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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新鄭城,故人來送行

  七天後。

  新鄭城,一片祥和。

  韓國,已經完全放下了所有戒備。

  邊境的關隘,全部開放。

  大部分軍隊,也都被遣散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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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韓王安,甚至下令,讓百姓們,張燈結彩,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秦韓兩國的,永久和平。

  韓非,成了這座城市,最大的英雄。

  他走到哪裡,都有人,對他頂禮膜拜。

  他們感謝他,拯救了這個國家。

  韓非,每日,都遊走於,韓國的朝堂與市井之間。

  他與昔日的同僚,飲酒作樂。

  他與街邊的百姓,談笑風生。

  他的臉上,總是帶著,溫和的,恰到好處的笑容。

  沒有人,能看出,他笑容背後,那片,早已化為死海的,內心。

  這一天,他獨自一人,登上了,新鄭城外,最高的南山。

  這裡,曾是他少年時,最喜歡來的地方。

  他可以在這裡,俯瞰,整個新鄭城,俯瞰,這片,他深愛過的,土地。

  山頂的風,很大。

  吹得他,衣袂翻飛,像一個,隨時會乘風而去的,仙人。

  一個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韓非沒有回頭。

  「你來了。」他淡淡地說道。

  「我來了。」一個蒼老,而又,熟悉的聲音,響起。

  韓非的老師,荀子的大弟子,也是他昔日,在儒家求學時的,師兄,李斯,竟然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不。

  不對。

  眼前這位李斯,氣質與真正的李斯,有著天壤之別。

  他雖然穿著同樣的衣服,留著同樣的山羊鬍,但他的眼神,清澈,而又,帶著一絲,出塵的智慧。

  這,是魏哲,從系統商城中,兌換出的,一個,擁有李斯所有記憶和學識的,完美複製人。

  也是他,送給韓非的,最後一份,「禮物」。

  「師兄,許久不見。」韓非轉過身,對著「李斯」,微微躬身。

  「師弟,你變了。」「李斯」看著他,眼中,帶著一絲,痛心。

  「你的身上,沒有了法,只有,權。」

  「法,只是,實現『道』的工具。」韓非的聲音,很平靜。

  「為了讓天下,都行走在,我想要的『道』上。」

  「我,不介意,用任何,工具。」

  「哪怕,是屠刀?」

  「哪怕,是屠刀。」

  「李斯」沉默了。

  他看著山下那座,沉浸在虛假和平中的城市,長長地,嘆了口氣。

  「你可知,老師若是看到你今日的模樣,會何等,痛心?」

  「老師,只會看到,他的弟子,即將,建立一個,前無古人的,法治帝國。」韓非的眼中,閃爍著一種,狂熱的光。

  「而你,師兄。」

  「你卻選擇了,輔佐一個,即將被時代,拋棄的,腐儒。」

  「你,站錯了隊。」

  「道不同,不相為謀。」「李斯」搖了搖頭。

  「我今日來,不是為了,與你爭辯。」

  「我只是,想最後,再看一眼,這片,生我養我的土地。」

  「也想,再最後,看一眼,我這個,曾經最得意的,師弟。」

  他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酒壺,和兩個,玉杯。

  他倒滿酒,遞給韓非一杯。

  「喝了這杯酒。」

  「從此以後,你我,恩斷義絕。」

  「你走你的,陽關道。」

  「我過我的,獨木橋。」

  韓非接過酒杯,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

  那酒液,倒映出,他自己,那張,陌生而又冰冷的面孔。

  他笑了。

  笑得,有些,淒涼。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然後,他轉身,向山下走去。

  他的腳步,沒有一絲,停留。

  「李斯」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眼中,流下了兩行,渾濁的淚。

  他知道。

  從今天起。

  世間,再無,那個心懷天下的,公子韓非。

  只剩下,大秦帝國,最鋒利的一把,屠刀。

  「老師,弟子無能。」

  他將自己的那杯酒,灑在地上,對著東方的天空,遙遙一拜。

  「未能,將他,拉回正途。」

  ……

  三天後。

  夜,深了。

  新鄭城,一片死寂。

  韓非獨自一人,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

  他的手中,提著幾個,不起眼的,皮囊。

  皮囊里,裝著的,是魏哲,托人從南越帶來的,無色無味的,劇毒。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更夫的梆子聲,在遠處響起,顯得,那般,遙遠,而又不真實。

  韓非走到,城中,最大的那口,水井旁。

  他停下腳步,看著井中,倒映出的,那輪,殘缺的,月亮。

  他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為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座,石像。

  終於,他動了。

  他緩緩地,解開,手中的皮囊。

  將那,可以毀滅一座城市的,毒液,緩緩地,傾倒了下去。

  沒有聲音。

  沒有波瀾。

  仿佛,只是,往井裡,倒了一壺,清水。

  做完這一切,他扔掉皮囊,轉身,向城門的方向走去。

  他沒有回頭。

  一步,也沒有。

  就在他,即將走出城門的那一刻。

  他聽到了。

  身後那座,他親手,判了死刑的城市裡。

  傳來了,第一聲,痛苦的,呻吟。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他的身體,僵硬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一下。

  他抬起頭,看向城外那片,無盡的黑暗。

  黑暗中,仿佛有,千軍萬馬,正在,奔騰而來。

  他知道,王翦的三十萬大軍,到了。

  他也知道。

  屬於『韓國』的,歷史,在這一刻,徹底,終結了。

  屬於他,韓非的,新生,在這一刻,才剛剛,開始。

  「再見了。」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句。

  「我的,故國。」

  魏哲的怒火併未化為咆哮,而是凝成一股冰冷的燃料,驅動著龐大的戰爭機器瘋狂加速。

  整個大梁行營都籠罩在令人窒息的高壓之下,每個人都能感受到武安君身上那股幾乎凝為實質的殺氣。他不再言語,也鮮少休息,只是不眠不休地枯坐在帥府的輿圖前,目光如鷹,不斷推演、發令。

  一道道冰冷而精準的將令自此發出,如催命符咒般飛向四面八方。

  「命辛勝,即刻率三萬先鋒,攜盡數攻城器械,秘密開赴韓國邊境,於宜陽一線潛伏待命。」

  「命蒙武,整合魏國降軍編為輔兵,押運糧草,隨後跟進。」

  「命韓非……」

  當念到這個名字時,傳令軍官的語調微不可察地一頓。他看見,魏哲的臉上,竟閃過一抹殘忍的笑意。

  「命韓非,不必再等,即刻動身,出使新鄭。」

  「告訴他,我只給他十天。」

  「十日之內,我要看到韓王遞上降表,也要看到新鄭城的百姓夾道歡迎,簞食壺漿,迎接他這位『榮歸故里』的大英雄。」

  傳令官心頭猛地一顫。他聽出了這道命令背後那毫不掩飾的惡意,字字句句,都淬著劇毒。這是在用最殘忍的方式,逼迫韓非親手踐踏自己最後的故國情懷。

  ……

  新鄭,韓國都城。

  這座昔日也曾輝煌的王都,如今已光華不再,處處瀰漫著日薄西山的衰頹之氣。

  韓王安正在宮殿內焦躁地來回踱步。秦國滅魏之速,快得讓他心驚膽寒。他很清楚,下一個,便輪到自己了。

  就在他寢食難安之際,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破門而入。

  「王上!大喜啊!」相國張開地連滾帶爬地衝進來,臉上是難以抑制的狂喜。

  「秦……秦國派使者來了!」

  「使者?」韓王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是來下戰書的麼?」

  「不不不!」張開地連連擺手,「來使……是韓非!是公子非啊!」

  「什麼?!」韓王安徹底愣住了。

  韓非。那個他曾看不上眼,甚至多有排擠的九公子。那個在秦國混得風生水起,如今已官至廷尉的韓非。

  他回來了?

  「他……他來做什麼?」韓王安的聲音微微發顫。

  「他說,奉秦王之命,前來與王上商議兩國永結盟好之事!看在同宗同源的情分上,只要我韓國願向大秦稱臣,秦國便可保我韓國宗廟不絕,社稷永昌!」張開地激動得語無倫次。

  韓王安仿佛在無盡的黑暗中,驟然看見了一線生機。

  「快!快宣他進宮!不!寡人要親赴城門相迎!」

  半個時辰後,新鄭城外。

  韓非身著秦使華服,端坐於馬上,平靜地凝望著眼前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池。他身後,是數百名精銳的秦國甲士,肅殺之氣凜然。

  他面無表情,藏於袖中的手卻死死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恭迎公子非回國!」

  城門大開,韓王安竟帶著滿朝文武,親自出城三十里迎接,場面之隆重,前所未有。他更是主動上前,一把拉住韓非的手,老淚縱橫:「非兒啊!你可算回來了!寡人想死你了!」

  那姿態放得極低,宛如一位迎接至親榮歸的長輩。

  韓非看著他那張寫滿虛偽與諂媚的臉,心中一片冰寒。他翻身下馬,對著韓王安行了一個標準的秦國使臣之禮。

  「外臣韓非,參見韓王。」

  他的聲音疏離而客氣,那一聲「外臣」,讓韓王安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復了熱絡。

  「哎,什麼外臣!你永遠是我韓國的公子!」

  他親熱地拉著韓非,一路走入新鄭王宮。宮內早已備下盛宴,歌舞昇平,珍饈滿桌。韓國君臣將韓非奉為上賓,用最熱情的言語吹捧,用最卑微的姿態討好,仿佛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這個他們曾經不屑一顧的「亡國公子」身上。

  韓非默然安坐,一杯接一杯地飲著冷酒,一言不發。他只是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幅荒誕可笑的末日狂歡。

  宴席過後,韓王安將韓非單獨請入內殿。

  「非兒啊。」他屏退左右,聲音愈發親切,「秦國那邊……武安君他,當真願意放過我們韓國?」

  韓非的心,被無形地刺了一下。

  「是的。」他聽見自己用一種陌生的平靜聲音回答道,「武安君很欣賞我。他說,只要韓王您有足夠的誠意,他便可向秦王進言。」

  「是嗎?是嗎!」韓王安激動得搓著手,「那,需要寡人做些什麼?」

  「很簡單。」韓非從懷中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國書,「韓王只需在此用印即可。同時,開放邊境所有關隘,裁撤半數以上軍隊,以示誠意。」

  韓王安接過國書,看都未看,便迫不及待地取出了玉璽。

  「沒問題!沒問題!只要能保住宗廟!一切都好說!」

  他將玉璽重重蓋下。那鮮紅的印泥落在潔白的絹帛上,刺眼如血。

  韓非凝視著那方印記,眼神有片刻的恍惚。他仿佛看見,一個國家,正在他手中,親筆簽下了自己的死亡證明。

  做完這一切,韓非告辭離去。他沒有再回頭看一眼那個欣喜若狂的末代君王。

  他怕自己會吐出來。

  ……

  咸陽。

  一輛囚車在夜色掩護下,緩緩駛入趙高府邸。車裡關著一個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東西,正是那名被魏哲親手審問的刺客首領。他的眼睛瞎了,四肢盡斷,但魏哲特意留了他一口氣。

  趙高看著這份如同爛泥般的「禮物」,臉上那慣有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他嗅到了一股濃烈的死亡氣息。

  「武安君讓咱家給您帶句話。」押送囚車的辛勝面無表情地說道。

  「他說,這件禮物,您一定會喜歡。」

  「他還讓我問您一句……」

  「下一個,是輪到您的那隻波斯貓了,還是您的那位好主子?」

  辛勝言盡於此,不再停留,轉身便融入了夜色。

  趙高獨自一人,在囚車前佇立了許久,許久。

  他緩緩伸出手,用那尖細的蘭花指,輕輕拂過囚車冰冷的鐵欄。

  他的臉上,重新堆起了笑容,陰冷而詭異。

  「魏哲啊,魏哲……」

  「咱家,真是越來越喜歡你了。」

  他轉過頭,對著身後的黑暗輕聲吩咐:

  「去,告訴十八公子。」

  「讓他,準備一份回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