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裹著麻布的原住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圍了上來。
近百個人，在血紅薄霧中一聲不吭，從四面八方緩慢合攏。
他們的腳步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每一個人都用同樣的姿勢站著，眼睛從麻布的縫隙里直直盯著中間的三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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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剛聲音乾澀，「鬼谷隊長，要不我們等他們走了再說？」
鬼谷掃了一圈那些沉默的面孔。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趙剛和克拉拉都沒想到的事情。
他坐了下來，直接盤腿坐在地上。
「不要緊。」
鬼谷的聲音恢復了鎮定。
「如果我猜得沒錯，只要我們沒有真正觸犯到他們的禁忌，他們不會動手。」
他的目光從原住民身上收回來，落在自己兩個隊友臉上。 「趁著記憶還熱乎。」
他轉向克拉拉：「你剛才透過那扇窗戶，看見了什麼？」
克拉拉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眼神看著鬼谷。
「鬼谷隊長……當時你不是和我一起在屋頂上嗎？」
「而且，那棟房子，哪來的窗和門？」
趙剛的視線在兩人之間來回跳動，他的後背開始發涼。
鬼谷沒有回答克拉拉的反問。
他只是盯著她，眼神平靜。
克拉拉沉默了兩秒。
她明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她一字一頓開了口。
「我當時和你一起，控制著氣泡升到屋頂。」 「屋頂上有一個破洞，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砸開的。」
「從那個破洞往裡看，裡面是一個巨大的空間，什麼都沒有。只有從破洞透進去的一道光。」
「光的中央，盤坐著一個人影。」
「他很瘦很乾，我猜他就是那群人嘴裡的『老不死』。」
克拉拉說到這裡，停頓。
「然後他注意到了我。」
「他慢慢的抬起了頭。」
「我看清了那張臉。」
「是喬爾。」
趙剛猛地瞪大了眼睛。
「只不過他老了，老得不成樣子。滿臉全是褶子，眼珠渾濁。」
「他看見我了，他對我笑。」 「一開始那笑容很和善。」
「但很快那笑容沒有停下來，嘴角一直在往上扯，越來越大。」
克拉拉的描述在這裡戛然而止。
鬼谷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然後轉向趙剛。
「你呢？」
「你為什麼放信號彈？」
趙剛張了張嘴。「我看見你留下的那根香……」
「你們剛走進去，那根香就連一秒鐘都沒撐到，瞬間燒成了灰。」
「我當時心裡就咯噔一下。抬頭去看那棟骨屋。
「然後我看見，那棟屋子活了。」
「那些牆壁變得柔軟，像一張巨大的人皮，慢慢的把你們兩個給包裹了進去！」 「我才趕緊放了信號彈！」
三個人，三段記憶。
克拉拉看見了一個蒼老的喬爾。
趙剛看見了一棟活過來的骨屋，把兩個同伴吞進了肚子裡。
而鬼谷自己看見的，是滿屋子蠕動的血肉爛泥，和在爛泥里正在成形的、無數半成品的怪物。
三段記憶，每一段都無比真實。
但它們不可能同時為真。
還有那場驚心動魄的乾屍潮追殺，幾乎讓他們全軍覆沒的逃亡，難道也是……
三人面面相覷。
就在這時，一個細微的變化發生了。
周圍那些圍得水泄不通的原住民，開始一個個默默轉身。
沒有任何信號，沒有任何人發出指令。 他們轉過身，邁開步子，悄無聲息地散去。來時無聲，去時也無聲。
就像一群觀眾看完了一齣戲，正在有序退場。
鬼谷盯著那些離去的背影，臉色一點一點沉了下去。
「所謂的『活人墳場暴動』的屍潮，根本就不存在。」
趙剛和克拉拉呆呆地看著他。
「它是規則按照我們各自心中最深處的恐懼，量身定做的幻覺。」
「你怕的是失去同伴，所以你看見了我們被吞噬。」
「你在喬爾的事情上有心結，所以你看見了他。」
「而我……」
鬼谷猛地站了起來，想到了什麼。
「內心防線越低、越不穩定的人，越容易觸發這條規則。」
「觸發之後，受到的反噬也越大。」 他說到這裡，瞳孔開始收縮。
他想到了其他幾支分隊。
「不好。」
貪狼和破軍兩支隊伍，是火種小隊裡最強的戰鬥力。
正面戰鬥力毋庸置疑，但他們的性格也最直接剛烈，情緒的波動也最大。
如果他們也進入了類似的區域……
「我們必須馬上去找他們！」
鬼谷再也顧不上其他，轉身就朝著聚落的另一片區域狂奔而去。
聚落的另一端。
一處布滿酸臭氣息的區域。
一個火種小隊隊員跪在血泊里。
他的雙手撐著地面，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他的嘴張著，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發出的哀嚎聲音。
因為在他面前，是一幅地獄才有的景象。
一座巨大的肉山。
它的外形依稀還能辨認出幾分豬的輪廓。
一個巨大的豬頭歪斜著長在肉山的最頂端，從裡面傳出持續不斷的嘶吼聲。
此刻，一條豬蹄從肉山的側面伸出來。
它抓著一具殘缺不全的屍體，不緊不慢一點一點往身軀上的巨嘴裡塞。
「咔嚓。」
「咔嚓。」
骨頭嚼碎的聲音清晰無比。
「貪狼……隊長！」
另一個隊員抓住了跪在地上那人的手臂，拼命往後拖拽。 他的聲音滿是絕望，「走啊！快走啊！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兩人連滾帶爬地逃離那片區域。
身後，肉山發出了一聲長長的哼聲。
在他們逃離的最後一刻，他們喊出了那個讓他們這分隊陷入萬劫不復的名字。
「豬八戒！！！」
同一時間。
聚落里的一處位置，取經團隊所在的那間屋子裡。
木雕唐僧沒有休息。
他盤腿坐在床上，在面前放著一個木魚。
「咚。」
「咚。」
「咚……」 木魚聲開始有節奏地響起。
然後，從他那張沒有真正開合的嘴裡，開始說出混亂的經文。
「汝觀是一切諸佛菩薩及天龍鬼神，此世界、他世界，此國土、他國土……」
「如是所有一切眾生，種種心行，我皆盡知。」
……
聚落的外面。遠處的山丘上。
陳玄忽然微微側了一下頭。
他像是聽到了什麼。
他緩緩轉身，望向身後那片在血霧中若隱若現的聚落。
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的眼神變成一種前所未有的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