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手裡提著半斤沉甸甸的羊肉湯,這是龜隼子方才特意賞給他的。
他神色鬆弛,從容不迫地走出了守備森嚴的憲兵隊大牢。
大門口站崗的日本鬼子方才換崗之前在餐廳喝羊肉湯的時候見過李二狗,見他手裡提著龜隼子賞的剩下的羊湯,只是淡淡地掃了他一眼,沒加任何阻攔,任由他徑直走出了大牢的院門。
跨出憲兵隊大牢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風終於少了幾分硝煙的氣息,壓在他心頭的那塊巨石已經稍稍鬆動。
李二狗腳步沉穩,他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
他沒有往自家的方向走,而是刻意繞了一條偏僻的小路,七拐八繞,最終來到憲兵隊大牢後方不遠處的一條臭水溝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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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條臭水溝,是整個江東縣城下水管道的總排污口。
縣城裡各家各戶的髒水、後廚的廢水、街邊的污水,全都往這裡排,日積月累,溝水發黑髮渾,常年淤積著爛渣污物,一年四季臭氣不散。
這地方偏僻荒涼,離居民區遠,又終日惡臭撲鼻,尋常百姓路過這裡都要捂緊口鼻快步躲開,平日裡根本見不到行人,連街邊流浪的乞丐、野狗都不願意往這邊湊,安靜得只剩下流水嘩啦的聲響和漫天的酸腐臭味。
方才在日軍憲兵隊大牢里,他為了打消日本鬼子的疑慮,硬著頭皮喝下了一大碗滾燙的羊肉湯,肉湯醇厚油潤,滋味十足。
可此刻一靠近這臭水溝,一股子沖頭的酸臭味直直地往鼻腔里鑽,腥腐混雜著淤泥的爛味,熏得人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喉嚨不停地發緊,胃裡的羊肉湯來回翻騰,好幾次差點直接嘔吐出來。
李二狗強忍著心口的噁心反胃,眼神依舊清明。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龜隼子賞賜的那半斤羊肉湯,這東西留在身上半點用處沒有,此時提在手中毫無用處,只會徒增麻煩。
他一抬手,乾脆利落地將手裡提著的羊肉湯扔進了渾濁發臭的水溝里。
落水處濺起一團發黑的水花,轉瞬就浮在污水裡,被流水推著漂向遠處。
處理完手裡的東西,李二狗抬手拍了拍衣角的塵土,壓下胃裡不斷翻湧的不適感,抬腳又往前走了幾步,站在一處裸露的下水管道排污口跟前。
這個排污口,他早前就悄悄來踩過好幾次點,位置、朝向、周邊的一草一木,他早就記在了心裡。
排污口嵌在土坡下方,粗大的水泥管道直通地下,管道朝外的出口位置,焊著一圈密密麻麻的鐵柵欄,鐵棍厚實堅硬,死死地封住了管道入口,縫隙極小,人根本沒法直接鑽進去。
早前踩點的時候,他就看出這鐵柵欄是日本人占據大牢之後專門焊死的,就是為了防備有人通過下水管道進入大牢。
他沒敢亂動,如果此時貿然動手破壞這個鐵柵欄,很可能會暴露行蹤,打草驚蛇,夜裡的劫獄計劃就徹底泡湯了。
孫竹剛早前得到的地形圖,上面有標註,憲兵隊大牢內部的下水管道系統,和縣城這條總排污口相互連通。
日本人不是傻叉,當然知道這個下水管道有被人從中潛入的危險,所以他們便用厚重的鐵柵欄封死了出口,又把大牢內部所有的井蓋上都加了一把銅鎖。
今天他冒著天大的風險,混進大牢摸清了內部的所有情況,此刻他壓根不急著撬開柵欄。
這會兒天色還沒有黑透,周邊視野開闊,只要動手拆除鐵柵欄,極易被遠處的巡邏鬼子或是街邊偶然經過的路人察覺,暴露的風險實在太大,絕對不能輕舉妄動。
他這一趟特意過來,是為了徹底勘察清楚排污口周邊的環境。
他繞著排污口周邊走動,腦子不停地運轉著。
左邊的土坡能不能臨時藏身?
右邊的雜草叢能不能隱蔽潛伏?
前方的小路有沒有人經過?
後方的巷道能不能快速撤離?
天黑之後月光的光影會落在哪個位置?
巡邏鬼子的視線盲區在哪裡?
行動失敗的退路怎麼走?
行動成功之後全隊人馬最快的撤離路線是哪一條?
所有細枝末節,他都逐一記在心裡,在腦子裡一遍一遍地進行推演。
夜裡天黑視線不清,一丁點的疏漏,都可能讓兄弟們陷入絕境。
他必須提前把潛伏點位、前進路線、撤退路線全部確定。
他就這麼安靜地站在臭水溝旁,在刺鼻的臭味里,默默地勘察,默默地盤算,把夜裡行動的所有隱患,一一排查乾淨。
等他把周圍的一切全部勘察清楚之後,天色也漸漸沉了下來,夕陽落了山,天邊染出一片昏暗的暮色。
李二狗不再多做停留,他轉身離開臭水溝,沿著一條僻靜的小路,朝著家的方向疾馳而去。
等他回到家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黯淡下來,院裡站滿了人,正是孫連勝和一眾行動隊的兄弟。
這一天,對於孫連勝和所有隊員來說,過得實在太過煎熬漫長。
李二狗孤身留在憲兵隊大牢的虎口之中,生死繫於一線。
這一天下來,所有人都坐立難安,吃不下飯,心裡總是懸著一塊大石頭,生怕傳來壞消息。
此刻他們看見李二狗平安歸來,沒有受傷、沒有出事,孫連勝心裡積壓一整天的焦慮瞬間散去。
他快步迎了上來,眼神里滿是真切的激動,就跟見到親人一般。
「狗哥,你可算回來了!我們在這兒等得心口發慌,心都焦透了。」
「我早就跟你們交代過,讓你們在家好好休息,急什麼?我這不回來了嗎?」
孫連勝長長地喘了一口氣,語氣裡帶著後怕。
「狗哥,那可是日本鬼子的憲兵隊大牢啊!裡面全是荷槍實彈的鬼子,你一個人待在裡面,我們這幫兄弟怎麼可能放得下心?方才我實在熬不住,差點就要帶著兄弟們衝進大牢里去救你。」
李二狗聽著這話,心裡是暖的。
他心裡清楚,孫連勝這話絕不完全是獻媚之詞,這是實打實的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