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充滿了一種外人完全看不懂的……講究。
接著是調湯。
他沒有用那包充滿了各種添加劑的原裝調料包。
他重新起了一鍋清澈的雞湯。
在湯里加入了幾片生薑、幾段大蔥和幾顆殷紅的枸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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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最小的火慢慢地煨著。
最後是配菜。
他從冰箱裡拿出了一塊上好的雪花和牛。
用刀切成了薄如蟬翼的肉片。
又拿出了一顆可以生食的無菌雞蛋。
只取那顆晶瑩剔透的蛋黃。
……
五分鐘後。
一碗看起來簡單、卻又精緻得像藝術品一樣的……方便麵,被端到了趙立的面前。
面是筋道爽滑的,被碼放得整整齊齊。
湯是清澈見底的,散發著誘人的雞湯香氣。
面上鋪著幾片粉紅色的、還帶著雪花紋理的……生牛肉片。
牛肉片的旁邊臥著一顆圓潤飽滿的、橙黃色的……生雞蛋黃。
再點綴上幾根翠綠的蔥絲。
那賣相,那配色,那意境……
哪裡還像一碗方便麵?
這分明就是一碗懷石料理里才會出現的……頂級湯麵啊!
趙立徹底看傻了。
他和直播間裡那數百萬的網友都徹底看傻了。
他們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麼……高級的方便麵!
「趙食神。」
楊明看著他,臉上露出了一個惡魔般的微笑。
「請慢用。」
「這道菜,我給它起了個名字。」
「叫做……」
「你的良心。」
……
趙立顫抖著拿起了筷子。
他夾起一片還帶著血色的生牛肉片,在滾燙的雞湯里輕輕地涮了三下。
那粉紅色的肉片瞬間就變成了誘人的淺褐色。
他將它送入口中。
然後他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嫩!
極致的嫩!
那和牛幾乎沒有經過任何咀嚼,就在他的舌尖上融化了開來!
化作了一股濃郁的、霸道的……肉香和油脂香!
他又夾起一筷子麵條。
那麵條因為經過了蒸和冰的雙重處理,口感變得極其的筋道、爽滑、Q彈!
完全沒有普通方便麵的那種油炸的廉價感!
最後,他用筷子輕輕地戳破了那顆臥在面上的……生雞蛋黃。
橙黃色的、粘稠的蛋液緩緩地流淌出來。
與那清澈的雞湯融為一體。
他喝了一口湯。
然後他的世界又一次爆炸了。
雞湯的鮮美,混合著蛋黃的香醇和牛肉的油脂香……
那味道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吃一碗麵。
而是在吃一碗用全世界最美好的東西熬製成的……幸福。
……
最終,趙立還是沒能抵擋住這碗良心的誘惑。
他當著全網數百萬人的面。
再一次狼吞虎咽地將一整碗面連湯帶面吃了個底朝天。
吃完,他還像個意猶未盡的孩子咂了咂嘴。
然後他抬起頭看著楊明。
那眼神里不再有之前的嫉妒和不屑。
只剩下一種發自內心的、五體投地般的……
欽佩。
和深深的……
懺悔。
他緩緩地站起身。
對著楊明,也對著鏡頭。
深深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錯了。」
他的聲音沙啞而又充滿了真誠。
「我不是什麼食神。」
「我就是個不懂裝懂、譁眾取寵的……小丑。」
「楊先生,您才是真正的……神。」
說完,他再也沒有臉面待下去。
他甚至都忘了關掉直播。
就那麼失魂落魄地,在全網數百萬人的注視下,倉皇地逃離了【食光】。
……
這場轟轟烈烈的踢館鬧劇,就這麼以一種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充滿了正能量和教育意義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京城食神】經此一役,徹底地身敗名裂。
他被自己那百萬粉絲,釘在了餐飲界第一小丑的恥辱柱上。
而楊明和他的【食光】,則再一次踩著對手的屍體封神。
那碗被他命名為你的良心的方便麵,更是成為了一個火遍全網的……梗。
無數的網友開始自發地模仿他的做法,去升級自己的方便麵。
一場名為拯救方便麵的全民美食運動,就這麼轟轟烈烈地展開了。
……
然而,楊明卻並沒有因為這場壓倒性的勝利而有絲毫的喜悅。
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棵巨大的銀杏樹下。
抬起頭,看著天空中那輪皎潔的明月。
他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和……凝重。
因為他知道。
像趙立這種跳樑小丑根本就不足為懼。
他真正的敵人,還隱藏在更深的黑暗之中。
那個能說動安德烈·博古斯、能讓張海心甘情願當馬前卒的……
幕後黑手。
那個同樣以顛覆傳統中餐為己任,並且擁有著比金龍集團更龐大、更恐怖的資本力量的……
【聯合預製菜集團】。
這才是他未來將要面對的真正的……龐然大物。
他和他的【食光】,以及他所代表的整個傳統中餐行業。
與這個代表著工業化、標準化和資本化的巨獸之間,必將有一場不死不休的……戰爭。
這才是他真正的、長遠的,也是唯一的……目標。
——將這頭試圖用工業垃圾來摧毀中華美食文化根基的……惡龍。
徹底地斬於馬下!
……
踢館風波像一陣吹過湖面的風,雖然激起了不小的浪花,但很快【食光】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楊明依舊過著他那一日一桌一人一菜的神仙般的日子。
他像一個超然物外的隱士,用食物在這片遠離塵囂的山腳下,構建著屬於自己的美食烏托邦。
而那個關於【聯合預製菜集團】的陰影,雖然始終像一朵烏雲懸在他的心頭,但他並不著急。
他知道,與那種體量的巨獸博弈,需要的不僅僅是一時的熱血和勇氣,更需要的是耐心、是布局,是等待一個能一擊致命的時機。
所以他選擇繼續沉澱。
他將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對食與光更深層次的探索之中。
……
這一天,【食光】的預約郵箱裡收到了一封很特別的郵件。
郵件的署名是一個很奇怪的名字——
【一個快要餓死的畫家】
郵件的內容也很奇怪。
沒有催人淚下的故事。
也沒有感人至深的記憶。
只有一張畫。
那是一幅水墨畫。
畫上只畫了一樣東西。
——一棵在懸崖峭壁上頑強生長的松樹。
那棵松樹飽經風霜,枝幹虬曲,卻依舊蒼勁挺拔,傲然獨立。
畫的旁邊題了一首詩。
【大雪壓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潔,待到雪化時。】
落款是一個同樣很奇怪的印章——
【不食周粟】。
楊明看著這封充滿了文人風骨和倔強的郵件,笑了。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那個寧願餓死也絕不向世俗和資本低頭的畫家的身影。
他很欣賞這種有骨氣的人。
於是他回復了郵件。
依舊只有一句話。
【明天來食光,我請你吃頓飽飯。】
……
第二天傍晚。
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身材枯瘦,面容清癯,留著一撮山羊鬍,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藍色長衫的老者,出現在了【食光】的門口。
他就是那個「快要餓死的畫家」,名叫齊白石。
當然,不是那個畫蝦的齊白石。
他只是一個同樣姓齊、同樣畫畫、同樣窮困潦倒的無名畫家。
他走進那個如詩如畫的庭院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艷和欣賞。
但當他看到那個穿著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色廚師服,等在門口的年輕得有些過分的楊明時,他的眉頭卻微微地皺了起來。
他顯然沒想到,這家充滿了禪意和風骨的餐廳的主人,竟然會是這麼一個毛頭小子。
「你就是楊明?」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一種屬於老派文人的特有傲氣。
「齊先生,久仰。」
楊明卻並不在意他的態度,只是微笑著對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齊白石點了點頭,也沒客氣,便跟著他走進了餐廳。
當他看到那張由一整塊千年金絲楠木打造而成的餐桌時,他那總是帶著一絲挑剔的眼睛裡,終於閃過了一絲真正的震撼。
他是識貨的人。
他知道,光是這張桌子就已經是價值連城、可遇而不可求的藝術品。
看來這個年輕人,並非只是個譁眾取寵的暴發戶。
他在桌邊坐了下來。
楊明為他泡上了一壺頂級的西湖龍井。
茶香清雅悠遠。
兩人相對而坐,卻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氣氛一時間有些微妙。
良久。
還是齊白石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看著楊明那張年輕得有些過分的臉,開門見山地問道:
「你為什麼要請我吃飯?」
他的語氣依舊帶著一絲審視和戒備。
「因為我喜歡您的畫。」
楊明淡淡地回答道。
「哦?」
齊白石挑了挑眉,「你懂畫?」
「略懂一二。」
「那你說說,」齊白石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有些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銳利的光芒,「我那幅畫好在哪裡?」
他這是在考校楊明。
如果楊明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會立刻拂袖而去。
因為他最討厭的就是那種不懂裝懂的附庸風雅之輩。
楊明看著他笑了。
他放下茶杯,緩緩地說道:
「齊先生,您的畫好在有骨。」
「有松樹的風骨。」
「更有畫家的傲骨。」
「畫如其人。」
「我從您的畫裡,看到了一個寧折不彎、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靈魂。」
「所以我想請這個有趣的靈魂吃頓飯。」
「這個理由夠嗎?」
他這番話說得不卑不亢,卻又字字都說到了齊白石的心坎里。
齊白石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仿佛能洞穿人心的年輕人,心裡那點最後的戒備和傲氣也終於煙消雲散了。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然後對著楊明緩緩點了點頭。
那是一個知己對另一個知己的認可。
……
「你想吃點什麼?」楊明問道。
「隨便。」
齊白石擺了擺手,那姿態頗有幾分魏晉名士的風流。
「我已經三天沒吃過一粒米了。」
「只要是能填飽肚子的就行。」
他說得雲淡風輕,仿佛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
但楊明卻從他那故作灑脫的語氣里,聽到了一絲英雄末路般的悲涼。
他沉默了片刻。
然後站起身,對著齊白石深深地鞠了一躬。
「齊先生,請稍等。」
說完,他轉身走進了廚房。
……
這一次,楊明沒有做什麼驚天動地的大菜。
他甚至沒有做什麼複雜的菜餚。
他只做了兩樣最簡單也最尋常的東西。
一碗白米飯和一碟青菜。
米是他親自從東北五常挑選回來的最好的稻花香二號。
他用山泉水浸泡了半個小時,然後用最古老的陶土鍋和最原始的柴火慢慢地燜。
他甚至沒有用任何現代化的廚具,只是憑著自己對火候最精準的掌控。
當鍋蓋揭開的那一瞬間,一股濃郁的、純粹的、能讓人靈魂都為之顫抖的米飯香氣,瞬間瀰漫了整個餐廳!
那米飯粒粒分明,晶瑩剔透,像一顆顆飽滿的珍珠,上面還帶著一層亮晶晶的米油。
光是聞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而那碟青菜更是簡單到了極致。
就是幾顆剛從後院的菜地里摘下來的小油菜。
他甚至沒有用刀切,只是用手掐頭去尾,保留了最嫩的菜心。
然後鍋里燒開水,放一點點鹽,一點點油,將菜心放進去焯燙十秒鐘,便立刻撈出。
瀝乾水分擺在盤子裡。
從頭到尾沒有任何多餘的調味,只保留了蔬菜本身最原始的清甜和本味。
……
當這一碗飯和一碟菜被端到齊白石面前時,這位寧願餓死也絕不低頭的老畫家徹底呆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簡單到近乎簡陋的食物,鼻子沒來由地一酸,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有多久沒有聞到過這麼香的飯味了。
他也忘了自己有多久沒有嘗過這麼純粹的菜味了。
這些年,他為了堅守自己那點可笑的風骨,拒絕了所有商業的合作,也得罪了所有想包裝他的畫廊。
他守著自己的畫,守著自己的道,也守著那份不為人知的清貧和孤獨。
他吃過發霉的饅頭,喝過冰冷的自來水,甚至在最餓的時候去垃圾桶里翻過別人吃剩的盒飯。
但他從未後悔過,也從未向這個他所不屑的俗世低過頭。
可今天,在這碗熱氣騰騰的白米飯和這碟青翠欲滴的小油菜面前,他那顆比石頭還硬的倔強的心,終於破防了。
他沒有說話,只是拿起筷子,顫抖著夾起一粒米飯送入口中。
然後下一秒,兩行渾濁滾燙的老淚,從他那布滿了皺紋的眼角潸然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