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袖的瞳孔驟縮,呼吸停了一瞬。
她不信。
她在大帝宮待了十萬年,玄度大人待她恩重如山。
她從一個滿心怨懟,被活活燒死的厲鬼,一步步被點化,教導,直到她成為七惡之一,修成極情鬼道。
她一直以為玄度大人慈悲為懷。
可如果這份慈悲也是算計的一部分呢?
如果婁金狗這枚棋子的布局,早在她尚未死透之前就已經開始了呢?
紅袖的識海里猛地炸開一陣尖銳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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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聽到一個聲音,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從她自己心底最深處翻湧上來的。
「紅袖,你可知你為何能入我大帝宮?」
那是玄度的聲音。
玄度這麼多年似乎一直都是這麼一個腔調。
不冷不熱,迂腐又刻板,不帶絲毫情感。
「你生前怨氣夠重,死後魂魄夠烈。」
「你的恨意、不甘、對太師的怨懟、對滿城百姓的嘲弄。」
「這些情緒濃度極高,質地純粹,天生便是修極情鬼道的好苗子。」
再後面……再後面玄度說了什麼?
紅袖的腦子一陣劇烈的抽痛。
反噬的情力一陣上涌,耳邊玄度的聲音漸漸變了腔調,變得惡毒又刻薄。
「你不是撿來的,你是被挑中的。」
「就像那條狗一樣。」
紅袖的指尖劇烈地顫抖起來。
畫面碎了,又重新拼湊。
她看見自己渾身赤裸地站在祭壇上,火舌舔著她的皮膚,台下的人群高喊著「燒死她燒死她」。
她在笑,笑得猖狂又恣意,淚水從眼角滑落卻迅速被熱氣蒸乾。
她當時在想什麼呢?
她想的是,她要做最凶的惡鬼,她要把所有人剝皮抽筋,要把太師的頭掛在城門上,要讓雲娘跪在她面前求饒。
她要復仇。
她的怨恨是純粹的、濃烈的、沒有任何雜質的。
正是因為這份純粹的怨恨,才讓她死後化作厲鬼,毫無迷惘地徘徊於人間,大開殺戒。
正是因為這份純粹的怨,才讓玄度注意到了她。
如果那份怨恨,也是被安排好的呢?
如果太師那句「願折十年壽」,那句點燃她整個命運的引線,也是局中的一環呢?
如果太師的貪婪、雲娘的嫉妒、滿城百姓的愚昧……
那些讓她恨得刻骨銘心的所有一切,都是為了讓她成為一枚足夠好用的棋子呢?
紅袖記得很清楚。
她剛變成厲鬼那幾年,滿心都是復仇的念頭。
她殺得痛快。
殺完之後她蹲在屍堆中間,渾身是血,看著月亮發了一夜呆。
她覺得自己這輩子算是完了,活著的時候沒活明白,死了之後也就只剩一腔怨氣撐著。
沒有鬼差來接引她,怨氣散了,她就該灰飛煙滅了。
可就在那時,玄度出現了。
青色的衣袍,冷淡的面容,負手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怨氣不散,說明你心中有執。」
「隨我來吧。」
紅袖當時想問很多話,但她的嗓子被火燒壞了,發不出聲音。
她只是仰著頭看著玄度,眼眶裡的血淚順著面頰淌下來,洇進焦黑的傷口裡。
玄度看了她片刻,說了一句話。
「你既有一腔怨氣無處可放,不如入我大帝宮,修極情之道。」
「極情者,執念越深,修為越強。」
「你的恨,你的不甘,你的怨懟,皆可成道。」
紅袖跪下去,額頭抵在泥濘的地面上,無聲地哭。
她以為那是救贖。
她以為玄度是那個唯一看到她滿身泥濘,還願意向她伸出手的人。
她以為那是恩情。
可如果那也是一枚棋子呢?
如果她的存在,也只是為了讓天哭星完整呢?
紅袖的視線變得模糊,意識恍惚中,她似乎看見一座灰白色的建築群懸浮在虛無之中。
檐角掛著漆黑的鈴鐺,風過時叮噹作響,響了三聲便歸於沉寂。
那是她十萬年來生活的地方。
玄度鬼府,七惡聚首之處。
畫面里,玄度正站在一座極小的偏殿之中。
玄度背對著她,嘴角挑起惡劣怨毒的笑容,供桌旁邊還放著造命書。
「承命者:天哭星。」
「魂魄根基偏弱,不宜直接承載天哭之淚。需先以八苦煉之,鑄其根基。」
「苦楚積累至七成,方可釘入第一鎖心釘。」
「預計周期:凡間百年。」
「最終目標:天哭星淚池成型,供吾所用。」
紅袖的識海里翻湧起一股巨大的浪潮。
那些被她壓了十萬年的情感,那些她以為自己早已馴服、早已封存、早已麻木的舊事,此時此刻全部衝破了封印。
太師的貪婪、雲娘的嫉妒、張侍郎的背叛、滿城百姓的愚昧。
還有火舌舔上皮膚時的灼痛、啞巴趴在地上拖著斷腿朝祭壇爬行的身影、月光下歪脖子老槐樹旁邊那座小小的墳包。
所有的畫面同時湧上來,鋪天蓋地地灌滿了她的識海。
紅袖的身體猛地一顫,猩紅色的絲線從她指尖不受控制地炸開。
那滴滲入婁金狗眉心的情血驟然變得滾燙,燙得婁金狗的魂魄劇烈地抽搐起來。
但他的反應遠沒有紅袖來得猛烈。
紅袖的雙瞳在一瞬間變得猩紅。
大紅裙擺無風自動,鬢角的髮絲一根根地飄起來,那張嫵媚多情的臉驟然扭曲。
「我他媽——就是個笑話是嗎!?」
她的聲音從嗓子裡擠出來,又尖又利。
沈梁的臉色驟然一變:「紅袖!」
來不及了。
紅袖掌心裡的猩紅色的絲線猛地炸開,朝四面八方捲去。
一股濃烈的情緒洪流從她體內噴涌而出,混雜了憎恨、不甘、絕望、憤怒、自嘲、荒誕、冰冷的徹骨的寒意。
她一腳踹在婁金狗的胸膛上。
婁金狗被她踹得飛出去好幾丈遠,脊背砸在灰色的地面上,滑出去老遠。
他嘴裡溢出一聲悶哼,但那眼睛始終沒有離開紅袖的臉。
而幾乎在同一瞬間,第五枚釘子,意志區·愛別離苦,也因為紅袖情力失控的劇烈震盪,被連帶著從婁金狗的神魂里拔了出來,叮的一聲彈飛到了半空。
饕餮離紅袖最近。
那些爆開的猩紅色絲線有一部分掃在了他的肚皮上,情力的洪流直接灌入了他的識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