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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協調

  「給第一個區發函,措辭嚴厲點,要求立刻公開帳目,涉事者交由當地審判庭處理——如果他們那個草台班子法庭還能用的話。

  必要時,我們可以派觀察員。」

  他語速平緩,一條條處理,

  「第二個區……讓委員會出面調解,劃分方案可以重新議。

  但底線是,不能再有大規模流血。如果雙方頭領控制不住局面,或者不想控制……」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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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控制不住局面的領導者,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資源圖和原則在那裡,誰阻礙最基本的秩序,誰就是絆腳石。

  陳明遠一一記下,合上文件夾,卻沒有立刻離開。

  「還有事?」

  周衛國看他一眼。

  「北邊……傳來一些消息。」

  陳明遠聲音壓得更低,

  「關於『那位』的。觀測站和幾個外圍的代行者聯繫點反饋,最近半個月,『那位』的活動頻率明顯下降。

  最後一次確認那位的手筆,是在七天前。之後……像是沉寂了。」

  周衛國沉默了很久。

  辦公室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只有樓下隱約的敲擊聲,一下,又一下。

  「知道了。」

  最終,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陳明遠欲言又止,最終還是轉身離開了辦公室。

  門輕輕關上。

  周衛國向後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江辰「沉寂」了。

  這在他的預料之中,或者說,是他潛意識裡一直在等待的信號。

  規則立下了,工具交給了他們,最血腥的清掃完成了。

  接下來,是該凡人自己走路的時候了。

  走得好,走得壞,都是自己的選擇,自己的因果。

  他感到一種巨大的、近乎虛脫的放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無邊無際的疲憊和責任。

  以後,沒有「神」兜底了。

  所有的難題,糧食、摩擦、腐敗、仇恨,都要靠他們這些凡人,用笨拙的、充滿瑕疵的方法,一點一點去磨。

  憲章是紙,資源圖是鏡,代行者是懸著的劍。

  但用紙、鏡、劍來搭建一個能運轉下去的世界,是比殺人更複雜、更考驗耐心和智慧的事。

  樓下修管道的敲擊聲停了,傳來工人們隱約的說笑聲,似乎在休息。

  周衛國睜開眼,重新坐直,目光落在桌角那份關於糧食調撥的報告上。

  路還很長,且難走。

  但至少,第一步,算是邁出去了。

  他拿起筆,在報告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字跡有些重,墨跡滲過紙背。

  周衛國放下筆,揉了揉太陽穴。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辦公室沒開大燈,只有桌上一盞舊檯燈昏黃地亮著。

  他看著面前攤開的幾份報告,字跡在昏暗光線下有些模糊。

  糧食缺口、運輸損耗、邊境摩擦、基層腐敗……問題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理不清,剪不斷。

  憲章通過了,資源圖掛在那裡,原則也定了。

  可執行起來,每一步都硌腳。

  他想起白天委員會視頻會議上的情景。

  那些代表的臉出現在一個個小方格子裡,語氣恭敬,措辭謹慎,但話里的意思很明白,

  東國是委員會發起者,資源圖又是從「那位」手裡來的,出了問題,自然該東國多出力。

  「周將軍,我們區域的種子已經按計劃調撥出去了,但春播在即,我們自己的農戶也需要保障……」

  「運輸車隊的損耗率實在太高了,路上要經過三個未穩定區域,我們的人手和武裝護衛不夠……」

  「公開帳目是應該的,但當地民眾情緒需要安撫,過渡期能否再撥一些生活物資……」

  要求合情合理。困難也是真實的。

  周衛國沒法反駁,只能一件件應下,承諾「研究」、「協調」、「盡力」。

  陳明遠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個搪瓷缸子,冒著熱氣。

  「周老,喝口茶吧。」

  周衛國接過來,捧在手裡,沒喝。

  熱氣蒸在臉上,稍微驅散了些疲憊。

  「又有新情況?」

  「北邊兩個代表私下聯繫,希望我們出面,協調他們和西邊那個聚居點的水權糾紛。」

  陳明遠頓了頓,

  「他們願意用一部分稀有金屬勘探數據作為交換。」

  周衛國閉上眼。

  又是交換。資源、信息、影響力,一切都在暗中折算成籌碼。

  憲章裏白紙黑字寫著「公開」、「必需」,可到了執行層面,還是繞不開這些。

  「按程序走。」

  他說,

  「提交委員會,公開議。勘探數據……如果他們願意公開分享,可以作為評估資源稟賦的參考。」

  陳明遠點頭記下,猶豫了一下,又說:

  「還有件事。南邊那個『模範區』,之前鬧出腐敗的管理者被當地審判庭判了勞改。

  但……他手下那批人還在,這兩天又在串聯,可能想鬧事。」

  「審判庭的判決公示了嗎?」

  「公示了。但當地識字率不高,很多人看不懂公告。流言傳得比公告快。」

  周衛國沉默。

  這不是第一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規則立下了,可人心不是一天能變的。

  那些習慣了依附強權、靠關係撈好處的人,不會因為一紙判決就老實。

  他們會觀望,會試探,會在規則邊緣鑽空子。

  「讓駐當地的觀察員提高警惕。」

  他最終說,

  「必要時……可以申請代行者巡視。」

  話說完,他自己心裡沉了一下。

  又得靠那把懸著的劍。

  可不用劍,還能用什麼?講道理?那些人才不聽道理。

  他們只認拳頭,以前認大家族的拳頭,現在認代行者的拳頭。

  可一直靠劍壓著,算哪門子新秩序?

  檯燈的光暈在報告紙上游移。

  周衛國盯著那些數字和文字,忽然覺得有點無力。

  他今年六十多了,打過仗,搞過建設,經歷過動盪,自認不算軟弱。

  可這幾個月,他感覺自己像在推一座山。

  山太大,路太陡,手底下能用的人、能調動的資源,總是不夠。

  人力終有窮盡時。

  他腦子裡冒出這句話。

  光靠東國,光靠他們這些凡人,真能把這爛攤子理順嗎?

  他不知道。

  深夜,神國虛影中。

  江辰的目光掠過地球。

  在他眼中,那些淡金色的秩序網絡依舊脆弱,像蛛網,勉強維繫著。

  而代表問題的暗紅色光點,正在網絡中不斷滋生、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