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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7章 送他上路

  命官沒有給婁金狗釘上求不得之苦。

  是刻意的,還是遺漏了?

  紅袖怔了片刻。

  她低頭看著婁金狗十萬年未變的細小微笑,忽然明白了。

  婁金狗從來沒有求不得之苦。

  他的所求所願都很簡單,不過是能待在有她的地方。

  以至於世人最大的痛苦,在他這裡都不成立。

  求不得的,從來不是婁金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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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她自己。

  她活著的時候。

  求尊嚴求不到,求自由求不到,求強大求不到,求太師放過她求不到,求一條活路求不到。

  而她身邊這個不起眼的啞巴,紅袖只是給了他一口飯吃,給了他一個跑腿的活兒,給了他一個蹲著的廊柱。

  她心情好的時候會扔給他幾塊點心,心情不好的時候也只是不耐煩地趕他走遠一些。

  他就覺得他已經得到了想要的一切。

  所以命官的那枚求不得釘子,根本釘不進去。

  真是……

  蠢死了。

  紅袖垂眸,已經幫他拔完了所有的釘子,接下來,該送他上路了。

  她還維持著半蹲的姿勢,眼淚已經擦乾淨了,表情也恢復了平靜,但眼角那一點泛紅的痕跡藏不住。

  饕餮見最後一根釘子也被拔了出來,鬆了一口氣。

  沈梁慢悠悠地從情力衝擊的餘韻里緩過神來,睜開眼,發現自己正被饕餮一條胳膊夾在腋下,像根瘦長麵條一樣懸在半空。

  「……你把我放下來。」

  饕餮老老實實「哦」了一聲,放下沈梁,看了紅袖好一會,覺得她今天怪怪的,忍不住說道。

  「老妖婆你哭了嗎?」

  紅袖面無表情:「沒有。」

  「哦。」

  「那你臉上怎麼有水?」

  紅袖瞪他:「那是汗。」

  饕餮聰明的小腦瓜子一轉,立刻會意。

  也確實哈,拔了七顆釘子,紅袖應該累壞了吧,那可是精細活兒。

  饕餮眨著大眼睛,真誠建議道:「那你確實挺辛苦的,你剛才都差點失控了,還是多虧了那小子。」

  「他剛才幫你吸走了很多情緒。」

  「既然釘子都拔完了,陣法也該破了吧,少宮主都快等不及了。」

  饕餮搓了搓手,粗聲道:「老妖婆你累的話先歇會兒,我幫你解決。」

  「我勁兒大,能直接捏死他,不會有什麼痛苦的。」

  他說著,把自己粗壯的胳膊舉起來,鼓了鼓肱二頭肌,沖紅袖擠了擠眼睛,一臉「你看我多靠譜」的表情。

  「別看我肥肉多,我不虛胖。」

  紅袖回過頭,眼神已經恢復了平日的鋒利,冷冷瞥了他一眼。

  「死胖子,閉嘴。」

  饕餮的笑容僵在臉上:「啊?」

  「我說,閉嘴。」

  饕餮懵了,訕訕地放下胳膊,把沈梁往懷裡摟了摟,委委屈屈又「哦」了一聲。

  沈梁一陣窒息。

  紅袖收拾好心情,不想他人看出自己的軟弱,伸長了指甲,蹲下身,平視著婁金狗。

  「釘子拔完了,陣眼也該崩了。」

  「你的魂魄離開這具軀殼,萬鬼陣才能真正碎裂。」

  「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婁金狗仰著臉看著她,嘴邊的弧度還在,點了點頭。

  紅袖等了兩息,才說:「我要殺你。」

  「只有你徹底死了,這片陣法空間才會真正瓦解。」

  婁金狗又點了點頭。

  紅袖的眉頭擰了起來。

  「你不跑?」

  婁金狗搖了搖頭。

  「你不求我?」

  婁金狗還是搖頭。

  紅袖忽然覺得心頭那團被她強行壓下去的東西又翻湧上來,堵得她喉嚨發緊。

  婁金狗看著紅袖那張緊繃的臉,見她咬住了下唇,嘴角往左邊偏了那麼一絲。

  那是她心情煩躁時會有的小動作。

  婁金狗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覺得有點心疼。

  他記得她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教坊司的後院,她坐在廊下曬太陽嗑瓜子的時候,眉眼永遠是舒展的,嘴角掛著漫不經心的弧度,那雙眼睛半睜半閉的。

  和他偷偷養的那隻三花貓在打盹的時候很像。

  他蹲在廊柱後面偷看她的時候,她偶爾會偏過頭來瞥他一眼,然後嗤笑一聲,什麼也不說。

  那時候她的眼眶,從來不紅。

  紅袖站起身來,大紅裙擺拂過地面,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說,我要殺了你。」

  紅袖怎麼也想不明白。

  這隻蠢狗為了再見她一面,受了十萬年的折磨,被人釘了七枚釘子,在那麼個黑漆漆的鬼地方被關了十萬年。

  現在總算見到了想見之人,卻又被她刀劍相向。

  他就一點不怨恨,不委屈,不遺憾?

  紅袖咬緊了後槽牙,指甲前伸。

  她是惡鬼,殺人這種事,十萬年來她做過何止千次萬次。

  指甲穿心,抽骨剝皮,碎魂噬魄,她比任何人都熟練。

  她從來不覺得這有什麼好猶豫的。

  她一直也覺得自己是個心狠手辣,冷心冷情的鬼。

  但此刻她的指甲懸在半空,遲遲落不下去。

  「你說話。」紅袖說。

  第二次見面的時候婁金狗就說過話,他讓她殺了他。

  紅袖知道這小子以前只會狗叫,現在倒是能吐幾句人言。

  婁金狗的嘴唇動了動,喉嚨里擠出一個含混的音節。

  「……好。」

  紅袖愣了一下。

  「好什麼好?」

  「你等了十萬年,受了十萬年的苦,好不容易才重見天日——」

  「我叫你死你就說好?」

  「你的命就這麼不值錢嗎?」

  婁金狗笑了笑,純粹又溫暖。

  「嗯。」

  「不……值。」

  「所以,給你……」

  「之前,就說過了,我,不想,死在別人手裡。」

  「……別……難過。」

  紅袖的指甲猛地往回收了一寸。

  她盯著他,像是在辨認什麼荒誕至極的笑話。

  「我難過?」

  「我難過什麼?我難過一隻蠢狗終於可以去死了?」

  「你要死要活關我什麼事?」

  「我有什麼好難過的?」

  她說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自己只要慢下來,就會露出什麼不該露出來的東西。

  婁金狗安靜地聽她說完,又緩緩道:「……你騙人。」

  紅袖愣住。

  「……什麼?」

  「你騙人。」

  婁金狗又說了一遍,這一次比上一次稍微連貫了一些。

  「你……難過。」

  「我都……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