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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水鬼沈梁

  饕餮出了考場,跪在地上,肥胖的身軀五體投地,額頭磕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的臉上還掛著涕淚,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眼睛紅紅的,與其兇惡的模樣反差極大。

  但他哭得不難看。

  沒有人覺得難看。

  六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他,目光灼熱得像六團火,因為他們都懂。

  十萬年的折磨。一朝解脫,換誰都得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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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饕餮也不避諱玄度,更不避諱其他六惡,他就那麼跪在地上,朝著穹頂上光幕里無垢的方向,深深叩首。

  不管這位大師之後的考驗如何,至少在饕餮心裡,他願意認這個主。

  光幕里,無垢盤膝坐在金光中,雙手合十,微微點頭。

  饕餮又磕了三個頭,才從地上爬起來。

  他胖碩的身軀搖搖晃晃的,像是站不穩,鎖鏈惡鬼趕緊上前一步扶住他。

  「胖子,沒事吧?」

  饕餮搖了搖頭,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鼻涕眼淚,咧嘴一笑。

  「沒事。」

  「老子從來沒這麼好過。」

  他的聲音還在抖,但語氣里的那股輕鬆勁兒,誰都聽得出來。

  鎖鏈惡鬼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說話,但眼底閃過一絲羨慕。

  其他五惡的眼神也差不多。

  玄度鬼府座下七惡,說是霍世惡鬼,但究其生前,也都是苦命之人。

  誰又不想從遺恨執念的痛苦中解脫出來?

  但心魔這種東西,不是光靠苦修就能解決的。

  他們需要一個人,一個願意聽他們說話,願意幫他們解開執念的人。

  生前或許無緣,天地無情,等不到一位大慈悲者願意渡他們。

  沒想到死後十萬年,機會倒是來了!

  六雙眼睛齊刷刷地從饕餮身上移開,轉向玄度,目光灼灼。

  玄度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

  「第二場考驗,你們誰去?」

  話音未落。

  「我去!」

  「我去我去!」

  「老子先說的!」

  「你放屁,明明是我先舉手!」

  「你們都別搶,饕餮已經去了,這次輪到我了!我皮癢!我想挨新主人一頓毒打!」

  鎖鏈惡鬼一把抓住趙烈的胳膊:「老趙,之前你都去過一次了,這次讓給我,十萬年的交情了,這點面子不會不給我吧?」

  趙烈面無表情地甩開他的手:「吾上次輸了,這次要找回場子。」

  紅袖團扇一收,柳眉倒豎。

  「不妥不妥,胖子的貪食惡念都無法動搖大師傅一顆玲瓏佛心分毫,可見其心性之堅,你們就更沒戲了,還是讓妾身以極情鬼道去會會他。」

  「好你個紅袖,真不要臉,你怎麼好意思去勾引出家人?男女有別,不合適不合適。」

  「放屁!那上次怎不見你說男女有別?!」

  六惡吵得面紅耳赤,不可開交,差點當場打起來。

  玄度揉了揉眉心,感覺自己的鬼府快要變成菜市場了。

  他轉頭看向陳舟。

  陳舟站在一旁,嘴角微微翹著,看戲看得很開心。

  玄度無奈地嘆了口氣。

  他本來想自己指定一個,但看這架勢,指定誰都會讓另外五個心生不滿。

  而且說實話,他也有點想放水。

  第二關的難度比第一關高不少,總不可能人人都像陳舟一樣,是個魂齡一歲的怪物。

  陳舟的屬神,他肯定了解。

  由陳舟親自選個對手,小和尚的勝算或許會大一些。

  玄度小算盤打得叮噹響,正準備開口問陳舟的意見。

  瘦鬼最有眼力勁,一看玄度的眼神往陳舟那邊飄,立刻從扭打中脫身出來,一個箭步衝到陳舟面前。

  「少宮主!」

  瘦鬼一臉諂媚,雙手抱拳,腰彎得都快貼到地上了。

  「您看屬下怎麼樣?」

  「屬下生前就是個帳房先生,手無縛雞之力,死後雖然修行了十一萬年,但那點本事在您的屬神面前根本不夠看。」

  「您看我這身板,這小細胳膊小細腿的,一看就好欺負,讓大師傅打我,我很好揍的,絕對不會讓大師傅受累!」

  「您就發發慈悲,讓屬下去吧。」

  「屬下保證,絕對不傷小師傅一根汗毛!」

  瘦鬼說完,眼巴巴地看著陳舟,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其他五惡這才反應過來,齊齊看向陳舟。

  「少宮主!」

  「選我選我!」

  「我比瘦子弱多了,上次您也見識過了,我只是個賣藝的可憐小女孩,只會咿咿呀呀,您看我一眼吧!」

  又是一陣吵嚷。

  陳舟倒是無所謂,他對無垢有信心,既然瘦鬼這麼主動,那就他吧。

  「就你吧。」

  他指了指瘦鬼。

  瘦鬼一愣,隨即大喜過望,差點跳起來。

  「多謝少宮主!多謝少宮主!」

  他朝陳舟連鞠了三躬,然後轉頭看向其他五惡,一臉得意。

  玄度依陳舟所言,點了點頭。

  「那沈梁,你去吧。」

  瘦鬼應了一聲,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光,沒入了穹頂上的光幕。

  其他五惡看著光幕里沈梁的身影,咬牙切齒。

  「這個馬屁精。」

  「早知道我也衝上去求少宮主了。」

  「誰讓他是個帳房,腦子轉得快,平時就最會溜須拍馬,比不了比不了。」

  五惡罵罵咧咧,玄度冷眼瞥了過來,如刀尖一般,五惡立馬唯唯諾諾,不敢再吱聲了。

  他們縮在角落裡,仰著脖子,死死盯著穹頂上的光幕。

  原本的戈壁灘因為沈梁的進入,開始改變。

  黃沙褪去,地面裂開,渾濁的洪水從裂縫中湧出,轉眼間就漫過了腳踝。

  天空變得灰濛濛的,下著淅淅瀝瀝的雨,雨不大,但很密,打在身上涼颼颼的。

  洪水越漲越高,從腳踝漫到膝蓋,從膝蓋漫到腰際。

  遠處出現了一條河,河面很寬,水流湍急,渾濁的河水裡漂著枯枝爛葉,還有動物的屍體。

  河岸邊,有一座小鎮。

  小鎮不大,青石板路,木質樓房,沿河而建。

  但此刻,鎮子已經被淹了大半,只剩一些地勢較高的房屋還露出水面。

  屋頂上趴著人,樹杈上騎著人,連漂著的木板上都趴著人。

  哀嚎聲,哭喊聲,呼救聲,混在雨聲里,聽得人心裡發慌。

  沈梁站在洪水裡,水已經沒過了他的腰,一張瘦削的臉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臉色發青,嘴唇發紫,像是被水泡了很久。

  他的頭髮濕漉漉的,貼在頭皮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

  沈梁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頭看了看四周的洪水,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他的惡念還沒有完全甦醒,但他已經很興奮了。

  這是他生前的場景。

  是他死亡的地方。

  是他怨念的根源。

  沈梁深吸一口氣,朝無垢走去。

  洪水在他腳下自動分開,像是遇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他走到無垢面前,停下腳步。

  無垢端坐在人手蓮台上,他身上的衣物已經被血浸透了,皮膚還沒有長出來,渾身血肉模糊,看著很是瘮人。

  但沈梁不覺得瘮人,他覺得親切。

  「在下沈梁。」

  沈梁抱拳行了一禮,語氣很溫和。

  「生前為南唐國臨河鎮米行帳房先生,人送外號竹竿先生。」

  「死後入玄度鬼府修行,至今十一萬年。」

  「小師傅,請多指教。」

  無垢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

  文昌命格讓他能從沈梁的簡單介紹里聽出很多額外的信息,甚至偶爾還能有一兩幀畫面浮現眼前。

  十數萬年的南唐國在外州,一直有某位女神的庇佑,因此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無垢能看見那位面容模糊的女神,身著青衣,手持息壤,揮手間,便是一片瑩瑩綠洲。

  但那年不知為何,洪災泛濫,江河決堤,莊稼全淹了。

  米行老闆囤積居奇,糧價漲了十倍不止。

  窮人買不起米,鎮上發不起糧,沈梁暗中開倉放糧,被老闆發現後打斷雙腿,扔進洪水裡淹死。

  死後怨氣難消,又無陰差接引,化為水鬼為禍一方,後因鬼道天賦之盛,被玄度接入鬼府修行。

  這些信息,無垢從沈梁的語氣、眼神和氣息中就能窺見一二。

  沈梁的怨氣深重,完全不像他表面上這麼溫和有禮。

  怎麼大帝宮的惡鬼,一個個都這麼凶神惡煞?

  無垢心裡嘆了口氣,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

  「貧僧無垢,請。」

  沈梁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發黑的牙齒。

  「那小師傅,得罪了。」

  話音剛落,玄度鬼府的規則開始降臨。

  沈梁的身體猛地一震。

  他感受到自己的魂齡在急速壓縮。

  那種感覺很奇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抽走他的歲月,讓他回到過去。

  沈梁興奮得發抖,他期待回到死後怨氣最重的時候。

  他等這一刻等了很久了。

  沈梁原本瘦高如竹竿的身形,四肢又被再度拉長,已經長到了不成比例的地步。

  手指蒼白浮腫,指甲縫裡塞滿了淤泥。

  他的眼白布滿了血絲,瞳孔縮成針尖大小,但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像是要溢出來。

  是怨毒,是恨意,是十一萬年都沒有消散的不甘。

  沈梁的身體開始往下沉,腰部以下融入洪水之中,和渾濁的水流融為一體。

  他在洪水裡游曳,速度快得驚人,像一條水蛇在水面上划過,只留下一道細細的漣漪。

  水面上只能看到他的上半身,瘦骨嶙峋的軀幹,細長得不成比例的手臂,還有那張猙獰扭曲的臉。

  他游到無垢面前,四肢慢慢纏了上來。

  手臂纏住了無垢的腰,細長的手指扣進無垢的肌肉組織,指甲深陷血肉之中。

  雙腿在水下纏住了無垢的腳踝,像水草一樣緊緊纏繞,用力往下拖拽。

  沈梁的惡念徹底迸發了出來。

  那雙怨毒的眼神死死盯著無垢,嘴角咧開,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對,我就是這麼死的。」

  「水灌進鼻子裡,灌進嘴裡,灌進肺里。」

  「你拼命想要呼吸,但吸進去的全是水。你拼命想要浮上去,但有什麼東西在把你往下拉。」

  「你拼命喊救命,但岸上的人只是看著,看著你在水裡掙扎,看著你慢慢沉下去。」

  「我做錯了嗎?」

  「我做錯什麼了嗎?!」

  沈梁的手腳收得更緊了,像是要把無垢勒碎。

  「你知道嗎,大師傅,死的那一刻我就在想。」

  「如果我能活過來,如果我能從水裡爬出來,我要把所有人都扔進河裡,我要看著他們掙扎,看著他們沉下去,看著他們死。」

  「我要讓他們也嘗嘗被水灌滿肺的感覺。」

  「我要讓他們也嘗嘗那種絕望。」

  「我要讓所有人知道,被人看著等死是什麼滋味。」

  洪水已經漫過了無垢的脖頸,只差一點就要淹過他的嘴。

  沈梁的惡念濕漉漉的,脖頸也開始變長,他用自己的脖子繞了個圈,勒緊了無垢的脖頸,臉湊得更近了,近到幾乎貼在一起。

  那雙怨毒的眼睛裡,除了恨意,還有一種更深的東西。

  是哀求。

  「大師傅。」

  「你想和我一起淹死嗎。」

  「窒息的感覺怎麼樣,是不是很快樂?」

  「大師傅,主人。」

  「你能渡得了饕餮,能不能也渡渡我。」

  「渡我。」

  「渡我。」

  「渡我……」

  無垢被勒得脖頸咯咯作響,但他不是活人,邪祟並不會窒息。

  被纏人的小鬼黏上也是件麻煩事,雖然無垢不會被惡念污染,但這種感覺也怪難受的。

  無垢正準備再使用一次金蟬脫殼,逃離沈梁的鉗制,然後再看看怎麼個情況。

  但就在這時,玄度鬼府的規則沒有停下。

  那股無形的力量還在持續壓下來,比之前更重,更沉,像一座大山壓在沈梁身上。

  沈梁的魂齡還在變小。

  惡念還想反抗,還想掙扎,但規則之力太強了,強到它根本無力抵抗。

  沈梁詭異的惡鬼形態,在壓制中慢慢恢復正常。

  赤紅的眼睛漸漸恢復了清明,扭曲的五官漸漸變得平和,細長得不成比例的手腳漸漸縮回正常的長度。

  那張猙獰扭曲的臉,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撫平了褶皺,重新變得光滑平整。

  惡念還在掙扎,不甘心地想要抓住什麼,但完全無法抵抗規則之力,只能在沈梁的鬼體裡嘶吼咆哮。

  但聲音卻越來越小,越來越弱,最後徹底沒了聲息。

  沈梁的容貌徹底變了,五官端正,皮膚白淨,眉眼柔和,嘴唇薄薄的,帶著一點書卷氣。

  頭上束著方巾,身上穿著青灰色的長衫,腳蹬布鞋,乾乾淨淨的,若不是身在水裡,倒像個剛考完鄉試回來的秀才。

  沈梁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和之前那蒼白浮腫的模樣判若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