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木獬帶著他們在廢墟里七拐八拐,穿過了好幾條街道,繞過了好幾座倒塌的宮殿,最後在一座巨大的建築前停了下來。
這座建築保存得相對完好,但更多的已經看不出形狀了,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輪廓,像被什麼東西融化過一樣。
這裡的死氣很濃,但又有些不太對勁。
陳舟感覺它們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制住了,流動得很慢,幾乎動彈不得。
能壓制死氣的,要麼是更高級的力量,要麼是某種特殊的規則。
陳舟想起之前在湖面上看到的月光棋局,如此看來,玄裁在青州布下了不止一層封鎖。
真是夠謹慎的。
繼續往前走了一會兒,斗木獬停下腳步,抬起頭,獨角上的銀白色光芒猛地一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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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向前方涌去,照亮了一大片區域。
陳舟走到它身邊,朝前方看去。
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的正中央,有一扇門。
說是門,其實不太準確,因為它是橫躺著放在地上的。
門板由青銅鑄造,很大,長約三丈,寬約兩丈,厚度至少有一尺,門上雕刻著一些文字。
青銅門的一小半,已經被染成了白色。
白色從門的一個角落蔓延開來,像一道醜陋的疤痕,爬滿了門板的三分之一。
門縫裡,正在往外滲著白色的粘液。
陳舟走到青銅門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門板。
石板很涼,但除此之外,沒什麼異常。
憐趴在斗木獬背上,從剛才有說有笑,到現在變得十分安靜。
她低著頭,不敢看那扇門。
從踏入廣場的那一刻起,她就感覺到了。
有什麼東西,在遙遠的下方正看著她。
那東西認識她。
但她不認識那東西。
這種感覺讓她很不安,不安到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陳舟仔細端詳門上的神文。
文字被白色侵蝕,被歲月模糊,有些字跡已經看不清了,但陳舟還是能辨認出大概的意思。
「封神陣眼,萬靈之墓。」
「鎮守之物,不可名狀。」
「非帝女血脈,不可開此門。」
簡簡單單幾句話,沒有更多的說明。
斗木獬把憐從自己的背上放了下來,憐雙腳落地,身體晃了晃,差點站不穩。
斗木獬繞到她身後,用頭輕輕頂了頂她的背,推著她往青銅門的方向走。
憐一愣,抬頭看了看前方的青銅門,然後又迅速低下頭,身體開始發抖。
「不……不要。」
憐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她往後退了一步,但斗木獬頂著她,不讓她退。
「不要……我不要過去……」
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本能地不想靠近那扇門,門裡的東西讓她感到恐懼。
就好像關著她最不想面對的東西,一旦打開,一切都完了。
但斗木獬在背後推著她走,大人又在前方,這樣的認識,讓憐稍稍有了點安全感。
至少現在她不是獨自一個人。
她深吸一口氣,擦了擦眼淚,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她已經是大人的屬神了,大人連西域的詛咒都能解決,所以沒什麼好怕的。
她不能這麼懦弱,連門裡面是什麼都不敢去面對。
憐知道,如果自己說出來,大人肯定不會讓她為難,肯定會想別的辦法。
但她也想幫上大人一些忙,她要更堅強一些,更有用一些,不然一顆黯淡的灰塵,又憑什麼追逐在太陽的身後。
只是一扇門而已,她可以的。
憐咬了咬牙,抬起腳,一步一步朝青銅門走去。
但距離青銅門還有三丈的時候,憐停下了腳步。
她發現自己走不動了,一股無形的力量壓在她身上,像一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彎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汗水和淚水混在一起,滴在地上。
陳舟早已發現了憐的不對勁,以憐7階的修為,不可能走兩步路就喘成這樣,也是因為門的關係?
不僅對血脈有要求,還附帶有開門的考驗?
陳舟不動聲色地發動了信仰敕封,臨時將自己和憐的等階突破了一個小階段,然後伸手輕推了憐一把。
憐只感到一股溫暖的力量注入到自己的屍骸中,背上,頂著一截冰冷的角,以及一雙有力的大手。
她的身體控制權在緩緩恢復,這讓她更加心安。
憐努力撐著膝蓋,直起腰,一口氣來到青銅門面前。
門上的銅鏽斑駁陸離,白色的污染從邊緣蔓延進來,像一塊塊白色的霉斑,貼在綠色的銅鏽上。
憐蹲下身,伸出手。
她的手在抖,抖得厲害。
指尖距離青銅門還有一寸的時候,她停下了。
她能感覺到,門裡有東西在呼喚她。
「來……」
「打開……」
「還給我……」
憐憤憤把手頂了上去,陡然發怒大吼:「什麼東西裝神弄鬼!你滾開啊!」
手觸碰到青銅門的瞬間,憐的身體猛地一顫。
一股冰涼刺骨的感覺從掌心湧入,順著手臂蔓延到全身,像是被扔進了冰窖里。
青銅門在觸碰她的靈魂,在試探,在確認。
然後,門上的神文開始發光。
先是那幾個字——「非帝女血脈,不可開此門」。
血紅色的光芒從文字里湧出,順著憐的手指往上爬,爬過手背,爬過手腕,爬過手臂,蜿蜒盤旋,在她皮膚上遊走。
文字爬到憐的肩膀時,突然鑽進她的身體,消失不見。
憐的身體開始顫抖,她整具屍骸都在回應那些血字,在和她觸碰的青銅門一起震動,一起呼吸,一起共鳴。
那種感覺很奇妙,像是一直潛藏在她體內,沉睡了十萬年的東西,突然甦醒了。
然後,記憶來了。
一段段記憶的碎片從黑暗中浮現出來,在她眼前飛速閃過。
憐在朦朧中,看見一位青衣的女神站在高山上。
風華絕代,容顏傾世。
她的面容溫婉明媚,眉眼含笑,但笑容裡帶著一絲悲涼,像是早就知道結局,卻不得不走下去。
她的身邊,站滿了瑞獸。
五顏六色,奇形怪狀,憐一個也不認識。
她只看到這些瑞獸傷痕累累,但全都站在女神身邊,把她圍在中間,頭朝外,尾朝內,像一道活的城牆,把她護在中心。
它們的對面,是一隻巨大的白色異獸,外貌和婁金狗感染出來的那些小型白色異獸,幾乎一模一樣。
只是體型更大,氣息更恐怖。
憐盯著記憶閃回的畫面,身體僵住了。
一股毫無緣由的悲傷從心底湧出來,壓過了之前的恐懼。
濃郁的悲傷鋪天蓋地壓了過來,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血淚從她眼眶裡湧出來,讓她兩顆灰濛濛的眼睛搖搖欲墜。
憐就算再笨,她也知道那是誰了。
那是她這具屍骸的前世。
那位被污染的神女,南唐古國的庇護者,神帝之女。
「原來……真的是你啊……」
憐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她一直知道自己占用的這具屍骸生前肯定不是普通人,一定是一位信徒眾多,美麗強大的女神。
但她沒想到,會是這種級別的大人物。
神帝之女。
上古正神。
掌息壤,御瑞獸,庇護一國蒼生。
「真好看啊……」
憐看著記憶碎片裡那位風華絕代的女神,無端有些羨慕。
那個才是真正的神女。
被無數瑞獸環繞,像一輪皎皎明月,聖潔明媚,光芒萬丈,美麗不可方物。
天生就應該被眾星拱月,被無數美好環繞。
不像她。
她只是個小怪物,在污穢里誕生,滿身黑斑,
她是髒東西。
是這具屍骸上長出來的黴菌,是腐爛的屍體裡爬出來的蛆蟲。
帶不來任何美好,只能帶來無盡的災難。
她不配占用這具身體。
她應該消失。
讓真正的主人回來。
憐的表情開始扭曲。
悲傷變成了自責,自責變成了自厭,自厭變成了瘋狂。
她蹲在青銅門前,雙手按在門上,身體劇烈顫抖,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像是在說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說。
她體內的黑斑開始暴動。
黑色的粘液從她皮膚下湧出來,順著她的手臂流到青銅門上。
門上的白色污染接觸到黑斑,互相融合後,開始瘋狂蔓延。
白色的部分像活了一樣,迅速擴張,眨眼間就覆蓋了半扇門。
門縫裡,白色的粘液大量湧出。
粘液凝聚,蠕動,變形,然後化作無數白色的觸手,從門縫裡伸出來,朝憐抓去。
觸手的速度很快,眨眼間就到了憐面前。
斗木獬反應更快。
它猛地衝上前,獨角上的銀白色光芒大盛,月光傾瀉而下,擋在憐身前。
觸手撞在月光上,被消融了一些,而其餘的則繞過月光,從兩側包抄,纏住了斗木獬的四肢。
斗木獬掙扎了一下,但沒有掙脫。
觸手收緊,勒進它的骨縫裡,白色的污染開始沿著骨頭往上爬。
陳舟當機立斷,撐開詭域,灰白色的霧氣從他體內湧出,籠罩了憐和斗木獬。
霧氣觸碰到白色觸手,觸手開始融化,化作一灘白色的液體。
但液體很快又重新凝聚,變回觸手,繼續攻擊。
陳舟皺了下眉。
這扇門裡的污染,和婁金狗的污染不太一樣。
婁金狗的污染是純粹的轉化,沾上就變白,變白就異化。
而這扇門裡的污染,似乎還有一種特性,污染力沒那麼瘋狂,卻能夠再生。
只要源頭還在,就能無限再生。
陳舟看了一眼憐。
她的狀態很不對勁。
她蹲在門前,雙手按在門上,眼睛空洞,瞳孔渙散,嘴裡不停地念叨著。
「我不配……」
「我是髒東西……」
「我應該消失……」
「讓主人回來……」
陳舟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的情緒被門裡的東西操控了。
那東西在放大她內心深處的自卑和自厭,讓她陷入自我毀滅的念頭裡。
陳舟深吸一口氣,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顆暗色的怨憎之種。
他屈指一彈,種子射入憐的眉心。
憐的身體猛地一顫。
然後,陳舟發動邪神耳語,在憐的耳邊輕聲訴說。
「憐。」
「看著我。」
憐的眼神晃動了一下,然後慢慢聚焦,看向陳舟。
「別被那東西掌控了你的情感,你是一個獨立完整的人,不是什麼東西的替代。」
「想想拓跋峰,想想小雲,大家喜愛的都是你。」
「你早就不是西域的屍變怪物,你有名字,你有家人,你還有更美好的未來。」
「醒過來。」
陳舟的聲音很平靜,憐渙散的眼神漸漸凝聚起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青銅門,然後猛地縮回手。
但手縮不回來了。
像是被焊死在門上一樣,怎麼都拔不動。
憐慌了,拼命往後拽,但手就是不松。
「大人……我……我的手……」
陳舟走過去,蹲下身,抓住憐的手腕,用力往外拉。
拉不動。
青銅門上,血紅色的神文開始變化。
那些文字像活了一樣,在門上遊動,重新排列,組合成新的句子。
「帝女之魂,歸位。」
「封印將啟。」
「息壤待主。」
憐的身體開始發光。
黑色的光芒從她皮膚下湧出來,和門上的血紅色光芒交織在一起。
她體內的黑斑,正在瘋狂湧出,順著她的手臂流進青銅門裡。
黑斑流進去的速度很快,快到憐的臉色都變了。
她本來就乾癟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更加乾癟。
皮膚貼在骨頭上,像一張紙。
憐感覺自己的力量在流失,連同生命一起,被那扇門吸走了。
「大人……我好冷……」
憐的聲音很虛弱,像是快要斷氣了一樣。
陳舟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調動體內的死氣,試圖通過接觸的手臂把死氣灌入憐體內,幫她穩住狀態。
但死氣剛進入憐的身體,就被那扇門吸走了。
吸得乾乾淨淨,一滴不剩。
陳舟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就在這時,青銅門上又浮現出一行新的神文。
「天女魃。」
「神帝之長女。」
「天劫降世,以身鎮之。」
「污染入體,自封於此。」
「待帝女血脈重現,封印可啟,息壤可出。」
「若啟封者非帝女之魂,則封印永固,擅開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