箋,你嘗嘗。」璧奴的聲音柔柔的,帶著一些期待。
唐玉箋捧著面碗,視線落在碗邊上一道小小的豁口處,許久沒有動。
「怎麼了,是不合口味嗎?」璧奴有些不安,伸手去拿碗,「不喜歡就不要吃了,我去給你買別的……」
唐玉箋避開他的手。
抬起頭,看向璧奴。
忽然盯著他的臉,眼神凝在上面。
璧奴渾身僵住,下意識捂住自己的臉,眼神閃躲。
「我又變奇怪了嗎?」
唐玉箋沒說話,像是欲言又止。
璧奴更加不安。
他突然站起來,情緒失控地往後退,動作幅度過大,將桌子上的東西都撞倒。
碗碟玉盞摔在地上,碎成幾片。他愣了一瞬,沒有回頭,倉皇離開。
「璧奴?」
唐玉箋在身後喊他,他也像沒聽見一樣。
消失在黑暗處。
她屏住呼吸,放輕腳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