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
死寂的灰。
這裡的天空仿佛是一塊發霉的抹布,沉甸甸地壓在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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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陽光。
沒有飛鳥。
只有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卻又無處不在的鐵鏽味。
那是血。
乾涸了又覆蓋上新的,層層疊疊,醃入泥土裡的血腥氣。
「這就是罪惡之城?」
楚凡坐在馬車裡,手指輕輕敲擊著膝蓋。
現在的他,不是那個俊美無雙的少年。
而是一個面容陰鷙、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
王家家主,王滄海。
「少爺……不,老爺。」
阿蠻坐在旁邊,她也換了一身黑色的勁裝,臉上抹了些灰,卻依然掩蓋不住那股子野性。
她皺著鼻子,一臉嫌棄。
「這裡好臭。」
「像是把爛肉和陰溝水攪在了一起。」
「忍著。」
楚凡的聲音沙啞,那是刻意偽裝後的聲線。
「到了這地方,不臭才不正常。」
「記住,少說話,多看。」
「待會兒要是動起手來,別把這身皮給我弄破了。」
「哦。」
阿蠻乖巧地點頭,然後從懷裡掏出一根風乾的獸腿,狠狠咬了一口。
仿佛是在發泄對這股臭味的不滿。
車隊緩緩前行。
前方,一座巨大的黑色城池,像是一頭匍匐在荒原上的巨獸,張開了它猙獰的大嘴。
城門口。
並沒有想像中的混亂。
相反,這裡秩序井然。
兩排身穿黑甲的衛兵,手持長戈,像釘子一樣扎在地上。
每一個,都是練氣後期!
領頭的一個小隊長,更是築基初期!
用築基修士守門?
這就是亂星海核心區域的底蘊。
也是天罰的排場。
「站住!」
車隊剛一靠近,小隊長便是一聲厲喝。
一道靈力波紋掃過,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
「幹什麼的?」
「車上裝的是什麼?」
楚凡沒動。
他現在是王滄海。
是一方霸主。
霸主,就要有霸主的架子。
他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那個小隊長。
然後。
隨手甩出一塊令牌。
「啪!」
令牌精準地砸在小隊長的胸甲上。
小隊長大怒,剛要發作。
但當他看清令牌上的骷髏紋路,以及那個血紅色的「罰」字時。
那一臉的凶神惡煞,瞬間變成了諂媚的哈巴狗。
「天……天罰令?!」
小隊長手一抖,差點把令牌給摔了。
他連忙雙手捧著令牌,一路小跑來到車窗前。
腰彎成了九十度。
「原來是上面的大人!」
「小人有眼無珠,該死!該死!」
「您請!快請!」
在這個城市。
天罰就是天。
拿著這塊令牌,別說是進城,就是在城主頭上拉屎,城主都得遞紙。
楚凡接過令牌,看都沒看他一眼。
「滾開。」
「是是是!」
小隊長如蒙大赦,連忙揮手讓人搬開路障。
甚至還貼心地派了兩個衛兵在前面開路。
車隊隆隆駛入。
在那厚重的城門關閉的一剎那。
楚凡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
第一關。
過了。
……
城內。
景象與外面截然不同。
如果說外面是死寂的荒原。
那麼這裡,就是沸騰的地獄。
街道寬闊,兩旁建築高聳,竟然都是用黑曜石堆砌而成。
奢華。
卻透著一股子陰森。
街上人來人往。
有修士,有妖族,也有普通人。
但無論是誰,臉上都帶著一種病態的亢奮,或者麻木的絕望。
「啊——!」
一聲慘叫在街角響起。
楚凡透過車窗看去。
只見一個壯漢,正揮舞著大刀,當街將一個瘦弱的散修砍成了兩截。
鮮血噴濺。
路人卻視若無睹。
甚至還有人停下來叫好,順手搶走死者身上的儲物袋。
沒有法律。
沒有道德。
拳頭大,就是硬道理。
再往前走。
是一個巨大的廣場。
廣場上,掛著一個個鐵籠子。
籠子裡關著的,不是野獸。
是人。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衣不蔽體,眼神空洞。
「上好的奴隸!只要十塊靈石!」
「極品爐鼎!剛抓來的宗門女修!一百靈石帶走!」
「來看看這個!精壯的苦力,耐操得很!」
叫賣聲此起彼伏。
這是一場光明正大的人口販賣。
生命在這裡,被標上了價格,像牲口一樣被挑揀,被買賣。
「咔嚓!」
車廂里,傳來一聲脆響。
那是骨頭被捏碎的聲音。
阿蠻手裡的獸腿骨,被她硬生生捏成了粉末。
她的眼睛紅了。
死死盯著那些籠子裡的孩子。
那些孩子,和她差不多大,甚至更小。
「少爺。」
阿蠻的聲音在顫抖。
「我想……殺人。」
「忍住。」
楚凡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聲音很平靜。
但那隻按在阿蠻手背上的手,卻冰冷得嚇人。
「現在殺,只能救幾個。」
「等會兒。」
「我讓你把這天,捅個窟窿。」
「把這地,翻個底朝天。」
阿蠻深吸一口氣。
點了點頭。
「好。」
「我聽少爺的。」
她重新拿起一塊肉,塞進嘴裡,狠狠地嚼著。
仿佛嚼的是那些人販子的骨頭。
……
車隊穿過鬧市。
來到了城中心。
這裡矗立著一座巨大的黑色高塔。
通體漆黑,高聳入雲。
塔身之上,刻滿了詭異的符文,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威壓。
這就是天罰在這個世界的分部。
也是罪惡之城的心臟。
「停。」
楚凡淡淡開口。
車隊在塔下停住。
立刻有一隊黑袍守衛圍了上來。
氣息森嚴。
清一色的築基初期!
「什麼人?」
守衛首領冷聲問道。
楚凡推開車門,走了下來。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錦袍,昂首挺胸。
那種世家家主的傲慢與陰鷙,被他演繹得淋漓盡致。
「王家,王滄海。」
「奉命送貨。」
他揚了揚手中的令牌。
守衛首領檢查無誤後,點了點頭。
「跟我來。」
一行人被帶到了塔前的一個廣場上。
那裡,已經有一個老者在等候。
全身籠罩在黑袍里,只露出一雙渾濁卻精明的眼睛。
身上的氣息晦澀不明。
至少是築基後期!
「王家主。」
老者聲音沙啞,像是破風箱在拉扯。
「一路辛苦了。」
「為尊上辦事,不辛苦。」
楚凡拱了拱手,語氣恭敬,卻不卑微。
「貨呢?」
老者直奔主題。
「都在這兒了。」
楚凡一揮手。
身後的車夫連忙打開了那幾輛馬車的車廂。
解除了上面的禁制。
箱蓋打開。
露出了裡面一個個昏迷不醒的童男童女。
額頭上的血色符文,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刺眼。
老者走上前。
伸出枯瘦的手爪,捏住一個男童的臉,左右看了看。
又用神識掃過所有孩子。
「嗯。」
「不錯。」
「都是上好的苗子。」
「血氣旺盛,根骨也不錯。」
老者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眼神,就像是老饕看到了一桌豐盛的宴席。
貪婪。
噁心。
「王家主這次用心了。」
老者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袋子。
扔給楚凡。
「這是賞金。」
「比之前約定的,多了兩成。」
楚凡接過袋子。
掂了掂。
裡面全是中品靈石。
這手筆,確實不小。
「多謝尊上賞賜。」
楚凡收起靈石,臉上露出了「貪婪」的笑容。
「行了,人留下,你可以走了。」
老者揮了揮手,示意手下過來搬人。
就在這時。
老者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
隨口問道:
「對了,王家主。」
「聽說最近下界有個叫楚凡的小螞蚱,跳得很歡?」
「連我們的枯木長老都折在他手裡了?」
楚凡心頭一跳。
但臉上卻不動聲色。
「確有此事。」
「那小子猖狂得很,還揚言要滅了我們王家。」
「哼。」
老者冷哼一聲。
眼中殺機畢露。
「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
「上面已經發話了。」
「遇到此人,直接格殺勿論。」
「把他的頭帶回來,賞賜……可比這幾車『貨』要豐厚得多。」
他看著楚凡。
似乎在暗示什麼。
楚凡笑了。
他低下頭,整理了一下袖口。
然後。
緩緩抬起頭。
那雙原本陰鷙的眼睛,此刻卻變得清澈、深邃。
且,鋒利如刀。
他看著老者。
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弧度。
「是嗎?」
「那你可以省省了。」
「嗯?」
老者一愣。
沒反應過來。
「王家主,你什麼意思?」
楚凡上前一步。
距離老者,只有三步之遙。
這個距離。
對於他來說。
就是生死線。
他壓低了聲音。
用原本屬於楚凡的聲線,輕笑道:
「我的意思是。」
「你可以告訴那些長老。」
「不用找了。」
「我。」
「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