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截黑色的箭頭,被魏哲扔在旁邊的木盤裡,發出「噹啷」一聲脆響。
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營帳內每個人的心上。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吳謙和劉季,呆呆地看著那截掛著血肉的箭頭,又看了看趙四胸口那個血肉模糊,如同被野獸啃噬過的恐怖傷口,大腦一片空白。
拔出來了。
用那種粗暴到近乎野蠻的方式,真的拔出來了。
趙四那聲悽厲的慘叫,還迴蕩在帳篷的頂端。
他的身體,像一條離水的魚,在木板上劇烈地抽搐著,汗水混合著血水,浸透了身下的草蓆。
他的眼睛翻白,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眼看就要斷氣。
「快!止血!快用止血散!」吳謙第一個反應過來,他聲音嘶啞地尖叫著,就要撲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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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隻手,鐵鉗般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
是魏哲。
他臉上沒有絲毫波瀾,仿佛剛才那個совершивший驚天動地之舉的人不是他。
「我說了,這個人,我來救。」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趙四必死無疑的時候。
那具劇烈抽搐的身體,忽然停了下來。
趙四猛地吸了一口氣,如同溺水之人,終於呼吸到了第一口新鮮空氣。
他那雙幾乎要爆出眼眶的眼睛,緩緩地,重新聚焦。
他沒有看自己胸前那個恐怖的傷口。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魏哲。
劇痛,讓他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豆大的汗珠從他額頭滾落,划過他滿是污垢的臉頰。
可他的眼神,卻亮得嚇人。
「哈……哈哈……」
他笑了。
那笑聲,嘶啞、難聽,卻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
「將軍……你……你真的……拔出來了……」
他每說一個字,都有血沫從嘴角溢出,但他毫不在意。
「我……我還活著……」
他伸出顫抖的手,想要去觸摸魏哲,卻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沒有。
「將軍……我信你……我信你說的那個……蟲子……」
他劇烈地喘息著,目光掃過旁邊目瞪口呆的吳謙和劉季。
「別……別管我……用將軍的法子……治!」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這句話。
「要是……要是這法子能成……能救下咱們這幾百個兄弟……我趙四……就算現在就死了……也值了!」
「將軍!拿我……拿我做個試!死……死又何懼!」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死寂的營帳中轟然炸響!
吳謙和劉季,身體劇震,臉上血色盡褪。
他們看著這個剛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漢子,看著他那雙燃燒著決絕火焰的眼睛,一時間,竟說不出半個字來。
這不是愚忠。
這不是盲從。
這是一個在絕望中,看到了一絲光亮的將死之人,用自己的性命,為身後的袍澤,賭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趙四的聲音,像一顆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了千層漣漪。
「將軍!還有我!」
一個虛弱的聲音,從角落裡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那是一個被截斷了右臂的年輕士卒,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但那雙眼睛,卻和趙四一樣,亮得驚人。
「我的傷口……也流膿了……太醫說我活不過三天……」
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將軍!用我的命去試!我才十七!還沒給我娘送終!我不想就這麼窩囊地爛死在這裡!」
「還有我!將軍!」
「算我一個!」
「將軍!求求您!救救我們!」
一時間,此起彼伏的請求聲,從營帳的四面八方響起。
那些原本躺在草蓆上,奄奄一息,如同活死人般的重傷員,此刻都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掙扎著,哀求著。
他們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麻木與絕望。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對生的渴望!
他們寧可用一種未知而痛苦的方式,去博一個渺茫的生機。
也不願在無盡的等待中,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身體腐爛,被那些所謂的「邪氣」折磨致死!
這一幕,深深地撼動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章邯的眼眶,紅了。
他看著這些與自己一同浴血奮戰的袍澤,這些被所有人放棄的兄弟,虎目之中,淚光閃爍。
錢虎和他身邊的親衛,早已是淚流滿面,他們看著自己的老大,眼神里充滿了狂熱的崇拜。
劉季癱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他引以為傲的醫術,他堅信不疑的理論,在這一聲聲決絕的「拿我去試」面前,被擊得粉碎。
他終於明白,自己錯在哪裡了。
他們這些醫官,考慮的是藥理,是典籍,是所謂的「天命」。
可他們忘了,躺在這裡的,是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是別人的兒子,是別人的丈夫,是別人的父親。
他們想要的,不是一句「生死有命」,而是一個活下去的希望!哪怕這個希望,再渺小,再瘋狂!
吳謙的身體,在微微顫抖。
他看著魏哲,那個年輕得過分的將軍。
他忽然想起了魏哲之前那句話。
「我破軍營的兵,他的天命,也得先問過我魏哲的拳頭,同不同意!」
原來,他不是狂妄。
他是真的,敢與天爭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