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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他需要再看一眼。 萬一是認錯了呢?

  只見另一個包房內,一個負責清潔的阿姨正站在餐桌旁,腳下是一片狼藉的碎瓷片和湯汁。

  她手裡還拿著抹布和簸箕,顯然是收拾的時候不小心碰掉了桌上的湯碗。

  一個穿著領班制服、妝容精緻的年輕女人正雙手抱胸,居高臨下地訓斥著她。

  「知道這套餐具多少錢嗎?把你賣了都賠不起!毛手毛腳的,幹不了就滾蛋!」

  那清潔阿姨約莫四十多歲的年紀,穿著灰色的工作服,身形有些佝僂。

  她低著頭,不停地彎腰道歉,聲音細弱得幾乎聽不見。

  「對不起,經理,我不是故意的,我賠,我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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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賠?你拿什麼賠!」領班的聲音愈發刻薄,「這個月的工資別想要了!」

  清潔阿姨的身子猛地一顫,抬起頭,臉上滿是惶恐和哀求。

  就在她抬頭的這一瞬間,林凡的目光凝住了。

  這張臉……

  一張被歲月和辛勞磨礪過的臉,眼角是細密的皺紋,膚色暗黃,但那眉眼的輪廓,卻讓他無端地感到一陣熟悉。

  像是在哪裡見過。

  「走吧。」魏鳴的聲音在旁邊響起,拉回了林凡的思緒。

  他拍了拍林凡的胳膊,眼神里沒什麼波瀾。

  這種地方,這種事,顯然見怪不怪了。

  魏鳴顯然誤會了林凡的注視,只當他是對這種仗勢欺人的場面有些不適。

  林凡沒多想。

  他收回目光,跟著魏鳴往包廂的方向走。

  推開裡間包廂的門,靡靡之音撲面而來。

  巨大的屏幕上放著不知名的外文電影,光影變幻。

  趙總和李總已經一人摟著一個女人,陷在沙發里,拿著麥克風鬼哭狼嚎。

  蘇銘哲則沒唱歌,他靠在另一側,正和身邊的女人玩著骰子,姿態慵懶,卻掌控著全場。

  見到魏鳴和林凡進來,他招了招手,指了指旁邊的空位。「怎麼去了這麼久?來來來,下半場剛開始。」

  魏鳴在他旁邊坐下,林凡則坐得稍遠一些。

  那個穿墨綠色旗袍的女人立刻跟了過來,無聲地在他身邊坐下,端起果盤,用銀簽紮起一塊切好的哈密瓜,遞到他嘴邊。

  林凡擺了擺手,沒接。他靠在沙發上,拿起桌上的一瓶礦泉水,擰開,灌了一大口。

  冰涼的礦泉水灌進喉嚨,暫時壓下了胃裡翻騰的酒意。

  包廂里的光線迷離,音樂聲震耳欲聾。

  趙總已經喝上了頭,抱著麥克風,嘶吼著一首完全不在調上的搖滾,他身邊的女人巧笑嫣然,拿著沙錘給他伴奏,場面荒誕又和諧。

  林凡靠在沙發角落,像一個置身事外的觀眾。

  他看著這群在商界翻雲覆覆雨的男人,此刻都卸下了平日的偽裝,顯露出最本能的一面。

  就在這時,前奏切換。一首熟悉的旋律響起,舒緩而帶著一絲傷感。

  是九十年代一首很經典的情歌對唱。

  趙總把麥克風塞到李總手裡,大著舌頭喊:「老李,來!這首你會!《心雨》!當年咱們泡妞的神曲!」

  李總也不推辭,清了清嗓子,他那五音不全的嗓子唱起這種慢歌,更是別有一番災難性的風味。

  「我的思念,是不可觸摸的網……」

  歌聲響起的一瞬間,林凡腦子裡「嗡」的一聲。

  周圍的鬼哭狼嚎、女人的嬌笑、骰子碰撞的清脆聲響,在這一刻盡數褪去,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那段幾乎被他刻意塵封在記憶最深處的旋律,像一把生了鏽的鑰匙,毫無徵兆地,捅開了一扇他以為永遠不會再打開的門。

  那也是一個這樣的夏夜,在大學附近的KTV,廉價的音響里放著同樣一首歌。

  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孩把臉埋在他背上,手指在他掌心輕輕畫著圈。

  空氣里是青草和洗髮水的味道。

  「林凡,以後我們要是分開了,你會不會像歌里唱的那樣,在下雨天想我?」

  「說什麼傻話。」

  「我就問問嘛。」

  「不會分開。」

  「萬一呢?」

  「沒有萬一。」

  那時的他,篤定得像個傻子。

  後來,她去了海城,在電話里提了分手。

  聲音平靜,理由清晰,她說她家裡安排了更好的出路,她說她不想再過一眼望到頭的生活。

  再後來,有同學傳來消息,說她嫁了個海城的有錢人,過上了闊太太的生活。

  林凡也經人介紹認識了趙靜雅,結婚生子,兩人沒再聯繫過。

  林凡捏著礦泉水瓶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塑料瓶身發出輕微的「咔」聲。

  陳語薇。

  他的初戀情人,大學同學。

  記憶里那個巧笑倩兮的女孩,和剛才那張惶恐哀求的臉,兩張截然不同的面孔,此刻卻詭異地重疊在一起。

  「林總?不舒服嗎?」

  身邊,那個穿著墨綠色旗袍的女人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異樣,低聲詢問。

  她的聲音將林凡從記憶的深淵裡拽了出來。

  包廂里依舊光怪陸離。李總已經唱到了副歌,表情投入,仿佛自己是情歌王子。

  林凡卻覺得這歌聲刺耳無比。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不是酒精,是那首歌,是記憶里那個名字,是剛才驚鴻一瞥的那張臉。

  「林總?」

  身邊的女人又輕聲問了一句,帶著關切。

  「沒事。」他擺了擺手,聲音有些沙啞,正好符合一個喝多了的人該有的狀態。「有點上頭,出去吹吹風。」

  他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身子故意晃了一下。

  那個穿墨綠色旗袍的女人立刻起身想扶,被他不著痕跡地避開。

  蘇銘哲的視線從骰盅上抬起,掠過他,又落回魏鳴身上,笑著說:「我這個弟弟,酒量不行,魏總,咱們繼續?」

  魏鳴看了林凡一眼,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

  林凡推開厚重的包廂門,將身後的靡靡之音徹底隔絕。

  他靠在冰涼的牆壁上,大口喘了幾口氣,腦子裡的混沌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因為那張臉的出現,攪成了一鍋更渾的粥。

  怎麼會是她?

  那個驕傲地宣布要去海城過好日子的陳語薇,怎麼會在這裡,穿著一身廉價的灰色工服,被人指著鼻子罵?

  他需要再看一眼。

  萬一是認錯了呢?

  人有相似,十年光陰,足以改變太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