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殊菩薩的臉色，陣青陣白，變幻不定。
他死死地盯著李崢，那雙原本充滿了智慧與悲憫的眼眸里，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
他想反駁。
他想用佛法，用神通，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凡僧，徹底閉嘴！
可是，他發現，自己，竟然無從反駁。
李崢的每一句質問，都站在了「理」的制高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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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佛理，而是人理，是王法之理，是天地間最樸素，也最不容辯駁的公理！
殺人，就是錯！
篡位，就是罪！
以私怨，行報復，就是不義！
這些，都是最基本的道理，無論用多麼高深的佛法，用多麼玄妙的「因果」去包裝，都無法掩蓋其罪惡的本質。
李崢，就是用這最簡單，最直接的「理」，撕碎了他所有的偽裝！
更讓他感到心驚的是，隨著李崢的質問，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力量，正在匯聚。
那是，人道的氣運！
是那復活的國王，那悲憤的太子，那滿朝文武，甚至，是整個烏雞國，千千萬萬子民的，憤怒、懷疑、與不甘！
這些情緒，這些意念，通過李崢這個「代言人」，凝聚成了一股，足以撼動神佛的洪流！
他甚至感覺到，自己與這片土地，與西牛賀洲的人道信仰之間的聯繫，正在因為此事，而產生一絲絲裂痕。
這，才是最可怕的！
佛法，為何昌盛？
因為，有無數的信徒，在信奉！
神佛，為何強大？
因為，有芸芸眾生，在供養！
信仰，是佛門的根基！
今天，如果他文殊菩薩，在這裡，以強權壓迫，當著烏雞國君臣的面，強行鎮壓了這個代表「人理」的唐僧。
那麼，他鎮壓的，就不僅僅是一個和尚。
而是，在所有凡人的心中，種下了一顆，懷疑的種子。
一顆，「神佛不公」、「佛法不仁」的種子！
這顆種子，一旦生根發芽，將會動搖整個佛門，在西牛賀洲，賴以生存的信仰根基！
這個代價，太大了！
大到，他文殊菩薩，承擔不起！大到，整個靈山，都承擔不起！
他看了一眼李崢身後，那三個虎視眈眈的徒弟。
尤其是那個手持金箍棒的猴子，眼中，已經燃起了熊熊的戰意。
他毫不懷疑，只要自己敢動手，這隻天不怕地不怕的潑猴，就敢立刻，將他這金鑾殿，給捅個對穿！
到時候，事情，只會鬧得更大，更無法收場。
文殊菩薩，這位以大智慧著稱的菩薩，在這一瞬間，腦中閃過了無數個念頭，權衡了所有的利弊。
最終，他眼中的怒火，漸漸熄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他知道，今天，他，乃至他背後的佛門，栽了。
栽在了這個，看似手無縛雞之力，卻比任何人，都要可怕的東土和尚手裡。
此事，已經無法善了。
想要保住佛門的顏面，想要穩住這即將崩塌的人心信仰，只有一個辦法。
那就是，妥協！
在萬眾矚目之下。
在烏雞國國王、太子、滿朝文武，那充滿懷疑和憤怒的目光注視下。
在李崢那平靜而又銳利的審視下。
文殊菩薩，緩緩地，鬆開了那隻拎著青毛獅子的手。
他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的身上，綻放出了萬丈金光！
「嗡——！」
一聲仿佛來自亘古的佛唱，響徹天地！
文殊菩薩的身形，在金光中，開始急劇地拔高，變大！
十丈！
百丈！
千丈！
一尊頂天立地的金色法相，出現在了烏雞國的上空！
那法相，寶相莊嚴，手持智慧之劍，腦後佛光普照，神聖不可侵犯，讓所有看到這一幕的凡人，都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
金鑾殿的穹頂，在這巨大的法相面前，如同紙糊的一般，被輕易地撐破。
陽光，混合著佛光，傾瀉而下。
城中所有的百姓，都看到了這神跡般的一幕，紛紛跪倒在地，口稱「菩薩顯靈」。
然而，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點掉了下來。
那尊巨大無比，神聖威嚴的金色法相，在顯露出來之後，並沒有展現出任何降妖除魔的威能。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了金鑾殿中，那個剛剛從地上爬起來，還有些虛弱的，凡人國王的身上。
然後。
在所有人，不敢置信的注視下。
那顆代表著佛門至高智慧與尊嚴的，巨大的，金色的頭顱。
緩緩地，微微地，向著那個凡人帝王。
低了下去。
那是一個，頷首的動作。
動作的幅度，很小。
但，其中蘊含的意義，卻重如泰山！
沒有言語。
但所有人都看懂了。
那是一個，道歉。
一種，無聲的，卻又無比震撼的，歉意！
佛門，第一次，向凡間的帝王，低下了那顆，從未低下過的高傲的頭顱！
這一刻，時間，仿佛靜止了。
烏雞國國王，呆呆地看著天空中那尊向自己致歉的金色法相，老淚縱橫。
他三年的冤屈，三年的痛苦，三年的不甘，在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慰藉。
太子，更是激動得渾身顫抖，他看著身前，那個依舊雲淡風輕的白衣僧人，眼神中，充滿了無以復加的崇拜與敬畏！
做到了！
大師他，真的做到了！
他不僅為父王討回了公道，更是，逼得那高高在上的神佛，低頭認錯！
這是何等的偉業！這是何等的氣魄！
孫悟空，張大了猴嘴，半天，都合不攏。
豬八戒，使勁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
沙僧，更是直接，對著李崢的背影，五體投地，拜了下去！
李崢，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得意。
他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
是「人道」，向「神權」，發起的第一次，成功的，挑戰！
天空中的金色法相，在做出那個頷首的動作之後，便迅速地，化作一道金光，帶著那頭同樣被金光裹挾的青毛獅子，消失在了天際。
仿佛，一刻，也不想再在這裡多待。
金鑾殿內外，一片死寂。
良久之後，國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走到了李崢的面前。
他沒有說話。
只是，對著李崢，行了一個，君王對師長的大禮。
深深地，一揖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