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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歸元閣門檻,地獄的第一步

  雨還在下,像要把整個南城都淹沒。

  歸元閣那扇緊閉了三個小時的朱紅色大門,終於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呻吟。

  秦知語站在門內,單手推開了這扇隔絕天堂與地獄的界門。

  暖黃色的燈光像是一條分界線,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光線刺破了漆黑的雨幕,照亮了台階下那個早已看不出人形的女人。

  姜默就站在那片光暈的最深處。

  他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茶杯,杯口氤氳著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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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神極淡,像看路邊的石頭,又像看一隻多餘的流浪狗。

  宋沁城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那種顫抖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那句剛剛飄進耳朵里的話。

  「我家的狗,從來不穿這麼丑的衣服。」

  這句話像是一記無形的耳光,沒有聲音,卻抽得她靈魂都在震盪。

  如果是三個小時前,甚至只是一個小時前,誰敢這麼跟她說話,她一定會讓對方付出慘痛的代價。

  她會讓保鏢打斷對方的腿,會讓對方跪在地上把這句話吞回去。

  可現在,她只能死死地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

  牙齒在打架,發出令人牙酸的磕碰聲。

  她把所有的屈辱,連同嘴裡那股腥甜的血腥味,一起咽進肚子裡。

  「進來吧。」

  姜默轉身,留給她一個冷漠的背影。

  他走得很慢,腳上的棉拖鞋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那一瞬間,宋沁城感覺自己像是得到赦免的死刑犯。

  她那雙腿早就凍得失去了知覺,像是兩根灌了鉛的木樁子。

  她顧不上形象,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上了那幾級濕滑的青石台階。

  秦知語站在一旁,面無表情地側身為她讓出一條路。

  那眼神很冷,甚至帶著嫌惡。

  就像看一隻滿身病菌的老鼠,正試圖鑽進乾淨的米倉。

  宋沁城不敢看任何人。

  她低著頭,那頭曾經哪怕亂了一根髮絲都要大發雷霆的秀髮,此刻像是一團吸飽了污水的枯草,濕噠噠地貼在臉上。

  她赤著腳,跨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屋裡飄著濃郁的火鍋香。

  那是頂級牛油在炭火上翻滾的味道,花椒的麻,辣椒的辛,混合著現切雪花牛肉特有的鮮甜。

  這是活著的氣息。

  也是她此刻無論如何也觸碰不到的彼岸。

  她的胃因為這股香氣的刺激而劇烈痙攣,發出一聲響亮的抗議。

  羞恥感瞬間爬滿了她慘白的臉。

  可當她的腳真正踩在客廳地面上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靜止了。

  那是一塊來自波斯的純手工羊毛地毯。

  米白色的底色,上面繡著繁複而精美的金色曼陀羅花紋,每一寸絨毛都透著昂貴與潔淨。

  宋沁城那雙在雨水和泥地里泡了三個小時的腳,就這樣毫無遮擋地踩了上去。

  曾經,這雙腳只配踩在頂級的羊絨墊或者是定製高跟鞋的軟皮內襯上。

  她甚至會為了腳背上一個小小的蚊子包而推掉一場晚宴。

  而現在,這雙腳腫脹、慘白,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

  「吧唧。」

  一聲輕微的、令人牙酸的水聲。

  黑色的淤泥,腐爛的落葉碎屑,混合著渾濁的雨水,瞬間從她的腳底擠壓出來。

  在那潔白無瑕的羊絨上,暈開了一個醜陋至極的黑印。

  這個腳印,在頭頂那盞明晃晃的水晶吊燈下,顯得如此刺眼。

  就像是她這個人一樣。

  成了這個完美空間裡,唯一多餘的、令人作嘔的污點。

  餐廳里,蘇雲錦和龍雪見正坐在桌邊。

  她們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把她們踩在腳下的女人,如今像個乞丐一樣闖入。

  蘇雲錦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眼中閃過不忍。

  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快意。

  這就是因果。

  龍雪見則毫不掩飾自己的冷笑,她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像是在欣賞一出期待已久的滑稽戲。

  「嘶——」

  安吉拉吸著一塊寬粉,發出很大的聲音,打破了這死一般的寂靜。

  她歪著頭,看著地毯上那個還在不斷擴大的黑印子,皺起了眉頭。

  「好髒哦。」

  童言無忌,卻最為傷人。

  宋沁城渾身一僵,整個人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件粗劣麻衣的下擺吸飽了水,沉甸甸地墜著。

  污水順著衣角滴滴答答地落下。

  在地毯上暈開一片越來越大的污漬,像雪地上刺眼的爛瘡。

  她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像是喉嚨里吞了一把粗糙的沙子。

  「姜……姜先生……」

  姜默正坐在主位上,背對著她。

  他面前的銅鍋里,紅油翻滾,熱氣騰騰。

  他手裡的長筷子夾著一片毛肚,正在鍋里七上八下,動作精準而優雅。

  聽到聲音,他的手頓了一下。

  但也僅僅是頓了一下。

  並沒有回頭。

  仿佛身後那個跪地求饒的女人,甚至比不上鍋里那片毛肚重要。

  「七秒,剛剛好。」

  他自言自語地說著,將燙得微微捲曲的毛肚夾進碗裡。

  他在蘸料碗裡滾了一圈,沾滿了香油和蒜泥。

  然後,他才慢條斯理地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餐巾擦了擦手。

  他緩緩轉過身來。

  他的視線沒有落在宋沁城的臉上,也沒有看她那瑟瑟發抖的身體。

  而是徑直落在了那個漆黑的腳印上。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

  那雙冰藍色的眸子裡,沒有宋沁城預想中的憤怒,也沒有大仇得報的狂喜。

  只有一種看到心愛之物被弄髒的、純粹的嫌棄。

  就像是看到了一隻蒼蠅落在了剛做好的奶油蛋糕上。

  「嘖。」

  他鼻腔里發出一聲輕哼。

  很輕。

  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宋沁城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經上。

  她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

  膝蓋重重地磕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甚至不敢跪在乾淨的地方。

  她下意識地用自己的膝蓋,去壓住那個泥印子。

  她試圖用自己同樣骯髒的身體,去遮擋那處污漬,仿佛這樣就能掩蓋她的罪孽。

  「對不起……對不起……」

  她慌亂地伸出手,想要去擦地毯上的泥水。

  可她忘了,她的手也是髒的。

  那是剛才在側門外,為了扒住門縫而沾滿泥土的手。

  越擦,那塊污漬就越大。

  黑泥混進了白色的羊絨深處,再也洗不淨了。

  姜默看著她這副狼狽的樣子,眼底的嫌棄更深了。

  他從旁邊的紙巾盒裡抽出兩張紙,動作優雅地擦了擦嘴角並不存在的油漬。

  「宋小姐。」

  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一種掌控生死的壓迫感。

  「你是來道歉的,還是來噁心我的?」

  宋沁城的動作僵住了。

  她趴在地上,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眼淚混著雨水,大顆大顆地砸進地毯里,洇濕了一小片。

  「我……我是來贖罪的……」

  她的額頭死死抵著那個髒兮兮的腳印,聲音里充滿了絕望的哭腔。

  「姜先生,求您……給我一條生路……」

  「只要您肯放過宋家……讓我做什麼都行……」

  「生路?」

  姜默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沒有溫度,只有讓人骨髓發寒的冷意。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宋沁城面前。

  那雙灰色的棉拖鞋,停在了距離她手指不到十公分的地方。

  居高臨下。

  如同神明俯視螻蟻。

  「把我的地毯弄髒了,還想要生路?」

  姜默微微俯身,看著她那截露在外面、早已被凍得青紫的脖頸。

  「宋沁城,你是不是覺得,我的脾氣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