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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你死了,誰來護我

  蒙武的話音剛落,院外驟然響起一陣急促的馬蹄聲。

  那聲音由遠及近,帶著一股不顧一切的瘋狂,撕裂了村莊的寧靜。

  緊接著,一名蒙家親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臉上血色盡失。

  「上將軍!武安君!」

  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聲音因恐懼而劇烈顫抖。

  「蒙恬將軍……蒙恬將軍帶人來了!」

  蒙武霍然起身,臉色鐵青:「恬兒來了?他來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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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說……他說……」親兵嚇得語無倫次,「王上……王上已經到了村口!」

  轟!

  這個消息,比嬴政接了請柬,要震撼百倍。

  他來了。

  不是在宴席之日,在百官簇擁之下,以君王之姿駕臨。

  而是在此刻,在這個深夜,以一種近乎逃亡的姿態,火速趕來。

  他知道了。

  他什麼都知道了。

  蒙武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看向魏哲,眼中是掩飾不住的驚惶。

  所有的準備,所有的預案,在這一刻,都成了廢紙。

  嬴政的雷霆之怒,即將降臨。

  魏哲的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靜靜地放下手中的酒碗,那雙深邃的眼眸里,沒有恐懼,也沒有意外,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該來的,終究會來。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

  「義父,我們去迎接吧。」

  他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仿佛即將面對的不是一位震怒的君王,而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

  蒙武看著他這副模樣,那顆因驚惶而狂跳的心,竟詭異地平復了幾分。

  事已至此,再無退路。

  「好。」

  蒙武深吸一口氣,從牆上摘下自己的佩劍,大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小屋。

  月光如水,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村口,火把熊熊燃燒,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

  數十名羽林衛輕騎勒馬而立,肅殺之氣瀰漫開來,驚得整個村子的犬吠都戛然而止。

  蒙恬一身戎裝,手按劍柄,焦急地來回踱步。

  當他看到父親和魏哲走來時,連忙迎了上去,聲音壓得極低。

  「父親!陳將軍!」

  「王上他……他……」

  蒙恬的話還沒說完,一道身影便從馬車上跌跌撞撞地沖了下來。

  那人穿著一身常服,頭髮散亂,面容蒼白如紙,雙眼布滿血絲,哪有半分君王的威儀。

  他就像一個輸光了一切的賭徒,瘋了一樣,衝到了魏哲和蒙武面前。

  正是嬴政。

  「為什麼?」

  嬴政死死地盯著他們,那雙赤紅的眼睛裡,是滔天的悲憤與絕望。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裂的風箱,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們都知道……你們都知道,對不對?」

  他指著魏哲,又指向蒙武,身體因激動而劇烈顫抖。

  「你們看著寡人……看著寡人在章台宮醜態百出!」

  「看著寡人像個傻子一樣,哭訴著對她的思念!」

  「你們就站在一邊,冷眼看著!」

  「是不是覺得……寡人很可笑?!」

  他的質問,像是一記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蒙恬嚇得魂飛魄散,當即單膝跪地。

  「王上息怒!」

  蒙武也臉色發白,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欺君。

  這是天大的欺君之罪。

  唯有魏哲,依舊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裡。

  他迎著嬴政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目光,平靜地開口。

  「你現在,想知道真相嗎?」

  嬴政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看著魏哲那張與記憶中人影重合的臉,看著那雙冰冷又熟悉的眼睛,所有的憤怒,在瞬間化為無盡的悲涼。

  他踉蹌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乞求。

  「她……在哪?」

  魏哲沒有回答。

  他只是轉過身,朝著村子後山的方向,默默走去。

  嬴政像一個被線牽引的木偶,失魂落魄地跟在他身後。

  蒙武見狀,連忙對蒙恬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將羽林衛攔在村外,自己則快步跟了上去。

  夜路崎嶇。

  嬴政卻仿佛感覺不到腳下的石子。

  他幾次三番地被絆倒,又掙扎著爬起來,眼中只有前方那個孤高的背影。

  他知道,那個背影,將帶他去往最終的審判之地。

  終於,魏哲在一處緩坡上停下了腳步。

  這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樹梢的沙沙聲。

  坡上,有一座孤零零的新墳。

  墳前,立著一塊剛剛刻好的石碑。

  月光灑在石碑上,將上面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愛妻陳瑤兒之墓」

  「不孝子,魏哲,立。」

  轟!

  嬴政的整個世界,在看到那塊墓碑的瞬間,徹底崩塌。

  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雙腿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不是君王對天地的跪拜。

  而是凡人,在無法承受的絕望面前,最無助的倒下。

  「瑤兒……」

  他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伸出手,顫抖著,想要觸摸那冰冷的石碑。

  他的指尖,在距離石碑還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不敢。

  他怕這最後的念想,也會像泡影一樣,一觸即碎。

  「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他喉嚨深處擠出。

  他再也控制不住,猛地撲了過去,像個孩子一樣,死死抱住那塊冰冷的墓碑。

  「瑤兒……寡人來晚了……」

  「寡人來晚了啊!!!」

  悽厲的哭喊,劃破了寂靜的夜空。

  他將臉死死地貼在石碑上,仿佛這樣,就能感受到一絲曾經的溫度。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瘋狂湧出,浸濕了身前的塵土。

  「寡人答應過你……要讓你做這世上最尊貴的女人……」

  「寡人做到了……寡人快要一統天下了……」

  「可是你人呢?」

  「你為什麼不等寡人……為什麼啊!」

  他用頭一下一下地撞著石碑,發出沉悶的聲響。

  悔恨,愧疚,像最鋒利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遲著他的心臟。

  什麼天下霸業。

  什麼萬世基業。

  在這一刻,都變得可笑,變得毫無意義。

  他贏得了整個世界,卻永遠地失去了她。

  沒有了她,他要這天下,又有何用?

  沒有了她,他站得再高,也只是一個孤家寡人。

  蒙武站在一旁,看著這個一手締造了龐大帝國的男人,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心中百感交集,眼眶也忍不住泛紅。

  魏哲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的臉上,依舊是那片化不開的冰。

  可那雙垂在身側的手,卻不知何時,死死地攥成了拳頭,指甲深陷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

  嬴政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死寂的絕望。

  他抱著墓碑,眼神空洞,仿佛靈魂已經被徹底抽離。

  「沒有了你……寡人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他喃喃自語。

  「寡人這就來陪你……」

  「黃泉路上,你不要走得太快……」

  「等等寡人……」

  話音未落,他眼中陡然閃過一絲決絕的瘋狂。

  「錚——!」

  一聲清脆的龍吟。

  秦王佩劍瞬間出鞘,化作一道寒光,毫不猶豫地抹向自己的脖頸!

  他要自刎!

  他要追隨他一生的摯愛而去!

  「王上!」

  蒙武駭然失色,想要阻止,卻已然不及!

  電光石火之間!

  一道更快、更冷的劍光,如同黑夜中的閃電,後發先至!

  「當!」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響起。

  嬴政手中的秦王劍,被一股巨力高高挑飛,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斜斜地插進了遠處的泥土裡。

  嬴-政保持著自刎的姿勢,僵在原地。

  他緩緩轉過頭,看向出劍之人。

  魏哲不知何時,已經拔出了腰間的鐵鷹劍,劍尖上,還殘留著與秦王劍碰撞出的火花。

  他的眼神,冰冷如霜。

  「你想死?」

  嬴政看著他,空洞的眼神里,沒有被救下的慶幸,只有一片死灰。

  「你為什麼要攔著我?」

  他的聲音,飄忽得像一縷青煙。

  「她死了……我活著,再無意義。」

  「讓我去陪她……讓我去跟她贖罪……」

  他放棄了抵抗,放棄了一切,只想用死亡,來尋求解脫。

  「贖罪?」

  魏哲發出一聲冷笑,那笑聲里,充滿了無盡的嘲諷與憤怒。

  他一步步走到嬴政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跪在地上,卑微如塵的男人。

  「你以為你死了,就能贖罪?」

  他猛地抬高了聲音,厲聲怒斥!

  「我母親當年在邯鄲,衣不蔽體,食不果腹,抱著尚在襁褓中的我,在風雪中掙扎求生的時候,你在哪裡?」

  「她為了護我周全,為了不讓你被趙國抓住把柄,為了讓你能毫無顧忌地成就你的霸業,一個人咽下所有的苦,在絕望中死去!」

  「她付出這一切,是為了讓你今天像個懦夫一樣,跪在這裡,尋死覓活的嗎?!」

  魏哲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燒紅的刀子,狠狠扎進嬴政的心裡。

  嬴政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他痛苦地閉上眼睛,淚水再次決堤。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以為她死了……死在了我母親派去的殺手手裡……」

  「我辜負了她……是我對不起她……」

  他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一遍遍地重複著,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自責。

  「我活著,只會讓她在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寧。」

  「讓我死……讓我死了,這一切就都結束了。」

  他心存死志,根本聽不進任何話。

  「結束?」

  魏哲的怒火,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他一把揪住嬴政的衣領,將他從地上硬生生拎了起來。

  那雙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

  「你以為你死了就結束了?!」

  「我告訴你,什麼都沒有結束!」

  「我母親是死了!但她沒有白死!她為你留下了一樣東西!」

  嬴-政被他吼得一愣,茫然地看著他。

  魏哲指著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如同驚雷,在嬴政的耳邊炸響。

  「她為你留下了我!」

  「她為你留下了一個兒子!」

  「一個流著你和她血脈的,唯一的兒子!」

  嬴政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張近在咫尺,既熟悉又陌生的臉。

  看著那雙充滿了憤怒與恨意的眼睛。

  兒子……

  這是他的兒子。

  他和瑤兒的,兒子。

  這個認知,像一道電流,瞬間擊穿了他死寂的靈魂。

  他伸出手,想要觸摸魏哲的臉頰,卻被魏哲毫不留情地一把打開。

  「別碰我!」

  魏哲的聲音,冰冷刺骨。

  他鬆開嬴政的衣領,任由他癱倒在地。

  「你沒有資格死。」

  「你欠我母親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你欠我的,才剛剛開始。」

  他轉過身,背對著嬴政,聲音里不帶一絲溫度。

  「你若今日死在這裡,誰來保護我?」

  「誰來保護我母親用命換來的這個兒子?」

  「你以為你在咸陽城中,沒有敵人嗎?」

  「你以為我扳倒了李斯,朝堂之上就一片太平了嗎?」

  「趙高,那些六國餘孽,那些躲在暗處的餓狼!他們每一個人,都想把我撕成碎片!」

  「你死了,一了百了!誰來替我擋住這些明槍暗箭?」

  「你死了,誰來護著你唯一的血脈,誰來護著你未來的孫子、重孫?」

  「你告訴我!」

  魏哲猛地回頭,那最後一句質問,如同出鞘的利劍,帶著無可匹敵的鋒芒,直刺嬴政最脆弱的靈魂深處!

  你死了,誰來護我?

  這句問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嬴政腦海中所有的混沌與絕望。

  他癱坐在地上,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渾身散發著冰冷恨意,卻又在質問他為何不承擔責任的兒子。

  是啊。

  他死了。

  一了百了。

  那瑤兒用生命換來的孩子呢?

  這個流著他們兩人血液的,唯一的羈絆呢?

  他將獨自一人,面對這個世界上最險惡的人心,最殘酷的鬥爭。

  他若死了,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敵人,會放過他嗎?

  趙高會放過他嗎?

  那些恨他入骨的六國舊人,會放過他嗎?

  不會。

  他們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蜂擁而上,將他撕成碎片,連骨頭都不會剩下。

  到那時,他和瑤兒在這世上,就真的什麼都沒有了。

  連最後一絲血脈,都將斷絕。

  不。

  不能這樣。

  絕對不能!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瞬間攫住了嬴政的心臟。

  那恐懼,甚至超過了失去瑤兒的絕望。

  他不能死。

  至少現在,不能。

  他要活著。

  他要用他君臨天下的權勢,用他手中最鋒利的劍,為他的孩兒,掃平一切障礙!

  他要為他,撐起一片天!

  這是他欠瑤兒的。

  也是他欠這個孩子的。

  一個念頭,在嬴政死寂的心中,重新燃起。

  那不是為了天下的雄心。

  也不是為了萬世的虛名。

  那只是一個父親,最卑微,也最堅定的本能。

  ——守護。

  嬴政緩緩抬起頭,淚水已經乾涸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看著魏哲,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重獲新生的力量。

  「好……」

  「寡人……不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