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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你的仁慈,一文不值

  章台宮,暖閣。

  地龍燒的滾燙,將殿外那足以凍裂骨頭的風雪徹底隔絕。

  嬴政與魏哲,相對而坐。

  玉幾之上的佳肴早已冷卻,杯中的葡萄美酒卻一次又一次的被斟滿。

  那血色的酒液,在夜光杯中搖曳出妖異的光。

  「阿哲。」

  嬴政放下酒杯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那張俊美威嚴的臉上帶著一絲酒後的潮紅與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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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對面,那個從始至終都平靜如淵的兄弟。

  「王綰那條老狗,你打算如何處置?」

  這不像是一句問話。

  更像是一場,心照不宣的最後確認。

  魏哲抬起眼,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沒有半分波瀾。

  「滅族。」

  他淡淡的吐出兩個字。

  那聲音很輕,卻如同兩柄無情的重錘。

  它狠狠砸在麒麟殿那冰冷的地磚上,砸出了兩個深不見底的血窟窿。

  嬴政的動作,微微一頓。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著用詞。

  「當真沒有,半點迴旋的餘地?」

  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王綰雖罪大惡極,但其族中亦有老弱婦孺,尚在襁褓的嬰孩。」

  「他們,何其無辜。」

  「若盡數屠戮,是否有傷天和?」

  這不是仁慈。

  這是一位帝王,最後的試探。

  魏哲笑了。

  那笑容冰冷,而又充滿了無盡的嘲弄。

  「王上。」

  「對敵人的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今日您若放過王綰的血脈,不出十年必有人打著為他復仇的旗號,行那動搖國本之事。」

  「屆時死傷的,便不止是區區一個王氏。」

  「而是我大秦,千千萬萬的無辜百姓。」

  他的聲音平靜淡漠,如同最鋒利的刀。

  它將那血淋淋的殘酷現實,毫不留情的剖開,展現在嬴政的面前。

  「臣寧可背負這,屠戮滿門的罵名。」

  「也絕不為王上的江山,為我大秦的天下留下一絲一毫的隱患。」

  嬴政,靜靜的看著他。

  許久,他笑了。

  那笑容充滿了,發自內心的欣慰與驕傲。

  他要的,就是這個。

  一個可以為他,為這大秦背負起所有罪惡與罵名的兄弟。

  「好。」

  他重重的點了點頭,那雙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眼眸之中再無半分猶豫。

  那裡只剩下,屬於千古一帝的冰冷決絕!

  「就依你。」

  「朕,准了。」

  他頓了頓,那冰冷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授權。

  「明日午時渭水之畔,朕要你親往監斬。」

  「朕要讓這咸陽城內,所有的宵小都看清楚。」

  「與朕的兄弟作對,是何等悽慘的下場!」

  「臣,領命。」

  魏哲端起酒杯,與嬴政輕輕一碰。

  兩隻夜光杯,發出一聲清脆的金石交擊之聲。

  仿佛是為那即將到來的血腥盛宴,奏響的最後序曲。

  然而,就在此時。

  「父王!父王!兒臣扶蘇有要事求見!」

  一聲清朗溫潤的呼喊在殿外響起,卻又帶著幾分不合時宜的焦急與惶恐!

  嬴政的眉頭,猛的皺起!

  那張剛剛還帶著幾分笑意的臉上,瞬間覆蓋上了一層厚厚的冰霜!

  「讓他滾!」

  他從牙縫裡擠出了三個字,那聲音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與煩躁。

  守在殿外的趙高身體猛的一顫,連忙對著殿外尖著嗓子喊道:

  「長公子殿下,王上正在與武安君商議國事,您……」

  「滾開!」

  一聲暴喝!

  「砰!」

  一聲巨響!

  暖閣那由整塊金絲楠木打造的厚重殿門,竟被從外面一腳狠狠踹開!

  呼嘯的北風卷著漫天的風雪,瘋狂的倒灌而入!

  它吹得殿內那溫暖如春的空氣,瞬間冰冷刺骨!

  吹得那明亮的燭火,瘋狂搖曳幾欲熄滅!

  扶蘇一襲白衣髮髻散亂,那張俊秀儒雅的臉上帶著一種病態的蒼白。

  他的臉上還有一種,近乎於瘋狂的偏執。

  他竟是,硬闖了進來!

  他身後跟著十餘名想要阻攔,卻又不敢上前的驚慌失措的內侍與宮女。

  「放肆!」

  嬴政猛的一拍玉幾,霍然起身!

  他那雙燃燒著熊熊黑色火焰的眼眸,死死的盯著那個竟敢踹門而入的逆子!

  那股屬於帝王的恐怖威壓轟然爆發,足以讓天地都為之變色!

  「扶蘇!誰給你的膽子!」

  「噗通!」

  扶蘇的身體,猛的一僵!

  他雙腿一軟,重重的跪倒在地!

  他不敢去看嬴政那,要將他生吞活剝的眼神。

  他只是將頭,深深的抵在冰冷的堅硬地磚之上。

  「父王息怒!兒臣知罪!」

  他的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劇烈顫抖。

  「但兒臣有萬分緊急之事,不得不當面稟告父王!」

  「說!」

  嬴政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那聲音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

  扶蘇深吸了一口氣,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他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清澈眼眸第一次沒有去看嬴政。

  而是越過了他,死死的盯住了那個從始至終都安然坐於席上,冷眼旁觀的年輕武安君。

  「父王!」

  他的聲音嘶啞尖利,充滿了一種大義凜然的悲壯!

  「兒臣聽聞您已下令,要將王綰滿門抄斬誅其九族?」

  嬴政,沒有說話。

  他只是,冷冷的看著他。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丑。

  扶蘇沒有得到回應,卻仿佛是默認。

  他的情緒,瞬間激動了起來!

  「父王!不可啊!」

  他猛的向前膝行幾步,幾乎要抱住嬴政的大腿!

  「王綰之罪固然罄竹難書,死有餘辜!」

  「然其族中,尚有不問世事的老者,不懂人事的孩童!」

  「他們,是無辜的啊!」

  「我華夏自古便有罪不及妻孥之說!我大秦更是以法度立國!豈可行此與暴秦何異的連坐之法!」

  「父王!您如此行事,與那草原上的蠻夷有何區別!」

  「您這是要將我大秦,釘在歷史的恥辱柱上啊!」

  「兒臣懇請父王三思,收回成命!」

  「只誅王綰及其主犯,保其無辜血脈以彰我大秦仁德!以顯我大秦法度之嚴明啊!」

  一番話說得是,慷慨激昂正氣凜然。

  若是放在昨日,或許還能博得那群腐儒的幾聲喝彩。

  但在今日,在這冰冷的殘酷章台宮內。

  只顯得那般,可笑幼稚與愚蠢。

  嬴政,笑了。

  他竟被自己這個,愚蠢到無可救藥的兒子氣笑了。

  他緩緩的坐回席上,輕輕的抿了一口酒。

  那姿態平靜優雅,仿佛剛剛那雷霆萬鈞的怒火從未出現過。

  他看著那個還跪在地上,滿臉期盼看著自己的兒子,緩緩開口。

  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冰封了萬載的死水。

  「說完了?」

  扶蘇一愣。

  「說完了。」

  「就滾出去。」

  轟!

  短短的五個字,如同一記無形的響亮耳光,狠狠的抽在了扶蘇的臉上!

  他那張本就蒼白的臉,瞬間血色盡褪!

  「父王……」

  他難以置信的看著嬴政,嘴唇劇烈的顫抖著。

  「您……您,為何……」

  「為何?」

  嬴政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殘忍弧度。

  他沒有,再看扶蘇。

  他只是將目光,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的魏哲身上。

  「阿哲。」

  「你來,告訴他為何。」

  魏哲,緩緩的放下了酒杯。

  他抬起頭,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這個可憐的愚蠢長公子。

  那眼神冰冷漠然,像是在看一具冰冷的毫無價值的屍體。

  「大秦律,叛國謀逆結黨營私動搖國本者。」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的響徹在扶蘇的靈魂深處。

  「當,如何?」

  扶蘇的身體,猛的一僵!

  他下意識的回答道:

  「當……當,夷三族。」

  「那貪墨軍餉倒賣軍奴,致使邊疆將士死傷慘重者。」

  「當,如何?」

  「當……當,車裂。」

  「那走私鐵器資助敵國,與外族裡應外合者。」

  「當,如何?」

  「當……當,誅九族。」

  扶蘇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沒有底氣。

  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冰冷汗珠。

  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魏哲看著他那漸漸變得驚恐絕望的臉,嘴角緩緩的勾起一抹冰冷的神祇般的弧度。

  「王綰,四罪並罰。」

  「依,大秦律。」

  「只滅其九族,已是王上法外開恩。」

  「長公子殿下。」

  魏哲的聲音,陡然變得冰冷肅殺!

  「你口口聲聲,仁義道德。」

  「卻對那數萬,被王綰活活餓死的災民視而不見!」

  「對那三千,被賣為奴隸的將士遺孤視而不見!」

  「對那無數慘死在匈奴鐵蹄之下的,我大秦的邊軍將士視而不見!」

  「你如今,卻要為這罪魁禍首的血脈求情?」

  「你的仁慈,為何如此廉價?」

  「你的法度,又為何只為罪人而開?」

  「我且問你!」

  魏哲的聲音,如同九天驚雷轟然炸響!

  「你將那些,屈死的冤魂置於何地!」

  「將我大秦的,律法置於何地!」

  「將王上,置於何地!」

  轟!

  轟!

  轟!

  那一句句誅心之言,如同一柄柄無情的燒紅鐵錘,狠狠的砸在了扶蘇那早已千瘡百孔的脆弱靈魂之上!

  他呆呆的跪在地上張著嘴想反駁,卻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二十年來所建立的關於「仁義」與「法度」的理想世界,在這一刻被魏哲用最殘酷血腥的方式砸得粉碎!

  他「哇」的一聲,噴出了一口殷紅的鮮血。

  然後兩眼一翻直挺挺的向後倒去,徹底昏死了過去。

  「扶蘇!」

  殿外的內侍大驚失色,連忙沖了進來,手忙腳亂的將他扶住。

  嬴政,自始至終都冷冷的看著。

  他看著扶蘇,吐血昏迷。

  他那張俊美威嚴的臉上,沒有半分心疼與憐憫。

  只有無盡的,冰冷的失望。

  他對著那些,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的內侍揮了揮手。

  那聲音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

  「拖出去。」

  「傳朕旨意。」

  「從今日起,沒有朕的允許。」

  「長公子若再,踏出東宮半步。」

  「連同他宮中所有內侍,宮女。」

  「一併,處死。」

  「喏!」

  內侍們如蒙大赦,連忙抬著那早已不省人事的扶蘇,連滾帶爬的逃離了這座讓他們永生難忘的人間煉獄。

  暖閣之內,再次恢復了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許久。

  嬴政,緩緩的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看著魏哲,那雙燃燒著黑色火焰的眼眸之中第一次流露出一絲屬於父親的疲憊與痛苦。

  「阿哲。」

  他的聲音,沙啞乾澀。

  「朕,是不是錯了?」

  「朕是不是從一開始,就不該對他抱有任何希望?」

  魏哲,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的為嬴政,再次斟滿了一杯酒。

  然後將那杯,血色的冰冷酒輕輕的推到了他的面前。

  「王上。」

  「該,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