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澤淵城東郊,二號灰岩集散營地。
冷雨綿綿,泥沼的清晨透著刺骨的寒意。
數萬名衣衫襤褸的老弱亞人,正蜷縮在用簡易木板搭起的巨大棚戶區下。
這裡沒有強壯的青壯年。
【記住本站域名天天看小說->𝚝𝚝𝚔𝚊𝚑.𝚝𝚠】
放眼望去,全是失去了鱗片光澤的老蜥蜴人、斷了腿的鱷魚人老兵、以及帶著幼崽的蛙人寡婦。
人群中瀰漫著壓抑的啜泣聲和令人窒息的死氣。
西拉是一名血鱗鱷魚人寡婦。
她的丈夫和三個成年的兒子,在一個月前全都被徵召上了前線。
聯邦戰敗後,敗退回來的同鄉告訴她,她的丈夫和兒子們連敵人的面都沒見到,就被一種從天而降的「天火」瞬間汽化,連骨灰都沒留下。
西拉絕望過,怨恨過。
但此刻,懷裡那隻剛剛孵化不到三個月、餓得連叫聲都發不出來的小鱷魚,卻逼著她把所有的仇恨都死死咽進肚子裡。
沒有青壯年捕獵,部落的存糧早就被軍隊搜刮一空。
昨天夜裡,她親眼看到幾個餓瘋了的老蛙人,將一具剛剛病死的同族屍體拖進了陰暗的角落,連骨頭都嚼碎咽了下去。
「要發糧食了。」
旁邊,一名缺了一隻眼的老蜥蜴人戈多,虛弱地靠在木柱上,聲音沙啞得像是在砂紙上摩擦。
戈多也死了兒子。
四個兒子,全都死在了金穗防線。
西拉沒有說話,只是死死抱緊懷裡的幼崽,眼神木然而警惕。
很快,營地前方傳來沉重的馬車碾壓聲。
幾輛由巨型陸行龜拉載的寬大木車,在數十名全副武裝的重甲衛兵護送下,緩緩駛入營地中央。
車廂上蒙著的厚重油布被一把扯開。
堆積如山的軍綠色「黃磚」壓縮餅乾,以及一桶桶散發著濃郁肉香的營養糊,毫無保留地展現在數萬名飢腸轆轆的亞人面前。
「咕咚!」
數萬個喉結同時滾動的吞咽聲,匯聚在一起,竟然蓋過了冷雨落下的聲音。
負責發放物資的,是一名身穿嶄新絲綢長袍的蛇人官員。
他沒有立刻下令分發,而是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個加持了擴音魔法的海螺。
「都給我聽好了!」
蛇人官員吐著信子,聲音在營地上空迴蕩,透著居高臨下的傲慢,以及對華國的極度諂媚。
「你們這群沒用的廢物,本來早就該被扔進荒原里餵食腐鳥了!」
「看看你們周圍,森林枯萎,沼澤乾涸。整個聯邦已經沒有一粒多餘的糧食!你們以為是誰救了你們的命?」
蛇人官員指著身後的物資車,大聲咆哮:「是華國!是慷慨、仁慈、偉大無比的華國大人們!」
「上國知道你們失去了親人,知道你們在挨餓!他們不僅沒有把你們當成奴隸屠殺,反而跨越千山萬水,運來了這些你們八輩子都沒吃過的神糧!」
「上國很仁慈,只要你們還能動,還能幹活,就餓不死!」
蛇人官員揮舞著手裡的記錄冊,「老弱病殘,全部去那邊領藤蔓,編織運礦的藤筐!小孩去廢石堆里,把碎裂的魔晶渣子揀出來!」
「編好五個藤筐,或者揀滿一小筐晶渣,就能換一塊黃磚,外加一勺肉糊!管夠!管飽!」
話音落下,人群死寂了片刻,隨後爆發出火山噴發般的騷動。
西拉猛地站起身,將幼崽塞進懷裡,拼了命地朝著發放藤蔓的地方擠去。
老蜥蜴人戈多也爆發出了迴光返照般的速度,手腳並用地沖向廢石堆。
生存的本能,徹底碾壓了一切。
一個小時後。
西拉的手指已經被粗糙的沼澤藤蔓磨得鮮血淋漓,但她渾然不覺,動作快得出現了殘影。
整整五個結實的藤筐,整齊地碼放在她腳邊。
她提著藤筐,跌跌撞撞地跑到物資兌換點。
衛兵檢查了藤筐的質量,面無表情地從車上扔下一塊暗黃色的磚塊,又用大鐵勺從木桶里舀出一勺濃稠的肉糊,倒進西拉捧著的破木碗裡。
肉糊滾燙。
脂肪被高溫燉煮後散發出的霸道香氣,順著西拉的鼻腔直衝天靈蓋。
她端著碗,躲到一個沒人的角落,小心翼翼地撕下黃磚的一角,泡進肉糊里。
等黃磚被油脂泡軟,她才用手指摳出一小團,塞進懷裡幼崽的嘴裡。
幼崽原本緊閉的雙眼瞬間睜大。
濃郁的肉香和鹽分,刺激著它萎縮的腸胃。
幼崽發出「呼哧呼哧」的吞咽聲,連西拉手指上的泥垢都舔得乾乾淨淨。
確認孩子活過來了,西拉才顫抖著手,將剩下的大半碗肉糊連同黃磚,大口大口地灌進自己的胃裡。
轟!
高熱量、高脂肪的現代複合食品,對於長年處於飢餓邊緣的亞人來說,無異於最猛烈的魔藥。
碳水化合物迅速轉化為糖分,湧入血液。
西拉感覺一股滾燙的熱流從腹部炸開,流淌進四肢百骸。
原本冰冷僵硬的身體,快速湧起一股強大的力量。
她靠在木柱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淚水混合著雨水,順著她粗糙的臉頰滑落。
「活下來了……」西拉喃喃自語。
老蜥蜴人戈多也端著半塊黃磚走了過來,挨著西拉坐下。他沒牙,只能一點點把黃磚含在嘴裡抿化。
「真好吃啊。」
戈多滿足地眯起獨眼,渾濁的眼底閃爍著複雜的光芒,「我活了快六十年,第一次吃到這麼香的東西。
裡面不僅有肉,還有精鹽。以前在部落里,這是只有首領和高級戰士才能吃到的東西。」
西拉擦了擦眼淚,看著手裡剩下的半塊黃磚,眼神變幻莫測。
「戈多叔,你說……我們是不是很賤?」
西拉的聲音透著一絲淒涼和迷茫,「我的丈夫,你的四個兒子,都是被華國的武器殺死的。我們本該恨他們,做夢都想咬斷他們的喉嚨。」
「可是現在,吃著他們給的糧食,我竟然……竟然生不出半點反抗的念頭。我甚至害怕他們突然不給糧食了,那我和孩子就真的活不成了。」
戈多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咀嚼著嘴裡的食物,乾癟的胸膛微微起伏。
「西拉,恨,是吃飽了肚子的人才有資格擁有的東西。」
戈多看向營地外圍那些全副武裝、維持秩序的衛兵,語氣中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滄桑與悲涼。
「迦魯克帝國給了我們榮耀,讓我們去跟人類拼命,結果呢?
他們把我們的青壯年消耗光了,拍拍屁股走了,留我們在沼澤里等死。」
「部落的首領口口聲聲說要為戰死的勇士復仇,轉頭就把僅剩的存糧搶走,把我們這些老弱病殘趕出帳篷。」
戈多用乾枯的手指敲了敲裝黃磚的油紙。
「是華國運來了糧食。是華國定下了規矩,讓我們這些沒用的老骨頭,也能靠編幾個筐子換一口飽飯吃。」
「我剛才去廢石堆揀魔晶渣,旁邊有個年輕的地痞想搶我的石頭。你猜怎麼著?」
戈多裂開乾癟的嘴唇,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旁邊的衛兵直接衝過來,一刀砍斷了那個地痞的手!
衛兵說,上國定了規矩,在營地里,誰幹的活就是誰的,搶奪勞力成果,一律按破壞生產罪論處!」
西拉愣住了。
在幽鱗聯邦的傳統里,年輕力壯者搶奪老弱者的資源,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現在,竟然有衛兵為了一個沒用的老骨頭,去砍斷了一個青壯年的手?
「秩序,華國帶來了我們從來沒有見過的秩序。」
戈多嘆了口氣,將最後一點食物殘渣舔乾淨,「在生死面前,仇恨算什麼?華國沒有派兵來屠殺我們,反而給了我們活路。
只要能讓我安安穩穩地吃口飽飯,不被人搶,不被人吃,誰當主子,又有什麼區別呢?」
西拉低下頭,看著懷裡已經安穩睡去的幼崽。
是啊,活下去,比什麼都重要。
華國的武器殺死了她的丈夫,但華國的糧食,卻救了她和孩子的命。
仇恨的種子,在現代工業口糧的澆灌下,在安全安定的秩序撫慰下,正在迅速腐爛、變質,最終化為一種名為「屈服與依賴」的複雜情緒。
被枯牙派來的副官在遠處看著這些人的變化,詳細記錄,內心也感到震顫。
這就是上國的智慧嗎?
真可怕。
不用刀劍,而是用陽謀,硬生生切斷了這些亞人底層的仇恨鏈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