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悅來客棧,天字號院。
燭火搖曳。
將楚凡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斑駁的牆壁上,像是一隻擇人而噬的獸。
他沒有睡。
哪怕明天就要去闖那所謂的「罪惡之城」。
他手裡拿著一塊潔白的絲綢,正在以此擦拭龍淵劍。
動作很慢。
很細緻。
像是在撫摸情人的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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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雲海。」
楚凡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老狐狸。」
什麼狗屁賞識。
什麼狗屁貴客。
在那位金丹城主眼裡,自己不過是一把稍微鋒利點的刀。
或者說,是一塊用來吸引火力的擋箭牌。
那批貨,絕對不僅僅是「燙手」那麼簡單。
能讓王家背後的人如此覬覦,甚至讓城主都不敢動用親信去送。
裡面藏著的,必然是驚天的秘密。
或者是……
驚天的罪惡。
「不過。」
楚凡收劍入鞘。
「鏘」的一聲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誰是獵人,誰是獵物。」
「還沒定呢。」
……
同一時間。
流雲城東,王家大宅。
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平日裡囂張跋扈的王家下人,此刻連大氣都不敢喘,走路都踮著腳尖。
因為大少爺,正在發火。
「廢物!都是廢物!」
王騰飛跪在大廳中央,那張原本英俊的臉上,此刻布滿了猙獰和紅腫。
那是楚凡留下的「紀念」。
也是他這輩子最大的恥辱。
在他面前。
坐著一個人。
全身籠罩在寬大的黑袍之中,看不清面容。
只有袖口處,繡著一個暗紅色的骷髏標誌。
陰森。
詭異。
王家家主,築基後期的強者,此刻竟然像個孫子一樣,垂手站在這黑袍人身旁。
腰彎得很低。
「使者大人!」
王騰飛顧不得臉上的疼痛,向著黑袍人瘋狂磕頭。
「您一定要幫我!幫我殺了那個雜碎!」
「他不僅搶了我的儲物袋,殺了我的烈火獅,還……還羞辱了我們王家!」
「這是在打您的臉啊!」
黑袍人沒有說話。
只是伸出一隻枯瘦如柴的手,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動作僵硬。
像是很久沒有活動過的屍體。
「那個小子,什麼來頭?」
聲音沙啞。
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不知道!是個生面孔!」
王騰飛咬牙切齒。
「但他手裡有塊令牌,連趙鐵山那個勢利眼看了都嚇得下跪!」
「好像是……是那邊的東西。」
「哦?」
黑袍人放下了茶杯。
兜帽下,兩點幽綠色的鬼火一閃而逝。
「那邊的令牌?」
「有點意思。」
他站起身。
一股陰冷的煞氣,瞬間瀰漫了整個大廳。
溫度驟降。
王騰飛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不管他是誰。」
黑袍人走到王騰飛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壞了組織的計劃,只有死路一條。」
「那批『貨物』,至關重要。」
「絕對不能讓慕容雲海送到罪惡之城。」
「懂嗎?」
「懂!懂!」
王騰飛連連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惡毒的快意。
「那……大人,我們什麼時候動手?」
「明天。」
黑袍人轉身,走向黑暗深處。
聲音飄忽不定。
「出了流雲城,就是荒野。」
「在那裡,死幾個人。」
「太正常了。」
「去準備吧。」
「這次,我要讓他。」
「屍骨無存。」
……
次日。
黃昏。
流雲城外,十里坡。
殘陽如血。
將大地染成了一片肅殺的暗紅。
一支龐大的車隊,正在這裡集結。
幾十輛由「鐵甲犀」拉著的巨大貨車,排成了一條長龍。
車上蓋著厚厚的黑布,上面貼滿了黃色的符籙。
密密麻麻。
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詭異。
這就是那批「特殊的貨物」。
而在車隊周圍。
聚集著數百名修士。
這就是慕容雲海招募來的「護衛隊」。
說是護衛隊,其實就是一群烏合之眾。
有獨行的散修,有小型的傭兵團,還有一些亡命徒。
他們三五成群,各自為戰。
眼神里充滿了警惕和貪婪。
都在打著自己的小算盤。
「切。」
阿蠻背著劍匣,站在一輛貨車旁,撇了撇嘴。
「一群弱雞。」
「還不夠我一拳打的。」
楚凡靠在車輪上,嘴裡叼著一根狗尾巴草。
目光在人群中掃過。
嘴角掛著那一抹慣常的嘲弄。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
「這些人,大半都是去送死的。」
「慕容雲海這一手借刀殺人,玩得挺溜。」
就在這時。
一個身穿錦袍,滿臉堆笑的胖子走了過來。
慕容家的管事。
築基初期。
「各位!各位英雄好漢!」
胖管事拱了拱手,聲音洪亮。
「這次的任務,大家都清楚了。」
「護送這批貨,前往罪惡之城。」
「路途遙遠,兇險萬分。」
「但只要到了地方,賞金翻倍!」
「另外,城主大人有令。」
「誰要是能斬殺來犯之敵,人頭另算!」
「好!」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歡呼。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貪婪,戰勝了恐懼。
「出發!」
胖管事大手一揮。
「哞——」
鐵甲犀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
車隊緩緩啟動。
捲起漫天煙塵。
向著那茫茫的荒野,進發。
楚凡並沒有急著跟上。
他走到一輛貨車旁。
趁著沒人注意。
神識如針,悄無聲息地刺入了那層厚厚的黑布。
符籙閃爍了一下。
想要阻擋。
但在楚凡那強悍的神識面前,如同紙糊。
瞬間被穿透。
然而。
當看清裡面的東西時。
楚凡的腳步,猛地一頓。
瞳孔微縮。
那不是靈石。
不是丹藥。
也不是什麼天材地寶。
那是一股……
氣息。
一股令人心悸的、壓抑的、充滿了恐懼和絕望的氣息。
那是……
活物!
「咚。」
「咚。」
「咚。」
極輕微的心跳聲。
透過神識,傳回了楚凡的腦海。
不是一個。
是一群!
密密麻麻,數以百計的心跳聲!
雖然微弱,雖然被藥物壓制。
但那是真真切切的生命!
「這是……」
楚凡眯起了眼。
眼底深處,一抹血紅色的殺意,悄然浮現。
如果是貨物,他不介意。
但這如果是……
人口?
或者是某種邪惡的祭品?
「慕容雲海。」
楚凡低聲自語。
聲音冷得像冰。
「你最好祈禱,這裡面裝的,是畜生。」
「否則。」
「老子拆了你的城主府。」
「少爺,怎麼了?」
阿蠻察覺到了楚凡身上氣息的變化,湊了過來。
手裡還抓著個不知道從哪順來的大餅。
「沒事。」
楚凡收回神識,恢復了那副懶散的模樣。
拍了拍阿蠻的腦袋。
「吃你的餅。」
「跟上。」
「好戲,要開場了。」
……
夜。
深了。
車隊駛離了流雲城的勢力範圍。
進入了真正的荒野。
這裡沒有路。
只有齊腰深的雜草,和嶙峋的怪石。
月亮被烏雲遮住。
天地間一片漆黑。
只有車隊前方的幾盞風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
像是鬼火。
風,呼嘯著穿過峽谷。
發出悽厲的嗚咽聲。
如同厲鬼在哭泣。
氣氛,越來越壓抑。
原本還在高談闊論的散修們,也都閉上了嘴。
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警惕地注視著四周的黑暗。
他們能感覺到。
黑暗中,似乎有無數雙眼睛,正在盯著他們。
貪婪。
嗜血。
車隊行至一處峽谷。
兩邊是陡峭的絕壁。
中間只有一條狹窄的通道。
一線天。
絕佳的伏擊地點。
胖管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催促道:「快!都走快點!過了這片峽谷就安全了!」
然而。
就在車隊即將進入峽谷深處的時候。
走在楚凡身邊的阿蠻。
突然停下了腳步。
她那雙平日裡除了吃就是睡的大眼睛。
此刻。
卻眯成了一條縫。
鼻翼微微聳動。
像是一隻警覺的小獸。
「怎麼了?」
楚凡停下,點了一根煙。
火光照亮了他的側臉。
平靜。
從容。
阿蠻伸出一隻手。
拉住了楚凡的袖子。
指了指腳下的地面。
又指了指前方的黑暗。
聲音很輕。
卻讓周圍幾個聽到的散修,渾身汗毛倒豎。
「少爺。」
「有殺氣。」
「而且……」
阿蠻頓了頓。
露出兩顆尖尖的小虎牙。
那表情,不像是在示警。
反倒像是在說——
開飯了。
「前面地底下。」
「埋著好多……」
「大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