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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彌桑黛

  今夜的阿斯塔波,沒有風。

  空氣黏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裹挾著奴隸屍體腐爛的酸臭和劣質香料的甜膩。

  林恩一行人走在空曠的街道上。

  善主們的金字塔府邸早已熄滅了燈火,只有牆壁上懸掛的火把,在悶熱的空氣中搖曳著昏黃的光。

  將林恩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一個愚蠢的決定。」

  韋賽里斯跟在後面,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我們應該待在那座該死的莊園裡,喝著冰鎮葡萄酒,等著那個胖子把奴隸軍隊送到我們面前!」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這條臭水溝里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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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厭惡地看了一眼街道角落裡,那些蜷縮在陰影中,連身形都看不真切的奴隸。

  「看看這些骯髒的東西,林恩,你昨天就不該對那個女奴發善心。」

  「你給了她一枚金幣,現在,城裡所有的臭蟲都會把你當成新的肥肉。」

  丹妮莉絲緊緊挽著林恩的胳膊,一言不發。

  她的另一隻手,下意識地握住了胸前一枚小小的,用黑曜石雕刻的三首冰龍吊墜。

  那是林恩請工匠雕刻而後送給她的,溫潤的觸感能讓她感到一絲心安。

  白日裡廣場上的血腥一幕,依舊在她腦海中揮之不去。

  這座城市,巨大而又醜陋,每一塊紅磚,都浸透了無辜者的鮮血與哀嚎。

  「我們只是出來看看夜景,別緊張,國王陛下。」

  林恩的腳步沒有停下。

  「在攻下一座城市之前,總要先熟悉一下它的街道,不是嗎?」

  「攻下?」韋賽里斯嗤笑一聲。

  「用你那個可笑的探子?」

  「還是用你那套對奴隸施捨的婦人之仁?」

  一行人不知不覺,走到了白日裡經過的懲戒廣場。

  那個被當眾殺死的嬰兒,屍體已經被拖走,只在石板上留下一灘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但他的母親,那個絕望的女奴,依舊被監工用鐵鏈鎖在原地。

  她的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

  幾個喝得醉醺醺的奴隸販子,正圍著她,發出不堪入耳的污言穢語。

  不時伸出手在她麻木的身體上揩油。

  丹妮莉絲的身體僵了一下,別過頭去,不忍再看。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的身影,從廣場旁邊的陰影里悄無聲息地脫離出來。

  她快步走到了隊伍的前方,攔住了他們的去路。

  喬拉·莫爾蒙下意識地將手按在了劍柄上,向前一步,擋在了林恩和丹妮莉絲身前。

  「別緊張,喬拉爵士。」

  林恩按住了他的肩膀。

  來人是一個女孩。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亞麻布裙,一頭黑色的捲髮用一根簡單的皮繩束在腦後。

  那張清秀的臉上,沒有阿斯塔波奴隸常見的麻木與恐懼,只有一雙黑色的眼眸,在火光下閃爍著與年齡不符的鎮定與智慧。

  是克拉茲尼的奴隸,彌桑黛。

  她沒有理會喬拉戒備的眼神,也沒有去看韋賽里斯那張充滿嫌惡的臉。

  她的目光,徑直落在了林恩的身上。

  她微微躬身,用一種極為標準流利的維斯特洛通用語說道。

  「向您致意,來自西方的貴人。」

  韋賽里斯皺起了眉。

  這個奴隸的口音,比他聽過的任何一個潘托斯商人都要純正。

  「昨天那個打碎花瓶的女孩,她叫米拉。」

  彌桑黛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晰。

  「她用您賞賜的金幣,買了一整隻烤雞,還有一條乾淨的裙子,甚至她還贖下了她的母親。」

  「她說,那是她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現在,城裡所有的奴隸都知道了您的名字。」

  她抬起頭,那雙黑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著林恩。

  「他們都說,您是帶著仁慈而來的神。」

  「神?」

  韋賽里斯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誇張地笑了起來。

  「一個連花瓶都比不上的奴隸,竟然也配談論神?」

  林恩沒有理會他,只是平靜地注視著眼前的女孩。

  「你攔住我,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些吧?」

  彌桑黛緊張地看了一眼四周,確認沒有監工的視線投向這裡。

  她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

  「善主們沒有誠意,大人。」

  「克拉茲尼大人在議會上向所有人炫耀,他說他會用一個滑稽的騙局,從一個愚蠢的維斯特洛人手裡,換來一條真正的龍。」

  「交易是假的。」

  「當您交出巨龍的那一刻,他就會下令,讓無垢者殺了你們所有人。」

  「他們從沒想過讓你們活著離開阿斯塔波。」

  一番話,讓空氣瞬間凝固。

  丹妮莉絲下意識地倒吸了一口涼氣,挽著林恩胳膊的手收得更緊了。

  喬拉·莫爾蒙的臉色也變得無比難看,後背滲出一層冷汗。

  果然如此。

  林恩大人的判斷完全正確。

  這從頭到尾,就是一個為他們精心準備的屠宰場!

  「一個奴隸的胡言亂語!」

  韋賽里斯的臉上卻浮現出一絲不耐煩的潮紅。

  「這個小雜種,一定是那些善主派來動搖我們的!」

  「殺了她!她知道的太多了!」

  他伸出手,就要去抓彌桑黛的脖子。

  「住手。」

  韋賽里斯的動作猛地僵住。

  他轉過頭,對上了林恩那雙冰冷的眸子。

  那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讓韋賽里斯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條來自永冬之地的異鬼盯上,渾身的血液都要被凍結。

  林恩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到彌桑黛的身上。

  「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

  「背叛善主的下場,你應該比我更清楚。」

  「他們會殺掉你所在乎的一切,再把你的皮全都給剝下來,讓你在絕望和哀嚎中死去。」

  「因為您讓我看到了希望。」

  彌桑黛臉上沒有懼色,她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

  「我在決定來找您時就已經做好去死的準備了。」

  「在阿斯塔波,一條命,不如一個花瓶,不如一匹馬,甚至不如善主的一頓晚餐。」

  「您讓我知道,生命本身,是應該被尊重的。」

  「我不想讓這份希望就這麼熄滅。」

  她的聲音里,帶著一種超越了生死的決絕。

  丹妮莉絲看著眼前的女孩,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觸動。

  她也是奴隸。

  可她卻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甘願冒著被釘死在木樁上的風險,向一個素不相識的異鄉人傳遞警告。

  這份勇氣,讓她感到羞愧,更讓她感到敬佩。

  「你很聰明,也很勇敢。」林恩看著她,忽然笑了。

  「丹妮,把你的吊墜給她。」

  丹妮莉絲拿出了那枚黑曜石雕刻的三首冰龍吊墜,放進了彌桑黛的手中。

  「你拿著它。」

  「如果遇到危險,就去找那個叫米拉的女孩,她會帶你找到我們落腳的地方。」

  彌桑黛握著那枚還帶著丹妮莉絲體溫的吊墜,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又感激地沖丹妮莉絲行了一禮。

  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轉身便迅速消失在了黑暗的巷道之中。

  「一個愚蠢的決定!」

  韋賽里斯的聲音再次響起,充滿了被無視的憤怒。

  「你竟然相信一個奴隸?」

  「還把丹妮的信物給了她!」

  「林恩,你正在把我們所有人都帶進深淵!」

  林恩沒有理會他的咆哮。

  丹妮莉絲也離這個瘋子又遠了一些。

  這個可恥的哥哥讓她感覺蒙羞。

  林恩只是轉過身,重新看向懲戒廣場。

  那幾個奴隸販子已經散去,只留下那個女奴,像一灘爛泥般癱在地上,了無生息。

  「喬拉。」林恩忽然開口。

  「在,大人。」

  「把這個帶上。」

  林恩解下腰間一個沉甸甸的皮袋,扔給了喬拉·莫爾蒙。

  金幣碰撞,發出沉悶而又誘人的聲響。

  「去奴隸窩。」

  喬拉一愣,不解地看著林恩。

  「大人,這是……」

  「錢,是用來花的。」

  林恩的目光掃過廣場周圍那些黑暗的角落,那些在陰影中蠕動,被善主們視作牲口的生命。

  「我要你把這些錢,全都發下去。」

  「告訴他們,這是來自西方的龍之主,送給他們的禮物。」

  「我還要你告訴他們一句話。」

  林恩轉過頭,看著喬拉那雙寫滿困惑的灰色眼睛。

  「他們的命,比善主們用鮮血和白骨堆砌的金字塔,更值錢。」

  喬拉·莫爾蒙的心臟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握著那袋金幣,只覺得那不是黃金,而是一袋足以將整座阿斯塔波都點燃的火種。

  他沒有再問為什麼,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轉身沒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

  ……

  阿斯塔波的奴隸窩,是這座城市最骯髒的膿瘡。

  它位於城市的最底層,緊挨著臭氣熏天的排污渠。

  這裡沒有善主們府邸的紅磚高牆,只有用泥土和碎石胡亂堆砌起來的窩棚。

  空氣中永遠瀰漫著汗臭、排泄物和絕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當喬拉·莫爾蒙這個衣著光鮮的「外鄉人」,帶著一袋金幣出現在這裡時,立刻引起了一陣騷動。

  無數雙麻木的眼睛,從黑暗的窩棚里投射出來,帶著警惕、陌生,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喬拉沒有理會那些目光。

  他走到一片相對空曠的泥地上,解開錢袋,將那黃澄澄的金幣倒在了地上。

  在昏暗的火把光芒下,那堆金幣散發出的光芒,比天上的月亮還要刺眼。

  周圍的呼吸聲瞬間變得粗重。

  「都過來。」喬拉的聲音沉穩。

  沒有人動。

  他們只是遠遠地看著,像一群看到了誘餌,卻又害怕陷阱的野獸。

  喬拉也不著急。

  他拔出長劍,插在面前的土地里。

  「這些金幣,是龍之主賞賜給你們的。」

  「他說,你們的命,比善主們的金字塔更值錢。」

  人群中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終於,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奴隸,拄著一根木棍,顫顫巍巍地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他走到那堆金幣前,並沒有去撿,而是渾濁的眼睛看著喬拉。

  「大人,您……說的是真的?」

  「我從不說謊。」

  老人沉默了。

  他緩緩跪下,伸出乾枯的手,從地上撿起了一枚金幣。

  他沒有看那枚金幣,只是將它緊緊地攥在手心。然後,他將額頭深深地貼在了骯髒的泥地上。

  兩行渾濁的淚水,從他滿是皺紋的眼角滑落,滲入塵土。

  他不是在跪拜金錢,而是在跪拜那句「你的命,比金字塔更值錢」。

  有了第一個,就有第二個,第三個……

  越來越多的奴隸從黑暗中走了出來。

  他們默默地排著隊,每人從地上撿走一枚金幣。

  沒有哄搶,沒有爭奪。

  整個過程安靜得詭異。

  他們拿著那枚或許是他們這輩子唯一能擁有的金幣,走到一旁,然後不約而同地朝著喬拉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們跪的不是喬拉,而是那個給予他們尊嚴與希望,甚至從未謀面的龍之主。

  韋賽里斯在府邸里快要氣瘋了。

  「蠢貨!蠢貨!真是蠢貨!」

  他唾沫星子橫飛。

  「竟然把錢給了那些臭蟲!」

  「你這是在資敵!你在用自己的錢,餵飽一群隨時會反咬你一口的野狗!」

  林恩安然地坐在椅子上,甚至懶得抬眼看這個即將變成死人的韋賽里斯。

  丹妮莉絲坐在一旁,安靜地為林恩倒上一杯葡萄酒。

  她看著韋賽里斯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心中滿是純粹的厭煩。

  她的哥哥,所謂的真龍血脈,格局竟然小到只看得見眼前的幾袋金幣。

  連自己一個女人,都能意識到林恩舉動背後所代表的含義。

  哪怕如今林恩支持他登臨鐵王座,她心裡也不認為韋賽里斯是一個合格的國王。

  真正的國王……

  丹妮莉絲瞟了一眼那個悠閒喝著密酒的身影。

  一個大膽的念頭突兀地浮現在她的腦海中。

  丹妮莉絲看了一眼焦躁的韋賽里斯,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卻很快就被堅定所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