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夠了,很厲害了,怎麼說呢,有點出乎我的預料了。」
乾屍呆住了。
「大……大人您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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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很厲害。」
陳舟重複了一遍,但沒有任何敷衍的意思。
「三隻七階戰力,足以鎮壓一域。」
「若是以往,放在東域,能頂半個海族大軍。」
「放在南域,能壓得那些妖王抬不起頭。」
乾屍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她……有這麼厲害嗎?
她不太懂修行的境界劃分,她只知道這些怪物是她身體的一部分,是她從體內分出去的東西,是骯髒的污穢。
原來這樣的東西,也能得到大人的誇讚。
陳舟看著她,繼續說著。
「西域以後,或許會迎來更多的生靈。」
「凡人,修士,妖族,各種需要在這片土地上生存的存在。」
「西域的秩序,需要有人維護。」
「你,能做到嗎?」
乾屍怔怔地聽著。
讓她……保護西域?
她一個只會帶來災厄的怪物,讓她來保護這片她禍害了千年的土地?
「我可以嗎?」
「大人,我不行的……我……我只是一具屍體,是怪物。」
「我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保護得了別人……」
她的聲音顫抖著。
「你可以。」
陳舟打斷她。
「你和本尊是同類。」
乾屍渾身一顫。
同類?
高貴的神明,和她這具醜陋的屍體,是同類?
乾屍張了張嘴。
她想說,那不一樣。
您是高貴的神明,是真正的真神。
我只是一個竊據神骸的怪物。
可話到嘴邊,她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因為陳舟的眼神太平靜了。
沒有憐憫,沒有施捨,沒有高高在上的俯視。
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像看一個平等的存在。
陳舟看著她。
「本尊的真身,其實也和你差不多。」
「本尊能做到的事,不用懷疑,你肯定也能做到。」
乾屍徹底呆住了。
她怔怔地對著陳舟的方向,很久,很久。
然後,她低下頭。
把懷裡的眼球又抱緊了一些。
同類……
那是不是說明,她這種怪物,也有資格……像真神一樣,做點什麼?
她不敢想。
但她把這話,記在了心裡。
乾屍低下頭。
她看著自己的手。
乾癟的,枯槁的,沾滿罪業的手。
但就是這雙手,剛剛讓一顆種子發了芽。
就是這雙手,能召喚三隻七階的怪物。
「我……我試試。」
她的聲音還是很輕,但比方才多了一絲堅定。
陳舟點了點頭。
然後他想起一件事,總是「神骸」這樣叫,也不是辦法。
對方既然已經擁有了獨立的人格,獨立的意識,獨立的喜怒哀樂,那就該有一個獨立的名字。
「你叫什麼?」
陳舟問。
乾屍愣了愣。
名字?
她下意識想說,我叫小雲。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不。
她不是小雲。
小雲是那個善良的孩子,是拓跋峰的女兒,她只是偷了小雲的名字,偷了小雲的樣子,偷了小雲的父親,還偷了小雲百年的時光。
乾屍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我……沒有名字。」
「守墓人叫我神骸,叫我怪物,叫我邪祟。」
「他們恨我,詛咒我,恨不得把我挫骨揚灰。」
「沒有人給我取過名字。」
陳舟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說。
「那本尊為你賜名。」
乾屍猛地抬起頭。
陳舟想了想,緩緩開口道:「名字是很重要的東西。」
「無垢曾說過,名之一物,是最初的咒與祝福。」
「有了名字,就有了歸處。」
「有了名字,也有了來路。」
「有了名字,才有了被記住的資格。」
「有了名字,你就不再是無名無姓的怪物。」
「你就是你自己。」
乾屍怔怔地聽著。
最初的咒與祝福……
有了名字,就是自己……
「大人,您……您願意賜我名字?」
陳舟垂眸看著她。
陳舟頷首。
他想了想,看著眼前這具乾癟的,醜陋的,傷痕累累的屍骸。
她在這裡困了數萬年。
她被剜去雙眼,縫住雙唇。
她承受了萬年的詛咒,背負了萬年的罪業。
她甚至不敢奢望一個名字。
但她依然在努力壓制黑斑。
依然在努力保護這片土地。
依然會因為一顆種子發芽而雀躍。
會因為一句「有用」而落淚。
「憐。」
陳舟說。「憐惜的憐。」
「從今以後,你叫憐。」
陳舟看著她。
「你這一生,太苦。」
「無人憐你,本尊憐你。」
風從沙漠深處吹來。
吹過神墓,吹過花圃,吹過那道終於敞開了一絲縫隙的墓門。
吹在乾屍……吹在憐乾癟的臉上。
她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然後,她跪了下去。
不是像之前那樣惶恐地磕頭,不是像之前那樣卑微地蜷縮。
憐只是跪著,把額頭抵在沙地上。
很久很久。
當她終於抬起頭時,臉上的血淚已經和著黃沙,糊滿了那張可怖的臉。
但她沒有擦。
她對著陳舟輕輕地笑了笑。
被縫住的唇瓣扯動著,讓笑容看起來有些扭曲。
但那確實是笑。
「憐……」
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
「我叫憐……」
「大人賜我的名字……」
「我有名字了……」
她把那個字翻來覆去地念著,像是要把它們刻進靈魂里。
過了很久,憐才站起身。
她走回墓門邊。
那裡,兩顆灰白色的眼球還安靜地躺在門檻上。
是她方才惶恐時,不小心落下的。
憐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把它們捧了起來。
一顆,一顆。
放進空洞的眼眶裡。
眼球入眶的瞬間,她的身體輕輕一顫。
千年了。
她終於又有了眼睛。
雖然那眼球已經乾癟,已經灰白,已經看不清東西。
但那是她的。
是她的眼睛。
憐眨了眨眼。
模糊的光影在眼前晃動。
她看見了。
看見了墓門外的黃沙。
看見了那片正在開墾的花圃。
看見了素雪和那些忙碌的小妖。
看見了拓跋峰懷裡抱著的小雲。
看見了那道黑袍身影,模糊的,朦朧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紗。
但她看見了。
憐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她抬起腳,邁出第一步。
踩在墓門外的沙地上。
沙粒陷進她的趾縫。
溫熱的。
她又邁出一步。
再一步。
她站在墓門外。
站在陽光下。
站在風沙里。
天罰沒有了,罪業沒有了,痛苦也沒有了,什麼都沒有。
只有溫熱的沙,乾燥的風,和遠處那些忙碌的身影。
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
乾癟的,枯槁的,布滿裂紋的腳。
陷在黃沙里。
陷在陽光里。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剛有意識的時候。
那時候她躺在棺材裡,動不了,看不見。
只能聽。
聽守墓人說話,聽他們祭祀,聽他們死去。
她曾經無數次想像過,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想像過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
想像過風吹過臉頰的感覺。
想像過腳踩在地上的感覺。
現在她知道了。
原來活著,是這樣的感覺。
遠處,素雪抬起頭,看見了站在墓門外的憐。
她露出溫柔的笑容,揚聲喊道:「那邊太陽大,你過來這邊,花圃邊上有陰涼!」
憐怔怔地轉過頭。
花圃邊上有陰涼。
有人叫她過去。
她抬起腳,一步一步,朝著那片綠色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