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里焦土,正在死去。
取而代之的,是新生。
李崢走在最前,腳下的大地不再滾燙,皸裂的傷痕在他身後寸寸癒合。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特的味道,像是被暴雨沖刷過的塵土,清新,卻又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蕭索。
孫悟空拖著金箍棒,跟在後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
他不敢去看周圍的景象,那片由火海變為沃土的奇蹟,對他而言不是神跡,而是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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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魔王攙著失魂落魄的鐵扇公主,曾經的妖王威風蕩然無存,只剩下對前方那個背影的,深入骨髓的敬畏。
翠雲山,到了。
這座山就像是被整個世界遺忘的孤島,當周圍的煉獄化為平原,它的秀麗便顯得有些不合時宜。
清風徐來,綠意盎然,仙氣繚繞。
芭蕉洞府門口,幾名俏麗的侍女簇擁著一位身形挺拔的女子。
鐵扇公主,羅剎女。
她已從方才的崩潰中強行掙扎了出來,換上了一副冰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
她看到了自己的丈夫,像個僕從一樣,扶著另一個自己。
不,那不是自己。
那是一個被擊碎了所有驕傲後,只剩下空殼的女人。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正平靜地打量著她的洞府,仿佛在巡視自己的庭院。
「嫂嫂。」
孫悟空打破了這片死寂,他一個筋斗翻到近前,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想學著以前那樣嬉皮笑臉,可喉嚨里像是堵了塊燒紅的炭。
「俺老孫……有禮了。」
他拱了拱手,聲音乾澀。
「此番是為保我師父西天取經,路阻此地,特來……特來向嫂嫂借寶扇一用。」
話一出口,孫悟空自己都覺得荒唐。
火都沒了,還借什麼扇子。
可他不知道除了這個,還能說什麼。
「借扇?」
鐵扇公主還沒開口。
「弼馬溫!!」
一聲雷霆般的怒吼,從孫悟空身後炸響!
牛魔王猛地推開懷中的妻子,巨大的身軀如同一座肉山,轟然擋在孫悟空面前。
他雙目赤紅,銅鈴般的牛眼死死瞪著孫悟空,那裡面燃燒的怒火,竟絲毫不比之前的六丁神火遜色!
對李崢的恐懼,在這一刻,被積壓了五百年的屈辱與怒火,徹底衝垮!
「你還有臉來借扇子?!」
牛魔王的聲音震得整座翠雲山都在嗡嗡作響。
「你這遭瘟的猴子!五百年前,你是怎麼耍我的?!」
「你變成我的模樣,騙我孩兒,哄我渾家,奪我寶扇!」
「這筆帳!俺老牛還沒跟你算!今天你還敢登門?!」
他越說越氣,虬結的肌肉不斷鼓脹,妖氣衝天而起,頭頂隱隱有牛角虛影浮現。
當年被孫悟空騙走芭蕉扇,是他平生奇恥大辱,在整個西牛賀洲的妖王面前都抬不起頭!
孫悟空被他吼得連連後退,自知理虧,只能不停地撓頭。
「老牛,老牛你冷靜點……」
他乾笑著,「都是些陳年舊事了,何必再提,何必再提。」
「今日之事,非同小可,關乎西天取經大業,乃是佛門聖事,還望……還望大哥和嫂嫂行個方便。」
「方便?」
一聲冷笑,比翠雲山的風還要涼。
鐵扇公主緩步上前,她手中不知何時又握住了那柄青色芭蕉扇。
她斜睨著孫悟空,那雙美麗的鳳眸里,滿是刻骨的譏誚。
「孫悟空,你好大一張臉。」
「你大鬧天宮,一腳踢翻了道祖的煉丹爐,造下這八百里火焰山,讓我夫妻二人替你在這裡收拾了五百年的爛攤子。」
她頓了頓,嘴角的弧度愈發冰冷。
「如今,你一句輕飄飄的『行個方便』,就想把一切都抹了?」
「天下哪有這麼便宜的道理!」
「我……」
孫悟空張口結舌,一張猴臉漲成了豬肝色。
他想反駁,說那火不是已經被……
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因為鐵扇公主說的,是事實。
罪魁禍首,就是他孫悟空。
氣氛,在瞬間降到了冰點。
孫悟空臉上的笑容徹底掛不住了,握著金箍棒的手,骨節捏得發白。
牛魔王更是怒吼一聲,現出半人半牛的妖王本相,咆哮道:「今日俺老牛便與你這弼馬溫新帳舊帳一起算!」
狂暴的妖風以他為中心,向四面八方席捲而去,吹得山石滾動,林木折腰。
一場大戰,一觸即發。
然而,就在這劍拔弩張的中心。
李崢,從始至終,一言不發。
他甚至沒有去看這三個糾纏了五百年恩怨的故人。
他只是負手而立,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幾個被牛魔王的妖風嚇得瑟瑟發抖,卻依舊忠心耿耿護在鐵扇公主身前的侍女。
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有分量。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座無法逾越的大山,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牛魔王的咆哮聲,漸漸弱了下去。
他感受到了。
那道平靜的,卻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視線,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沸騰的妖血,像是被澆上了一盆冰水,瞬間冷卻了大半。
「說完了?」
李崢終於開口了,他緩緩轉過身,先是看了看暴怒的牛魔王,又看了看滿臉屈辱的孫悟空,最後,在那位手持芭蕉扇,滿臉冰霜的羅剎女臉上停留了一瞬。
「五百年的恩怨,家長里短,倒也熱鬧。」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點評一出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戲劇。
「不過……」
李崢話鋒一轉。
「朕的時間,很寶貴。」
他向前踏出一步。
只是一步。
牛魔王那龐大的妖王法相,便如夢幻泡影般,轟然潰散,變回了人形,蹬蹬蹬連退數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滿臉駭然。
鐵扇公主握著芭蕉扇的手,劇烈地一顫,那能扇飛大羅金仙的寶扇,此刻重若千鈞。
「你們的帳,朕沒興趣聽。」
李崢走到孫悟空的身邊,拍了拍他僵硬的肩膀。
「但朕的兄弟,受了委屈,朕不能不管。」
孫悟空猛地抬頭,怔怔地看著李崢。
兄弟?
李崢卻不再看他,而是轉向牛魔王和鐵扇公主,那平靜的嗓音里,帶上了一絲不容置疑的霸道。
「火焰山,是這猴頭無心之失,此為因。」
「五百年,生靈塗炭,此為果。」
「方才,朕已平了此果。」
他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
「所以,這樁因果,了了。」
「從今往後,誰若再拿此事,在朕面前,說半個字……」
李崢笑了笑,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暖意。
「朕會讓他,連人帶帳,一起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