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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所以,你看清了?

  「好一個『不拖後腿』。」

  蘇振國搖了搖頭,那張嚴肅的臉上,笑意雖然淡,卻是真實的。

  「在培養兒女方面,你比我,比銘哲,都強。」

  他又一次提到了蘇銘哲。

  書房裡的空氣,因為這兩個字,又重新變得厚重起來。

  那絲剛剛因玩笑而產生的輕鬆蕩然無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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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凡沒有接這個話茬,只是端起那杯還冒著熱氣的茶,又聞了聞。那股煙火氣,似乎更濃了。

  蘇振國給自己續上茶,動作不疾不徐。

  他花了四十多年,想把蘇明哲培養成一個完美的繼承人。

  最好的學校,最好的老師,親自帶著他談生意,手把手教他怎麼看人,怎麼布局。

  蘇振國靠在椅背上,那張常年緊繃的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

  那不是身體上的累,而是精神上的。

  一種精心布局四十多年,最後卻發現棋盤上出現了一道無法彌合的裂痕的挫敗感。

  他忍不住去想,如果。

  如果四十五年前,那場荒唐的錯誤沒有發生。

  如果從一開始,就站在他身邊,接受這一切培養的是林凡。

  這個在鄉野間長大,靠著自己摸索,就能在四十多歲的年紀,展現出如此沉穩心性和銳利眼光的兒子。

  如果他擁有了蘇銘哲那樣的起點和資源,現在又會是怎樣一番光景?

  蘇氏集團,會不會早已突破瓶頸,達到一個全新的高度?

  他自己,是不是也不用在這個年紀,還要為繼承人的問題而費盡心神?

  這個念頭,像一根冰冷的針,扎進了蘇振國的心裡。

  沒有溫情,只有最冷酷的利弊權衡。

  他這一生,都在追求利益最大化,可到頭來,卻在最關鍵的血脈傳承上,犯了如此可笑的錯誤。

  這對他而言,是比任何商業失敗都更難以接受的諷刺。

  他抬眼,目光重新落在林凡身上。

  那目光深沉,帶著探究,帶著估量,也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惋惜。

  林凡盯著杯子裡琥珀色的茶湯,裊裊升起的熱氣模糊了他的神情。

  「其實,」他開口,聲音平緩得像在陳述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蘇總不是很好嗎?」

  書房裡的空氣,在那一瞬間仿佛凝固了。

  蘇振國剛要端起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抬起眼,鷹隼般的眸子銳利地盯著林凡,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譏諷。

  但他什麼也沒找到。

  林凡的表情,平靜無波。

  「名校畢業,年輕有為,接手公司高位,執掌蘇氏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林凡不疾不徐地羅列著,「外面的人提起他,誰不贊一聲『青年才俊,蘇家麒麟』?」

  「蘇家麒麟?」蘇振國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尾音拖得很輕,卻像砂紙一樣,打磨著書房裡本就緊繃的空氣。他拿起茶杯,又放下,杯底和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這些虛名,不過是錦上添花。花團錦簇的時候,人人稱頌。可若是這塊錦本身出了問題,再多的花,也只是個笑話。」

  他抬起頭,那雙鷹隼般的眸子,此刻褪去了審視,只剩下一種沉鬱的、幾乎不加掩飾的失望。

  「這次在秦家的事情上,他讓我很失望。」

  蘇振國終於說出了這句話。

  他沒有用「銘哲」或者「你哥哥」,而是用了那個冰冷的「他」,像是在說一個不相干的、績效不達標的下屬。

  「我失望的,不是他沒能拿下合作。生意場上,沒有常勝將軍。我失望的,是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看清楚秦觀海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蘇振國靠在椅背上,聲音里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他帶著最優厚的商業條款,帶著蘇氏的招牌,像一個施捨者一樣走進去,以為錢能解決一切。他看不到秦觀海對父親基業的守護之心,看不到一個兒子想為父親爭一口氣的體面,更看不到秦氏在困境中對未來的渴望和恐懼。」

  「他只看到了數字,只看到了利潤,只看到了自己的驕傲。他輸得不冤。」

  書房裡一片死寂。

  墨香和茶香交織在一起,混雜著一個上位者對自己畢生心血之作的否定,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凡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附和,也沒有反駁。

  他知道,蘇振國不是在向他抱怨,也不是在徵求他的意見。

  這是一種傾訴,更是一種交底。

  他在剖開蘇家的傷口,逼著林凡看清楚這道裂痕有多深。

  「或許,」林凡終於開口,打破了沉寂,「蘇總站的位置太高了。」

  蘇振國眉毛一挑,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站得太高,有時候就只能看到山川河流的走勢,看不到地里莊稼的死活。」

  林凡的語速不快,像是在解釋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他習慣了俯視,習慣了用資源和資本去碾壓。但秦觀海,他一直都蹲在田埂上,他關心的是每一棵秧苗能不能活。兩個人看的不是一個地方,自然談不到一起。」

  這番話,聽起來像是在為蘇銘哲開脫,可每一個字,都精準地落在了蘇振國剛才那番評判的靶心上。

  ——他不是能力不行,而是脫離一線太久了,成了個只懂調配資源的空中樓閣。

  蘇振國眼中的沉鬱,慢慢變成了一種深不見底的審視。

  林凡沒有順著自己的話去攻擊蘇銘哲,那會顯得他急於上位,心胸狹隘。

  他也沒有虛偽地替蘇銘哲辯護,那會顯得他愚蠢。

  他只是換了個角度,用一種更客觀、更冷靜,也更殘酷的方式,指出了蘇銘哲的致命缺陷。

  「所以,你看清了?」蘇振國問。

  林凡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我沒看清什麼大局。」他的聲音平靜而誠懇,「只是經歷過底層,經歷過挫折,所以懂得一些道理罷了。」

  蘇振國盯著他,半晌,那張嚴肅的臉上,竟然扯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短促而乾澀的笑。

  他這一生,都在跟講「大局」的人打交道,聽了半輩子的宏圖偉略,到頭來,卻被一句最樸素的「懂道理」給點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