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保姆車悄無聲息地滑入一棟高級公寓的地下車庫。
周悅把車停穩,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的林墨。
「就是這裡。」
她的語氣公事公辦,聽不出任何情緒。
「密碼是慕靈的生日。這幾天你就住在這裡,一日三餐會有人送到門口,不要出門,不要拉開窗簾,不要叫外賣。」
她像個發布作戰指令的女將軍,言簡意賅,不容置喙。
「有任何事,打我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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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拉開車門的手頓住了。
「於慕靈呢?」
周悅發動車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她有通告,直接去公司了。」
她從後視鏡里,看到林墨垂下了眼帘,遮住了那雙過分漂亮的眼睛。
「林先生。」
周悅忽然開口,語氣緩和了一些。
「慕靈她不是玩玩而已。她為了今天,等了七年。」
「她把你看得比她的事業還重。」
「所以,拜託你,這幾天安分一點,別給她添亂。」
林墨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車庫裡空曠又安靜,感應燈在他頭頂一盞盞亮起,又在他身後一盞盞熄滅。
他聽著保姆車引擎聲遠去,直到最後一點聲音也消失在拐角。
整個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一個人。
他找到對應的電梯,按下樓層。
電梯裡光潔的鏡面,映出他有些陌生的臉。
身上這套衣服價格不菲,剪裁得體,把他襯得像個養尊處優的貴公子。
可他自己知道,衣服底下,是那個在便利店和餐廳里,被人用挑剔眼神反覆打量的,一無是處的男人。
「叮——」
電梯到了。
他走出電梯,找到了那扇門,輸入了於慕靈的生日。
門鎖發出輕微的電子音,應聲而開。
一股新裝修的,混合著皮革與木料的味道撲面而來。
房間很大,極簡的黑白灰裝修風格,每一件家具都透著「我很貴」的氣息。
客廳的落地窗外,是另一棟高樓冰冷的玻璃幕牆。
這裡什麼都好。
乾淨,安全,高級。
也冰冷得,沒有一絲煙火氣。
他走到沙發邊坐下,身體陷進柔軟的皮質里。
太安靜了。
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細微的聲響。
他從口袋裡拿出手機。
屏幕亮起,鎖屏壁紙還是寵物店裡那隻叫「警長」的黑貓。
他點開微信,置頂的還是那個叫「鏟屎官交流群」的群聊。
一切都提醒著他,那個被記者、閃光燈、高級酒店套房包裹的自己,仿佛是另一個人。
他點開了微博。
意料之中的腥風血雨。
熱搜榜單幾乎被他和於慕靈承包了。
他甚至看到了一個叫#林墨前妻是誰#的詞條。
他點了進去。
裡面的網友化身福爾摩斯,把他的人生扒了個底朝天。
【臥槽!前妻是一個普通人!】
【我靠真的假的?這男的什麼背景啊,能先後拿下姜雪和於慕靈?他是不是會下蠱?】
【樓上的別瞎說,我剛從他們大學同學那裡挖到料了。據說這個林墨當年是美術系第一,天才少年,結果不知道為什麼,大三那年忽然就退學跟姜雪結婚了。】
【所以是豪門贅婿?然後被踹了?這劇情我愛看!】
【心疼我們墨墨子,一看就是被前妻傷透了心,才被我們女王陛下撿回家的。破碎感帥哥,嘶哈嘶哈……】
林墨面無表情地關掉了微博。
手機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張沒什麼血色的臉。
他忽然想起了七年前。
姜雪也是這樣,把他從學校那個小小的畫室裡帶走,帶進了一棟同樣漂亮,同樣冰冷的別墅里。
她收走了他所有的畫具,剪掉了他所有的銀行卡。
她對他說。
「墨墨,以後我養你。」
「你什麼都不用做,只要乖乖待在家裡,等我回來就好了。」
他的人生,從那一刻起,就變成了一隻被關在金色籠子裡的鳥。
衣食無憂。
也再無自由。
昨晚,於慕靈把他從泥潭裡拉了出來。
他以為自己自由了。
可現在,坐在這間比姜雪的別墅更高級的「安全屋」里,一種熟悉的窒息感,又悄悄地,從四面八方圍了過來。
他知道,於慕靈和姜雪不一樣。
她的愛,熱烈,真誠,甚至帶著點不管不顧的笨拙。
她不是想把他關起來。
她只是想用她所有的一切,去保護他,補償他。
可他怕了。
他怕自己會再一次,心安理得地,變成一個只會等待投餵的廢物。
他怕自己眼睛裡那點好不容易重新燃起的光,會再一次,熄滅在這樣柔軟又舒適的牢籠里。
一陣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葉兮若發來的消息。
【葉兮若】:貓都餵好了,水也換了。它們都很乖,不用擔心。
【葉兮若】:你住的地方很溫馨。
林墨看著那句「你住的地方很溫馨」,心裡某個地方,忽然就軟了一下。
那個小小的,堆滿雜物的閣樓。
那個能聽到樓下貓咪呼嚕聲的地方。
那個屬於他的,小小的,混亂的,卻無比真實的世界。
【林墨】:謝謝你,葉醫生。真的太麻煩你了。
【葉兮若】:說了叫我兮若。
【葉兮若】:你現在……還好嗎?
林墨看著那句問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他好嗎?
他不知道。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外面沒有星河,只有對面寫字樓里,一個個亮著燈的格子。
像無數個和他現在所處的,一模一樣的籠子。
不。
不能這樣。
一個念頭,無比清晰地,從他混亂的腦子裡冒了出來。
男人,必須要有自己的工作。
他可以接受於慕靈的愛,但他不能再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圈養」。
哪怕那份工作,薪水微薄,又苦又累。
哪怕那個寵物店,都不是他自己的。
但那是他現在唯一能抓住的,可以證明自己不是一個附屬品的東西。
那是他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