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客室內的氣壓極低,壓抑得讓人幾乎窒息。
蘇雲錦握著筆的手,懸在紙面上方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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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隻平日裡簽過無數千億大單、從未有過半分遲疑的手,此刻卻抖得像是風中的枯葉。
筆尖在微微顫動。
只要落下去。
只要那一點墨水洇開。
她這二十年的驕傲,顧氏百年的基業,就將在這一瞬間易主。
「蘇姐姐,手別抖啊。」
宋沁城坐在對面,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好整以暇地看著這一幕。
她的聲音依舊溫婉,像是在安慰一個受驚的孩子,實則卻是在催命。
「早一秒簽字,姜先生就早一秒得救。」
「你看,外面的專家們都等急了呢。」
蘇雲錦咬住了下唇,直到嘗到了鐵鏽般的血腥味。
她閉上了眼睛。
腦海里,全是姜默的樣子。
是他當初開著車載著她穿過南城的夜色,說「老闆坐穩了」時的側臉。
是他對著那個不可一世的顧遠洲說「你的時代結束了」時的霸氣。
還有……
在那漫天的暴風雪裡。
他哪怕昏迷不醒,也依然被安吉拉像神明一樣守護著的樣子。
「姜默……」
蘇雲錦在心裡默念著這個名字。
如果這就是代價。
那我付。
只要你能活著。
哪怕讓我從雲端跌落泥潭,哪怕讓我變成全天下的笑柄。
我也心甘情願。
「好。」
蘇雲錦睜開眼。
那雙曾經銳利如鷹的眸子裡,此刻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決絕。
筆尖,終於觸碰到了紙面。
黑色的墨水順著纖維紋理迅速洇開,形成了一個小小的、如同黑洞般的圓點。
那是顧氏崩塌的開始。
門外的老張看到這一幕,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上。
「完了……」
「全完了……」
其他的顧氏高管們也都垂下了頭,有人甚至已經開始在心裡盤算著跳槽的去處。
樹倒猢猻散。
這一筆下去,顧氏這棵大樹,算是徹底倒了。
宋沁城唇角高高揚起,臉上露出了藏在底下的猙獰與狂喜。
她甚至忍不住微微前傾身體,像是要親眼見證這歷史性的一刻。
贏了。
南城女王,終究還是敗在了我的手裡。
什麼商界鐵娘子,什麼冰山美人。
在資本和人性的弱點面前,不過是一隻待宰的羔羊!
然而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就在蘇雲錦準備劃下名字的第一筆時。
隔壁的ICU病房裡,突然傳來了一聲極度細微、卻又異常刺耳的聲響。
「滴——」
那是生命監護儀發出的長鳴。
但不是代表死亡的一條直線。
而是……
心率瞬間飆升的警報!
只是這聲音被厚重的隔音門和玻璃擋住了,會客室里的人並沒有聽到。
蘇雲錦沒有聽到。
宋沁城也沒有聽到。
她們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支筆上。
「砰!」
一聲巨響,毫無徵兆地在會客室里炸開。
那扇厚重的、需要刷卡才能進入的特護病房大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不,不是推開。
是被一股蠻力,直接撞開的!
一股帶著消毒水味和寒意的風,瞬間灌進了這間溫暖如春的會客室。
吹亂了宋沁城精心打理的髮絲,也吹動了桌上那份價值連城的合同。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
宋沁城的笑容僵在臉上,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蘇雲錦的手一抖,筆尖在紙上劃出一道長長的、醜陋的墨痕。
誰?
誰敢在這個時候闖進來?
難道是醫生?還是顧家的仇人?
還沒等她們看清來人。
一道黑影,就像是捕食的獵豹,瞬間跨越了數米的距離,衝到了茶几旁。
快。
太快了。
快到連站在門口的保鏢都沒來得及做出反應。
蘇雲錦只感覺眼前一花。
緊接著。
一隻手。
一隻蒼白的、布滿了青紫色針孔的、甚至還帶著幾塊醫用膠布的手。
從側面伸了過來。
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隻手看起來很虛弱,皮膚下隱約可見青色的血管。
但那力道,卻大得驚人。
像是鐵鉗一樣,死死地扣住了蘇雲錦的脈門,讓她手中的筆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啪嗒。」
蘇雲錦吃痛,手指下意識地一松。
那支鋼筆脫手飛出,在空中划過一道拋物線。
重重地摔在地上。
筆尖崩斷,墨水濺了一地,染黑了昂貴的地毯。
全場死寂。
這一刻,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宋沁城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那隻手的主人。
蘇雲錦則是整個人都僵住了。
那種觸感……
那種掌心的溫度……
那種哪怕是在極度虛弱中,依然帶著絕對霸道的力度……
太熟悉了。
熟悉到讓她想要落淚。
她緩緩地、機械地轉過頭。
順著那隻手,看向了那個站在她身側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寬大的、藍白條紋的病號服。
胸口敞開著,露出了裡面還沒有癒合的傷口和幾根被暴力扯斷的監護導管。
鮮血順著導管的斷口滲出來,染紅了病號服的前襟。
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乾裂得起皮,整個人瘦了一大圈,看起來搖搖欲墜,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但是那雙眼睛此刻卻亮得嚇人。
像是寒夜裡最璀璨的星辰,又像是剛剛出鞘的利刃。
帶著蘇雲錦最熟悉的、那種不可一世的戲謔與狂妄。
他就那樣站在那裡。
單手扣著蘇雲錦的手腕,另一隻手隨意地插在病號服的口袋裡。
身體微微前傾,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沙發上、一臉驚愕的宋沁城。
「雲姨。」
姜默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含著一把沙礫,帶著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慵懶與疲憊。
「我的身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低了?」
姜默扯了扯嘴角,露出了那個標誌性的、讓人恨得牙痒痒卻又無比安心的壞笑。
「一百億,就想把我給賣了?」
「你這是看不起我呢,還是看不起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