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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人不能過得太安逸,太安逸會出問題

  北境,滄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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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將軍,京城急報。」

  被稱為將軍,而非王爺的陳慶之,從一張巨大的北境地圖前轉過身。

  他接過那份被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密報,入手微沉。

  展開。

  信紙上的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京城那場驚天劇變的溫度,灼燙著他的指尖。

  大周亡了。

  炎黃第一共和國,成立了。

  議長,沐瑤。

  陳慶之看得極其緩慢,極其仔細,仿佛要將每一個筆畫都刻進腦子裡。

  良久。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震驚,更無半分驚慌。

  一抹發自內心的笑意,如同冬日裡最暖的陽光,在他唇邊緩緩漾開。

  溫暖,而驕傲。

  他為她感到驕傲。

  那個曾經在他記憶里,需要他保護的小姑娘,如今,已經站在了時代的浪尖,親手開創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共和國……」

  陳慶之低聲念著這個陌生的詞彙,眼中卻綻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這比他曾經理解的「君主立憲」,要走得更遠,也更徹底。

  她果然,永遠都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

  「傳我將令。」

  陳慶之將密報小心翼翼地折好,貼身放入懷中。

  「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將領,議事廳議事。」

  ……

  半個時辰後,滄州王府議事大廳。

  暖氣融融的大廳內,氣氛卻比外面的風雪還要凝重。

  數十名北境高級將領分列兩側,他們之中,有昔日北境的土豪鄉紳,也有陳慶之提拔的年輕軍官。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凝重與不安。

  京城的消息,已經像瘟疫一樣,在軍中高層傳開。

  革命,成功了。

  朝廷,被廢除了!

  一個女人,成了天下的主宰。

  這一切,都超出了他們所有人的認知。

  陳慶之緩步走入大廳,他依舊穿著那身素色的常服,沒有甲冑,也沒有王袍。

  可他一出現,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諸位。」

  陳慶之走到主位前,卻沒有落座。

  他環視著這些追隨他的將領,開門見山。

  「京城的消息,想必你們都知道了。」

  無人應答。

  「大周,亡了。」

  陳慶之的聲音很平靜,卻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湖裡。

  「從今天起,這片土地上,再也沒有什麼鎮北王,也沒有什麼皇帝。」

  他停頓了一下,視線掃過幾位臉色劇變的老將。

  「同樣,也沒有滄州王。」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在議事廳內炸響。

  一名鬚髮花白,身形魁梧的老將軍猛地跨出一步,他的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王爺!您……您這是何意?」

  此人名叫高靖,是北境軍的副帥,曾是陳慶之父親的左膀右臂,在軍中威望極高。

  陳慶之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高將軍,從現在起,你可以叫我陳將軍,或者,陳同志。」

  「我,陳慶之,自願放棄王爵之位。」

  「從今往後,北境,將與京城保持一致,建立共和國體制,再無王侯將相!」

  他猛地一拍桌案。

  「傳我軍令!」

  大廳之內,所有人身體都是一震。

  一名年輕的軍官立刻上前一步,高聲應道:「在!」

  「命,北境民主自由自衛軍,即刻起,全面接管北境各州所有府衙、衛所!凡有抵抗者,以叛國罪論處,格殺勿論!」

  「遵命!」

  陳慶之接著道:「第二!」

  「效仿京城新法,即刻起,廢除北境所有宗室、勛貴爵位,沒收其全部家產,收歸公有!」

  「三日之內,所有前朝勛貴及其家眷,必須到指定地點報到,等待統一安排,進入『勞動思想改造所』學習!」

  「逾期不至者,以叛逆同黨論處!」

  ……

  承天門外的喧囂,終于歸於沉寂。

  自由民主政府的議事大廳內,空氣里還殘留著一絲狂熱與亢奮。

  沐瑤坐在主位,看著底下那些被她親手提拔起來的議員們,他們臉上洋溢著改天換日的激動,正三三兩兩地低聲討論著共和國的未來。

  她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慶賀結束了。」

  清冷的聲音,讓整個大廳瞬間安靜。

  「現在,開始工作。」

  沐瑤放下茶杯,目光掃向沐淵亭。

  「政委。」

  「在。」沐淵亭立刻起身。

  「民政部、財政部、教育部,由你總覽。三日之內,我要看到京城所有府庫、田產、人口的清冊,一份都不能少。」

  「是!」

  沐瑤的視線又轉向了龐萬里。

  「龐將軍。」

  「末將……屬下在!」龐萬里猛地一拍胸膛。

  「軍情部、軍法部,你來負責。即刻起,京城全城戒嚴,肅清所有潛在的反抗勢力,但記住,只抓首惡,不傷無辜。」

  「另外,將我們的人分批派往京城周邊各州府,先從文宣做起,我要讓共和國的理念,在最短的時間內,傳遍這片土地的每一個角落。」

  「明白!」龐萬里大聲應道,臉上滿是幹勁。

  一道道命令從沐瑤口中有條不紊地發出,清晰,果決,不帶半分遲疑。

  大廳內亢奮的空氣被一種高效而緊張的氛圍所取代。

  所有人都意識到,革命的勝利只是一個開始,真正艱巨的工作,現在才剛剛拉開序幕。

  在分配完所有任務後,沐瑤身體微微後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蕭逸塵呢?」

  她問得很隨意,仿佛在問一個不相干的人。

  一名負責軍情的議員立刻出列,神情凝重。

  「報告議長,烏邙山那邊傳來最新消息,蕭逸塵已於三日前,率領三萬殘部,衝破了韓林的包圍圈。」

  「目前……正在靈澗郡休整。」

  此言一出,大廳內剛剛建立起來的緊張工作氛圍,瞬間又多了一絲陰霾。

  蕭逸塵。

  這個名字,依舊像一座大山,壓在許多人的心頭。

  沐瑤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書案前。

  她鋪開一張信紙,提起筆,蘸了蘸墨。

  整個議事大廳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她。

  他們看著她筆走龍蛇,很快便寫滿了一頁紙。

  她沒有檢查,直接將信紙折好,裝入信封,然後用火漆仔仔細細地封好。

  整個過程,她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派最可靠的人,八百里加急。」

  沐瑤將信封遞給那名軍情議員。

  「送到靈澗郡,務必親手交到蕭逸塵手上。」

  「是!」

  議員接過信,轉身就要離去。

  「議長!」龐萬里終於忍不住,撓著頭,瓮聲瓮氣地問。

  「這信上……到底寫的啥啊?您這不是放虎歸山嗎?」

  沐淵亭也投來詢問的視線。

  沐瑤只是回過頭,平靜地看著龐萬里,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執行命令。」

  四個字,不帶任何情緒,卻讓龐萬里把所有想問的話,都咽回了肚子裡。

  「是!」

  ……

  會議結束,議員們領了各自的任務,行色匆匆地離去。

  偌大的議事廳,很快只剩下了沐瑤和她的家人。

  沐風、沐王氏,還有沐淵亭。

  氣氛,從方才的公事公辦,變得有些微妙。

  沐王氏看著自己這個深不可測的女兒,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很聰明地避開了關於蕭逸塵的話題。

  「雲娥,如今京城已定,那座皇宮……我們何時搬進去?」

  話音落下,沐風的臉上,也露出了幾分期盼。

  在他看來,女兒如今已是天下之主,入主皇宮,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然而,沐瑤的回答,卻讓所有人都是一愣。

  「我們不搬。」

  「什麼?」沐王氏以為自己聽錯了。

  沐風更是猛地站了起來,臉上滿是錯愕與不解。

  「不搬?為什麼不搬!」

  「雲娥,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那可是皇宮!是天底下最尊貴的地方!」

  沐瑤看著情緒激動的父親,緩緩開口。

  「正因為它最尊貴,所以我們才不能住進去。」

  「胡鬧!」沐風氣得渾身發抖,他繞過桌案,走到沐瑤面前,指著她的鼻子。

  「那你告訴為父,我們圖什麼!」

  「死了那麼多人,你哥哥放棄了青州太守的前程,我沐家更是賭上了滿門九族的性命!到頭來,你連那座宮殿都不要?」

  「你這是要讓天下人看我沐家的笑話嗎!」

  老人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嘶啞,充滿了痛心疾首。

  沐王氏和沐淵亭都想上前勸說,卻被沐瑤用眼神制止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幾乎要崩潰的父親。

  他代表的,是舊的世界,舊的觀念。

  在他的認知里,權力的終點,就是那把龍椅,那座宮殿。

  沐瑤沒有動怒,只是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

  「父親,如果我們今天搬進了那座宮殿,坐上了那把龍椅,那我們和被推翻的蕭家,又有什麼區別?」

  「我們,就會變成新的蕭家。」

  「那這場革命,所有人的血,就都白流了。」

  沐風愣住了,張著嘴,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沐瑤繼續說道:「安逸,是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毒藥。它會腐蝕人的理想,會磨滅人的鬥志。它會讓我們,慢慢變成我們自己曾經最痛恨的那種人。」

  「我不想變成那樣的人。」

  「我更不希望,我的同志,我的家人,變成那樣的人。」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句句,都敲在沐風和沐王氏的心上。

  沐淵亭的眼中,則充滿了贊同與光亮。

  這才是他的妹妹,這才是他願意追隨的革命領袖。

  沐瑤看著依舊無法理解的父親,拋出了一個更讓他震驚的決定。

  「那座皇宮,我已經想好了它的用處。」

  「從下個月開始,它將改名為『大周故宮歷史博物館』。」

  「對所有百姓開放,只要花錢買一張門票,無論是誰,都可以進去遊覽,看看皇帝曾經住過的地方,到底是什麼樣子。」

  整個大廳,死一般的寂靜。

  沐風的眼睛瞪得如同銅鈴,他指著沐瑤,手指都在顫抖。

  「你……你……你瘋了!」

  「把皇宮,當成一個……一個集市一樣,讓人買票進去看?」

  「荒唐!簡直是荒唐至極!」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他覺得自己的女兒,一定是腦子出了問題。

  沐瑤沒有理會他的咆哮,補充道:「至於宮裡那些無處可去的太監和宮女,他們可以自願選擇,成為博物館的工作人員,負責維護和講解。」

  「共和國不會養閒人,但也不會拋棄任何人。」

  「只要他們願意勞動,我們就會按月發給他們薪水。」

  沐風聽完,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踉蹌著後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捂著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他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他完全無法理解女兒的所作所為。

  沐王氏沉默了許久,她看著沐瑤,那雙精明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

  她同樣無法完全理解,但她能感覺到,女兒的每一個決定背後,都有著她看不透的深意。

  龐萬里在旁邊聽得雲裡霧裡,什麼博物館,什麼門票,他一個字都聽不懂。

  但他還是撓了撓頭,咧嘴一笑。

  「嘿,俺不懂這些彎彎繞繞。」

  「不過議長怎麼說,俺就怎麼幹!」

  沐瑤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父親,和若有所思的母親。

  她知道,要改變這個世界,首先要改變的,就是根植在人們心中數千年的思想。

  這條路,比攻城略地,要艱難百倍。

  一名親兵從殿外快步走入,來到那名軍情議員身前,低語了幾句。

  那議員立刻走到沐瑤身邊,恭敬地遞上一個捲軸。

  「議長,這是北境陳將軍的八百里加急。」

  沐瑤接過,展開。

  信上的內容很簡單,陳慶之已經放棄王爵,北境全境歸順共和國,並且已經開始推行新法。

  沐瑤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她將信遞給了身旁的沐淵亭。

  沐淵亭看完,臉上也露出了由衷的喜悅。

  「太好了!有陳將軍的支持,我們的壓力,就小多了!」

  沐風也湊過來看了一眼,當他看到「陳慶之自願放棄王爵」這幾個字時,剛剛緩過來的一口氣,又差點沒提上來。

  又一個瘋子!

  這個世界,全都瘋了!

  沐瑤沒有再看他,她收回視線,重新落在了那張發往靈澗郡的信封上。

  一名矯健的信使,已經領了命令,正快步走出議事廳。

  他將翻身上馬,一路向南,絕塵而去。

  將這封無人知曉其內容的信,帶給那個剛剛從王座跌落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