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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4章 誰羨慕誰

  天女魃站在那裡什麼都沒做,憐就生出一股說不出的自卑。

  太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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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乾淨了。

  跟她比起來,憐覺得自己像一坨剛從泥坑裡撈出來的爛泥。

  對方全身上下乾乾淨淨整整齊齊,而她枯草一樣的頭髮粘在頭皮上,胳膊腿乾癟得像柴火棍,渾身上下全是黑斑。

  站在一塊兒完全就是兩個畫風。

  憐默默攥緊拳頭,深呼吸了幾次,把所有亂七八糟的情緒壓下去,然後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不那麼抖。

  「你好啊。」

  她勉強自己擠出一個笑容。

  「你,你是天女魃吧?」

  青衣女子目光很安靜地看著她,她輕輕點了一下頭。

  憐的心往下沉了沉。

  果然是她。

  就是那個在記憶碎片裡看見過無數次的女神,擁有神帝血脈,風華絕代的上古正神。

  是她這具屍骸真正的主人。

  憐的嘴唇哆嗦了幾下,憋了好一會兒,終於把肚子裡那些話一股腦全倒了出來。

  「對不起呀。」

  她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我是你屍體裡長出來的屍斑,擅自用了你的屍骸這麼久!」

  「我,我知道我沒資格用你的身體。」

  「你長得那麼好看那麼強大那麼厲害……我就是一坨髒東西——」

  她越說越快,越說越急,像怕自己不說就再也說不出口一樣。

  「我是想把身體還給你的!」

  「真的!」

  「我一直都想還你的!」

  「但是現在還不行,真的對不起,我現在能不能——能不能——」

  她終於說不下去了。

  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沙土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點。

  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用力擦了一把臉,把糊在臉上的鼻涕眼淚全蹭掉了,然後抬起頭看著天女魃。

  「能不能求你一次……」

  「借我一點息壤的力量。」

  「我,我用完就還……我一定還!我保證!」

  「然後我就把身體也還給你,我雖然是個怪物,但我不會賴帳的!」

  「我就是想保護我家大人一次……就一次……」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到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憐看著天女魃那雙平靜的眼睛,忽然泄了氣。

  她在說什麼啊。

  人家憑什麼借她力量?

  她一個鳩占鵲巢的屍斑,用著人家的身體十萬年不夠,現在還想借人家的東西去跟九階的偽神打架?

  天女魃要是真能出來,早就自己出來打了。

  還用得著她這塊爛泥上去丟人?

  憐的肩膀塌下來了。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灰色的沙土從腳趾縫裡漏出來。

  周圍安靜了很久。

  然後她聽到一個很輕的聲音,尾音微微上揚,像有人用指腹輕輕撥了一下琴弦最細的那一根,餘韻在空氣里顫了顫才散開。

  落到憐耳朵里的時候,她整顆心跟著顫了一下。

  太好聽了。

  好聽到她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自責和惶恐全被那個聲音衝散了,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怎麼連聲音都這麼好聽。

  好聽到憐根本沒注意天女魃在說什麼。

  憐小心翼翼抬起頭,看見天女魃溫柔的眼神安靜地落在她臉上,見她一臉迷茫,才又柔和地說了一遍。

  「你叫什麼名字?」

  憐的臉頰立刻就燒了起來,她只感覺自己耳尖滾燙,要冒煙了一樣。

  「……憐。」

  「我叫憐。」

  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窘迫。

  「大人給我起的名字。」

  天女魃歪了一下頭。

  憐有些不安,又飛快地補了一句。

  「我的意思是,我本來沒有名字的,後來大人收留我,問我想叫什麼,我自己想不出來,他就幫我起了這個名字。」

  「我不知道這具屍體以前是你。」

  「所以才以為自己沒有名字。」

  「我不是故意想和你劃清界限,還有……」

  她越說越亂,前言不搭後語,說到最後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天女魃安靜地聽著,等她語無倫次地說完了,才輕輕點了一下頭。

  「很好聽。」

  「很適合你。」

  憐茫然無措地張著嘴,她怎麼也想不到天女魃開口第一句回應會說這個。

  天女魃往前走了一步,離她更近了一些,然後伸出手。

  那隻手白淨修長,指尖帶著微微的光澤,伸過來的時候憐下意識想躲。

  但那隻手輕柔地落在了憐頭頂。

  天女魃用手掌輕輕按了按憐枯草一樣的頭髮,充滿愛憐,像在摸一株剛長出來的幼苗。

  手掌的溫度透過乾巴巴的頭皮滲進來,溫溫的,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安心感。

  她鼻子又一酸。

  天女魃問她:「發生了什麼嗎?」

  「你怎麼到這裡來的?」

  憐吸了吸鼻子,使勁把眼淚憋回去,然後斷斷續續地開始說。

  她說外面有一隻巨大的白色怪物,叫白刑,他想要息壤,要殺了她拿東西。

  她說趙烈為了保護她被打得骨頭都碎了,胳膊都掉了,然後紅袖被射穿了肚子,跪在地上吐血。

  最後御鬼之術失效了,大人自己站到了她前面,準備硬扛白刑的爪子。

  憐說的這些人,天女魃一個也不認識,但天女魃只是垂耳聆聽,偶爾點一下頭。

  她聽得很認真,沒有打斷憐,也沒有露出任何不耐煩的表情。

  等憐說完了喘氣的時候,天女魃才開口。

  「別急。」

  「這裡是你的意識空間,時間流速和外面不一樣。」

  「慢慢說,不著急。」

  「所以你到這裡,是想要尋求什麼?」

  憐大口喘了幾口氣,攥著拳頭把最後一句話說了出來。

  「我是想借息壤的力量。」

  「我不想有人再為了我受傷了。」

  「我想像你一樣,能變得那麼強大,能有保護別人的能力。」

  「我,我用完就還——」

  「我知道我沒什麼資格……我就是一塊屍斑……我搶了你的身體……你要是不借也是應該的……」

  她說到最後又開始語無倫次,心裡著急,眼淚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天女魃輕輕嘆了一聲,把她拉進了懷裡。

  憐渾身一僵。

  天女魃的手臂環住她枯瘦乾癟的身體,很輕很輕地收攏,把她抱在懷裡。

  憐的身體很醜,乾巴巴的皮膚貼著骨頭,黑斑從胳膊上蔓延到肩膀,看起來像一截燒焦的樹樁。

  但天女魃毫不介意,她的下巴擱在憐頭頂,溫聲道:「別說了。」

  「你說了很多遍了。」

  憐縮在她懷裡,連大氣都不敢出。

  她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抱過。

  從來沒有人。

  以前在西域的棺材裡躺著的時候沒有,在屍骸里孤獨遊蕩的時候沒有,後來被陳舟收留了以後,小雲倒是偶爾會拉她的手,但那跟這種擁抱不一樣。

  她知道已經有人不介意她怪物的身份,真心喜歡她。

  但這麼親密的擁抱……

  還是第一次……

  天女魃的擁抱把她整具軀體都包住了,像有什麼東西在替她把外面那些風雨全擋住了。

  憐的嘴唇哆嗦了幾下,不知為何,好像突然就很委屈。

  然後她整個人塌在了天女魃懷裡,嚎啕大哭起來。

  「我——我不想死——」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我想跟著大人——我想留在他身邊——」

  「我想陪小雲上學,陪她看花花草草,陪她讀書寫字……」

  「真的對不起,但我不想消失……」

  「我不想消失……」

  天女魃的手臂緊了緊。

  「不會的。」

  「你不會消失的。」

  憐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從她懷裡退出來,用袖子使勁擦臉。

  擦完之後她又抬起頭看了看天女魃,帶著鼻音,鬼使神差說了一句:「你好好看啊。」

  天女魃微微一怔。

  「又美麗又強大。」

  「被那麼多人喜歡,有那麼多瑞獸跟在你後面跑,還有好多人信奉你,哪怕你死後依然供奉你。」

  「真的好羨慕你,我要是有你一半好看,一半強大,我就——」

  「不必如此。」

  天女魃打斷了她,莞爾一笑。

  「我活著的時候,也沒什麼人願意靠近我。」

  憐呆了呆。

  「我只是個種花的孤僻女人。」

  「不愛說話,不愛湊熱鬧,神界裡也有很多人笑話我。」

  「覺得我是個廢物帝女。」

  「做不了任何有用的事。」

  天女魃的目光從遠處收回來,落回憐臉上。

  「有瑞獸相隨,只是因為息壤能讓它們棲息的土地肥沃豐饒,有子民信仰,也不過是我能帶來綠洲,讓他們吃飽穿暖。」

  「若是換一個神,拿著息壤站在那裡,結果也沒什麼不同。」

  「我從來沒有被人真心追隨過。」

  「從來沒有人願意為我而死。」

  天女魃坦蕩地說著,並不委屈,也不自憐,她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運。

  憐著急辯解,她想說西域還有守墓一族,守著她的屍骸孤獨地與世隔絕十萬年時光。

  但天女食指覆上她乾裂的唇瓣,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但你不一樣,我死後——」

  「有那麼多人願意為你拼命,你說的趙烈,紅袖,還有你的大人。」

  「哪怕你覺得自己只是屍骸上長出來的屍斑,也有神明願意擋在你身前。」

  她輕柔地幫憐拆掉嘴巴上縫住的麻線,又蹲下身,親吻她灰濛濛的眼眸。

  「你是被愛的那一個。」

  「我很羨慕你。」

  天女魃對她笑了笑,再次擁抱住她。

  「你不必滿懷歉意,其實該道歉的人是我。」

  「當年那場災難降臨時,我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聽到了不該聽的東西。」

  「我怕那些東西借我的口、借我的眼,變成新的污染擴散到世間去。」

  「所以我剜了自己的雙眼,縫上了自己的唇,把所有力量封進息壤,把自己埋進地下。」

  「是我的選擇,讓你只能以那種形態重新回到這個世上。」

  「但即便這樣,也依舊有人愛你。」

  「所以不要覺得自己不配,不必覺得自己丑,不必覺得自己髒,不必覺得自己是多餘的。」

  「你是帝女血脈,天之貴女,沒有什麼是你不配的。」

  「你被愛著,所以你也要好好愛自己。」

  「自己也要愛惜自己,才能當得起那些人對你的好。」

  「你問我願不願意把力量借給你?」

  天女魃收回了手,鬆開了懷抱。

  「不。」

  「這不是我的力量。」

  「這本來就是你的。」

  「你並不是什麼屍斑里誕生的怪物,你是天女魃,也是我。」

  「你只是重新復甦,又失去了以前的力量。」

  天女魃退後半步,站在那片暖融融的光里,青衣在輕風中微微飄動。

  「想要力量,不必找我,息壤已經聽見了你心裡的呼喊。」

  「去吧。」

  她抬手朝憐輕輕揮了一下。

  「用自己的力量,去保護愛你的人。」

  憐站在那片白色空間裡,淚水糊了滿臉。

  她看著那道青衣的身影一點一點變淡,像晨霧在日光里散去。

  然後那片白色空間碎了。

  青光暴漲。

  白刑的巨爪被青光一震,發出轟然一聲巨響,整座地下空間震得碎石橫飛。

  巨爪的威勢被青光硬生生逼停,白刑的臉色變了。

  他猛地收回了爪子,退了半步,死死盯著青光爆發的中心。

  息壤的味道。

  好濃郁!

  這就是他想要的力量!

  陳舟也睜開了眼。

  他發現憐在青光里劇烈翻湧。

  白色的粘液和黑色的斑塊互相融合,漸漸重組成新的輪廓。

  粘液在青光中拉長,變細,顯現出憐以前屍骸的模樣,但乾癟的四肢快速充盈,枯草一樣的頭髮從頭頂重新生長,烏黑如瀑,從肩頭垂落到腰際。

  青色的光芒像一層流動的水從她身上流淌而過,皮肉越加飽滿,灰濛濛的眼眶裡凝聚出動人的光澤。

  幾息之間,方才還蜷縮在地上的粘液,已經變成了一道纖細的少女身影。

  青色的長裙裹在她身上,裙擺輕輕垂落在地面,映著青光微微泛波。

  她的面容絕代,眉眼舒展,唇色淺淡,一雙手從袖口裡伸出來,白皙修長,指尖還帶著一層薄薄的粉嫩。

  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唇角揚起一抹淺笑。

  心念一動間,一團白色的黏土就出現在掌間。

  黏土在她掌心裡緩緩蠕動,氤氳流轉,白刑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息壤——」

  「把它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