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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補好的妝,裂開的家

  姜默推開正廳那扇雕花木門的時候,顧子軒正把那碗紅參粥喝得呼嚕震天響。

  聽見動靜,顧少爺從碗裡抬起頭,嘴邊還掛著一圈亮晶晶的油漬。

  「默哥,你這換藥換得夠久的啊。」

  顧子軒抹了一把嘴,一臉沒心沒肺的傻樂。

  「我還以為你傷口崩得太厲害,暈在裡面了呢。」

  姜默沒理會這二愣子的廢話。

  他徑直走到主位上坐下,重新拿起了勺子。

  那碗剩下的紅參粥已經涼了,表層結了一層薄薄的皮,看著有些倒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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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他神色如常,用勺子攪碎了那層皮,慢條斯理地送進嘴裡。

  仿佛剛才在浴室里,那場關於欲望、羞辱和人性崩塌的對峙,從來就沒有發生過。

  蘇雲錦一直緊繃的背脊,在看到姜默這幅雲淡風輕的模樣的瞬間,稍微鬆懈了半分。

  「怎麼樣?」

  蘇雲錦壓低聲音,儘量維持著董事長該有的沉穩。

  但眼神卻不受控制地往庭院的方向飄。

  「清影她……」

  「沒事。」姜默咽下口中的涼粥,頭也沒抬,語氣冷淡得像是在說一隻鬧脾氣的貓。

  「教育了一下,冷靜下來了。」

  教育?

  蘇雲錦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太了解自己那個女兒了。

  顧清影是那種寧折不彎的性子,從小被寵壞了,越是打壓越是反彈。

  姜默所謂的「教育」到底是什麼手段?

  能讓那個剛才還在歇斯底里的丫頭「冷靜」下來?

  一種不好的預感,像是一滴墨水滴進了清水裡,迅速在蘇雲錦的心頭暈染開來。

  就在這時。

  「吱呀——」

  庭院裡那扇沉重的合金大門,再次被人推開。

  腳步聲響起,不急不緩,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節奏感。

  所有人的視線都看了過去。

  顧子軒叼著半截沒啃完的雞翅,眼睛瞪得溜圓。

  龍雪見正對著鏡子補口紅,手一抖,差點畫歪了。

  安吉拉抱著那堆衣服站在角落裡,眼神驟然變得像刀子一樣鋒利。

  逆著光,顧清影走了進來。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沒有哭鬧,沒有紅腫得像桃子一樣的眼睛,沒有那種被羞辱後狼狽不堪想要逃離的姿態。

  她甚至補了妝,那種精緻得有些刻意的全妝。

  眼線畫得極深,微微上挑,透著一股子以前從未有過的凌厲和媚意。

  原本濕漉漉貼在臉頰上的亂發,被她全部向後梳去,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

  這種造型,讓她那張原本帶著稚氣的臉,瞬間成熟了五歲。

  甚至……

  蘇雲錦看著那張臉,恍惚間像是看到了二十年前剛接手顧氏集團時的自己。

  那種冷硬。

  那種把所有的情緒都封死在面具之下的決絕。

  顧清影穿著那件濕透後又被體溫烘得半乾的襯衫。

  因為沒有鏡子整理,領口的扣子系錯了一顆。

  但這不像是狼狽,反倒像是一種無聲的示威。

  她走到餐桌旁拉開椅子,就在蘇雲錦的正對面坐下。

  「媽。」

  顧清影開口了。

  「默哥說得對。」

  她轉過頭,看了一眼正在喝粥的姜默,眼神里沒有恨意,也沒有愛意。

  只有一種空洞的深邃,像是被掏空了靈魂的人偶。

  「我確實太幼稚了。」

  「剛才是我不懂事,誤會了你們。」

  「你們是為了救人,是過命的交情。」

  「我居然會往那些髒地方想,還差點毀了咱們家的名聲。」

  顧清影嘴角扯出一個笑,那個笑容極其標準,露出八顆牙齒。

  「對不起啊,媽。」

  「也對不起啊,默哥。」

  餐廳里靜得可怕,連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就連最遲鈍的顧子軒,也感覺到了哪裡不對勁。

  他手裡的雞翅掉在盤子裡。

  「臥槽?」

  顧子軒咽了口唾沫,一臉見鬼的表情看著自己的親妹妹。

  「清影,你沒發燒吧?」

  「你剛才不是還……」

  「哥。」顧清影打斷了他,語氣溫柔得有些滲人。

  「人總是會長大的,不是嗎?」

  「既然默哥都教育我了,我要是還不懂事,豈不是太給顧家丟人了?」

  顧子軒愣了兩秒,然後猛地一拍大腿,臉上露出那種單細胞生物特有的狂喜。

  「這就對了嘛!」

  「我就說嘛!都是一家人,哪有什麼隔夜仇!」

  「哎呀妹妹你真的長大了!懂事了!」

  「來來來,喝碗粥壓壓驚,這可是哥親手端的!」

  顧子軒樂呵呵地給顧清影盛了一碗粥,完全沒注意到桌上另外幾個人凝固的表情。

  姜默依舊沒有抬頭,只是那拿著勺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嘴角撇出個極淡的嘲諷冷笑。

  想通了?

  長大?

  不。

  他在心裡冷冷地評價。

  這是瘋了。

  這是魔怔了。

  是被徹底摧毀了所有的自尊和信仰後,在廢墟上重新生長出來的怪物。

  蘇雲錦看著坐在對面的女兒,那張臉是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

  陌生到讓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

  她寧願顧清影哭,寧願她鬧,寧願她把桌子掀了罵她是蕩婦。

  也不願意看到現在這副樣子的顧清影。

  這種平靜,是暴風雨來臨前最後的死海。

  「清影……」

  蘇雲錦張了張嘴,聲音艱澀。

  「你真的沒事嗎?」

  顧清影歪了歪頭。

  那個動作,竟然和姜默平日裡那種漫不經心的神態,有三分神似。

  「我能有什麼事?」

  她拿起銀勺,輕輕攪動著碗裡的紅參粥。

  那金黃色的液體在瓷碗裡旋轉,像是某種罪惡的漩渦。

  「只是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比如……」

  顧清影抬起眼皮。

  那雙畫著精緻眼線的眼睛,直勾勾地鎖定在蘇雲錦的脖子上。

  那是領口的位置。

  雖然已經被蘇雲錦刻意整理過,扣得嚴嚴實實。

  但在顧清影那仿佛X光一樣的視線下,一切遮掩都顯得欲蓋彌彰。

  「比如什麼?」

  蘇雲錦下意識地想要抬手去捂領口,卻又硬生生地忍住了。

  顧清影笑了,那個笑容在晨光中顯得異常燦爛,卻不達眼底。

  「比如,姜默的眼光確實不錯。」

  她意有所指地用勺子指了指蘇雲錦身上的那件黑色職業套裝。

  語氣輕快,像是姐妹間的閒聊。

  「媽,這件襯衫真適合你。」

  「顯年輕,顯氣質。」

  「不過……」

  顧清影停頓了一下,身體微微前傾。

  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他們幾個人能聽到的音量,緩緩說道。

  「是不是有點太緊了?」

  「我看你的脖子……」

  「都勒紅了。」

  哐當——

  蘇雲錦手中的刀叉瞬間脫手,砸在潔白的骨瓷盤上。

  發出一聲刺耳的脆響。

  像是某種脆弱的防線,終於徹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