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她一字一字說得很慢,「姑姑今天要出去很長時間。你乖乖在家,照顧好媽媽和外公、外婆,知道嗎?」
溫令欽用力點頭。
「知道。」他的聲音還帶著奶氣,卻努力裝出大人的沉穩,「令欽會守好他們,等你們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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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姝玉笑了。
她站起身,沒有再回頭。
轎車駛出宛南巷,青石板路換成柏油路,熟悉的老槐樹一株一株退後,最終被遠遠甩在看不見的地方。
林姝玉靠在座椅上,望著窗外。
她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把什麼沉沉的東西吐了出去。
然後她轉頭,握住沈琮霖的手。
沈琮霖低下頭,望著掌心裡那隻手。
她的手指涼,骨節細瘦,像易碎的瓷器。他把那隻手攏緊,想把自己的溫度渡過去。
「……我以為,」他頓了頓,「你不願意讓我牽了。」
林姝玉扯起唇角,側過頭,靠上他的肩頭。
「傻瓜。」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一點點倦,一點點笑,「我只是覺得這個新年過得太快,有些傷感而已。」
她望著車前窗,目光落向很遠的、看不清的前路。
「你是我選擇的愛人,」她說,「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沈琮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緊,緊到像要把她揉進骨血里。
「好,」他說,聲音低沉,一字一頓,「這是你說的。」
他把林姝玉攬進懷裡,下巴抵著她的發頂。
他抬起眼眸,透過後視鏡,看向開車的小劉。
小劉的目光從後視鏡里迎上來,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沈琮霖收回視線,垂眼望向懷裡的人。
她閉著眼睛,睫毛安靜地覆著,呼吸平緩,像真的睡著了。
他看了很久。
轎車駛進軍區大院,在沈家小樓前停穩。
林姝玉剛下車,便看見沈柏丞正從樓里出來。他穿著軍大衣,帽檐壓得很低,腳步匆匆,像是要出門的樣子。
沈柏丞看見她,腳步頓了一下。
他抿著唇,望著林姝玉,目光複雜。良久,他只是點了點頭,便要錯身離開。
「沈叔叔。」
林姝玉開口叫住他。
沈柏丞停步,沒有回頭。
「今天我和琮霖來,」林姝玉的聲音不高,卻很清晰,「是商量結婚的事。」
沈柏丞沉默片刻,仍沒有轉身。
「姝玉,你們的婚事,我不會插手。老爺子在家裡,有什麼需要,可以和他提。」
他說完,抬腳又要走。
「叔叔。」
林姝玉又叫了一聲。
這一次,她的聲音里有了一絲不同的急切。
沈柏丞終於回過頭。
林姝玉站在車邊,粉色呢子大衣在初春的薄陽下泛著柔光。她望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像攢著滿天的星星。
「可您是父親啊。」她說,「我和琮霖的婚事,您怎麼可以不在呢?」
沈柏丞怔住了。
他望著林姝玉,像望著一道很久以前見過的光。那光穿過二十多年的歲月,穿過無數個他獨自醒來的深夜,忽然落在他眼前。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客廳的。
等他回過神來,他已經坐在沙發上,面前是沈立勛擱下的青瓷茶杯。
沈立勛放下杯蓋,聲音不緊不慢,「你們年前剛訂婚,現在又要立馬結婚,時間上會不會太趕了?」
他看向林姝玉,目光溫和,卻有審視的銳度。「而且,姝玉不是明天就要去外交部入職了嗎?」
林姝玉微微坐直身子。
她彎起唇角,像每一個即將出嫁的年輕姑娘那樣,帶著一點羞赧,一點堅持。
「是我的主意。」她說。
她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只是新嫁娘的遲疑。
「我知道時間趕,可我不想再等了。」她的目光落在沈琮霖身上,很快又移開,「外交部入職後,培訓、外派,以後不知什麼時候才有長假。我想……先把婚事定下來。」
她垂下眼睫,聲音輕下去。
「安頓好了,以後才能安心工作。」
沈立勛沒有說話。
沈柏丞望著她,茶杯握在手裡,一口也沒有喝。
林姝玉抬起頭,目光從沈立勛臉上掠過,落在沈柏丞身上。
「沈叔叔,」她輕聲說,「我知道這些年您很不容易。琮霖他……從前和您有心結,可我們既然要結婚了,往後就是一家人。」
她頓了一下,聲音裡帶了一點澀。
「別再讓痛苦繼續延續,讓所有的恩怨和心結都結束吧。」
沈柏丞望著她。
這個姑娘坐在他家的客廳里,穿著粉色的新衣裳,說往後是一家人。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另一個姑娘也曾這樣坐在那裡,輕聲細語地說著話。
那時他也以為,往後是一家人。
他垂下眼,掩藏住翻湧的情緒。
林姝玉望著他。
她站起身,從手提包里取出一方疊得整整齊齊的手帕,走過去,遞到沈柏丞面前。
「沈叔叔,」她輕聲說,「這是阿鈺落在我家的。既然他和初初已經離開林家,手帕自然得奉還,麻煩您轉交了。」
她的手指捏著手帕一角,輕輕抖開。
那是一方舊手帕,邊緣繡著一枝素淨的玉蘭,針腳細密,看得出是用了心、用了情的。
沈柏丞的目光落在那玉蘭花上,像被什麼刺了一下。
林姝玉把手帕折好,遞進他手裡。
沈柏丞低頭。
手帕底下,藏著一張疊成小方塊的紙。
他抬眼,對上林姝玉的眼睛。
她仍是那樣望著他,眼睛亮晶晶的,唇角帶著淺淡的笑意,可那笑意底下,是濃得化不開的、沉沉的潮氣。
像溺水的人,攥住最後一根浮木。
「事情緊急,」她的聲音很輕,「就麻煩沈叔叔多用心了。」
她說完,退後一步。
轉身時,她的眼睛已經恢復了平靜。
沈琮霖從始至終坐在沙發上。
他沒有開口說一句話。
他只是垂著眼,望著自己的手。那隻手方才握過林姝玉的手,此刻空落落的,像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
林姝玉走回他身邊。
「我們走吧。」她說。
沈琮霖站起身,跟在她身後。
走到門邊時,他忽然停下腳步。
他回頭,望了一眼沈柏丞。
沈柏丞仍坐在沙發上,低頭望著掌心裡那方舊手帕。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
沈琮霖收回目光,邁出門檻。
轎車駛出大院,引擎聲漸漸遠了。
沈柏丞仍坐在那裡,臉色緊繃。
沈立勛看著他,詫異開口,「柏丞,你……」
話沒說完,沈柏丞忽然站起身。
他的手心裡,那方手帕已被攥得皺起。他的指節泛白,手背青筋微凸。
他攤開手,抽出那張疊成小方塊的紙。
展開。
他的瞳孔驟然緊縮。
「……原來如此。」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沈立勛霍然起身,「怎麼了?」
沈柏丞沒有回答。
他把那張紙攥進掌心,大步朝門外衝去。
院門空空蕩蕩,轎車早已不見蹤影。
他站在門廊下,望著空無一人的道路,胸口劇烈起伏。
「立刻通知宋雲昌。」他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器,「我現在馬上去軍部去找阿鈺。」
他頓了一下。
沈立勛望著兒子的背影,沒有問原因。
他只是轉身,走向電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