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幻覺。
是真實的痛苦。
李崢的神魂，與億萬萬人族子民相連。這一刻，他清晰地「聽」到了。
在遙遠的人間界。
正在田間勞作的老農，突然心口絞痛，無力地栽倒在泥地里，眼中滿是絕望。
正在書院激辯的學子，腦中思緒化作一團亂麻，抱著頭髮出痛苦的嘶吼。
正在牙牙學語的孩童，毫無徵兆地嚎啕大哭，小小的身軀因為莫名的恐懼而劇烈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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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慌、絕望、猜忌、憎恨……
無窮無盡的負面情緒，如同最惡毒的瘟疫，在整個人族疆域內，毫無道理地爆發、蔓延！
這朵黑蓮，它的根須，紮根在小西天的廢墟。
但它汲取的養分，卻是整個人族的七情六慾！
它將所有的美好、希望與活力，統統扭曲、提煉成了最純粹的惡與苦。
然後，再通過那無形的連結，百倍、千倍的，灌回給李崢！
「噗！」
李崢猛的噴出一口黑金色的血液。
他身後的「人道世界」，正在被這股來自內部的痛苦洪流，沖刷得分崩離析。
那片與彌勒佛國對峙、甚至隱隱佔據上風的磅礴世界，此刻竟像是紙糊的一般，開始片片剝落，化為虛無。
「感覺到了嗎？」
彌勒佛的化身，那張扭曲的臉龐，又重新掛上了悲憫的笑容。
只是這笑容里，再無半點溫度，只剩下俯瞰螻蟻的漠然。
「你以眾生之欲望為柴薪，點燃了你的人道之火。」
「那本座，便讓這柴薪，變成焚燒你自己的毒藥。」
他的話語，依舊溫和，卻比最惡毒的詛咒還要傷人。
「你愛他們，不是嗎？」
「你以他們的脊樑為榮，不是嗎？」
「那便替他們，嘗盡這世間所有的苦吧。」
「這，便是本座賜予你的……慈悲。」
這才是未來佛真正的殺招！
他不去攻擊李崢的肉身，不去毀滅他的法力。
他直接攻擊李崢的「道」！
他要從根基上，徹底摧毀李崢的信念，讓他親眼看著自己守護的一切，變成自己的催命符。
讓他被自己所愛戴的子民，活活「壓」死！
「彌勒！」
孫悟空目眥欲裂，他看不懂那兩個世界的玄奧交鋒，但他看得懂李崢在吐血，看得懂李崢的氣息在飛速衰敗！
他一聲狂吼，手中的金箍棒爆發出萬丈金光，朝著那朵詭異的黑蓮，當頭砸下！
他要砸碎這個邪門的東西！
然而，金箍棒還未靠近黑蓮三尺之內，一股無形的、粘稠的、充滿了絕望與痛苦的意念便纏了上來。
孫悟空只覺得腦中一沉。
花果山的嬉鬧，東海的豪情，大鬧天宮的快意……一切美好的記憶都在迅速褪色。
取而代之的，是被壓在五行山下的五百年。
那無盡的孤獨，無盡的屈辱，無盡的憤恨，在這一瞬間被放大了億萬倍，化作實質的夢魘，要將他的真靈徹底吞噬。
「滾開！」
孫悟空的意志何等強悍，硬是憑藉一股不屈的戰意，從那夢魘中掙脫出來。
但他這全力一棒，也被這股力量消磨殆盡，只是帶起一陣微風，拂過那朵黑蓮，連它的一片花瓣都未曾撼動。
這東西，不吃物理攻擊！
甚至，不吃法力攻擊！
它直接作用於生靈的意志與情感！
「沒用的，悟空。」
李崢的聲音響起，雖然虛弱，卻依舊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鎮定。
他擦去嘴角的血跡，緩緩抬起頭，直視著彌勒。
他的人道世界虛影已經徹底崩碎，只剩下環繞周身的黑金色業火與金色龍氣，也變得明滅不定。
但他，依舊站得筆直。
「好手段。」
李崢竟然笑了。
「以我人族之苦，為攻我之矛。彌勒，你這未來佛，當得真是好算計。」
彌勒佛臉上的笑容更盛了：「施主謬讚。這非是本座的算計，而是這紅塵本就如此。苦難，才是眾生的本質。」
「是嗎？」
李崢反問一句。
他沒有再去看彌勒，而是緩緩閉上了雙眼。
神魂之內，億萬子民的哀嚎與痛苦，如同最洶湧的海嘯，要將他的意志徹底撕碎、淹沒。
但他沒有去抵抗。
也沒有去切斷這痛苦的連結。
他反而，徹底敞開了自己的神魂！
來吧。
你們的痛苦。
你們的絕望。
你們的恐懼。
你們的憎恨。
朕，全都收下了！
他是人皇。
人族之皇！
享受萬民供奉，身負一族氣運。
那麼，當災難降臨時，他也理應，為萬民承受這無邊苦難！
轟！
那朵黑蓮仿佛感受到了一個宣洩口，開始瘋狂地顫動。
一股股肉眼可見的黑色氣流，從蓮心中噴涌而出，化作一道道鎖鏈，跨越虛空，盡數沒入李崢的體內！
那是人族所有負面情緒的集合體！
是足以讓任何金仙大羅都瞬間道心崩潰，墮入魔道的無間劇毒！
「大哥！」孫悟空駭然失色。
他不知道李崢在做什麼，但他能感覺到，李崢的氣息正在以一種恐怖的方式，向著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墜落。
那不是死亡，而是比死亡更可怕的……沉淪。
「瘋了……你竟然主動吸收業力之毒？」
彌勒佛化身臉上的笑容，也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錯愕。
這和他預想的不一樣。
李崢不應該在痛苦中掙扎，最終被自己的信念壓垮嗎？
他怎麼敢……怎麼敢主動去擁抱這足以毒殺一切的苦難！
李崢的身軀開始劇烈顫抖，皮膚之下，一條條黑色的經絡暴起，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極度不祥的氣息。
他周身的金色人道龍氣，在這股黑色洪流的衝擊下，節節敗退，幾乎要被徹底染黑。
唯有那黑金色的業火，非但沒有被壓制，反而像是遇到了最上等的燃料，開始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姿態，瘋狂暴漲！
如果說，之前的業火，是以「殺業」為薪。
那麼此刻，它找到了新的燃料——眾生之苦！
「你錯了，彌勒。」
李崢再次睜開雙眼。
那雙瞳孔之中，已經看不到絲毫金芒，只剩下兩團純粹的、燃燒著的、比深淵更加幽暗的黑金色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