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這是要屠村?
阿布達比西部沙漠,無名村落。
3月29日凌晨一點零七分。
卡里姆是被尿憋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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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迷迷糊糊地爬起來,摸黑走到土屋角落那個用舊油桶改成的簡易馬桶前,解開褲帶。
嘩啦啦的水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打了個哈欠,眼睛半睜著,準備完事就回去繼續睡。
明天還得早起,去三十公里外的修理鋪幫父親取修好的皮卡零件。
那輛老皮卡輪轂壞了。
就在他系好褲帶,轉身要往回走的時候——
他停住了。
耳朵豎了起來。
什麼聲音?
不是風聲。
風聲他太熟悉了,沙漠的夜晚,風像刀子一樣刮過沙丘,嗚嗚咽咽的,帶著哨音。
但現在這個聲音……
低沉,厚重,像是什麼沉重的東西在碾壓沙地。
轟隆隆的。
由遠及近。
卡里姆的心臟猛地一跳。
他躡手躡腳地走到土屋那扇破舊的木窗邊,小心翼翼地撥開一條縫隙,向外望去。
月光很亮。
沙漠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像一片死寂的銀海。
然後,他看見了。
沙丘的脊線上,一個黑點。
接著是兩個,三個,十個,百個……
黑點連成線,線連成片。
像一群沉默的鋼鐵巨獸,從沙海的另一頭爬出來。
是車。
裝甲車。
但和卡里姆見過的阿布達比那些笨重的、炮塔猙獰的大傢伙完全不一樣。
這些車更小,更矮,輪廓甚至有點像那些在沙漠裡跑運輸的民用皮卡,只是被加厚、加固,披上了一身沙漠迷彩的「鐵甲」。
車頂上架著機槍,但車身線條緊湊。
甚至有些車後半部是迫擊炮和火箭炮,炮管在月光下反射著一種實用而冰冷的金屬光澤。
沒有傳統裝甲車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卻透著一種獵豹般的危險氣息。
它們碾過沙地時,聲音也更輕快。
不像卡里姆記憶中阿布達比裝甲車隊經過時那種地動山搖的轟鳴。
而是一種低沉密集如同沙漠狼群奔跑時的沙沙聲。
卡里姆從未在網上或現實中見過這樣的「裝甲車」。
它們不像為正面攻堅而生的鋼鐵堡壘,倒像是……
為穿越這片無垠沙海而生的、長了輪子的沙漠獵手。
它們排成縱隊,一輛接一輛,從沙丘頂端滑下來,碾過鬆軟的沙地,速度不快,但很穩。
像一條黑色的巨蟒,在銀白的沙地上緩緩爬行。
卡里姆的呼吸瞬間停止了。
他死死捂住嘴巴,生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裝甲車!
這麼多!
他瞪大眼睛,拚命想看清楚。
距離太遠,看不清車牌,也看不清車身上的標誌。
但他看清了車頂上那些人的裝束。
頭巾。
紅白格子的頭巾。
在月光下,那紅白格子的圖案,像血和骨。
沙特人。
卡里姆的腦子裡「轟」的一聲。
沙特人的裝甲車,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沙特入侵了!
這裡距離阿布達比市區只有一百多公里,是阿布達比的西部腹地!
邊境呢?邊防部隊呢?雷達呢?
都瞎了嗎?
他渾身冰涼,手腳發麻,想動,卻像被釘在了原地。
車隊越來越近。
已經能看清車頭大燈的光束,刺破黑暗,在沙地上掃過。
卡里姆猛地回過神,連滾爬爬地沖回裡屋。
「爸!爺爺!快起來!」
他壓低聲音,嘶啞地喊著,手拚命搖晃著睡在土炕上的父親和爺爺。
父親迪桑特被搖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怎麼了?天亮了?」
「不是!外面!外面有車!好多車!」
卡里姆的聲音在發抖,「沙特入侵了!」
爺爺本扎耶德也醒了。
老人沒說話,只是坐起身,渾濁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過一道銳光。
他掀開破舊的毯子,赤腳踩在冰涼的土地上,走到窗邊。
卡里姆和父親也跟了過去,三人擠在窗縫前,大氣都不敢出。
車隊已經駛到了村落邊緣。
距離他們的土屋,不到一百米。
月光下,那些裝甲車的輪廓清晰得可怕。
車身上塗著的沙漠迷彩,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綠色。
車頂的機槍手戴著風鏡,抱著槍,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更讓卡里姆頭皮發麻的是……
車隊停下了。
不是全部,是隊伍里幾十輛車向著他們村落拐了過來。
車門打開,跳下來十幾個士兵。
他們動作迅速,分工明確。
幾個人持槍警戒,另外幾個人則從車裡搬出什麼東西。
隨後,卡里姆看清楚了。
是旗幟。
一根根細長的旗杆,上面綁著長方形的旗幟。
旗幟在夜風中展開。
月光下,旗面上的圖案清晰可見。
藍紅底色,鑲著金邊,一頭昂首咆哮的雄獅,獅爪下踏著彎刀與橄欖枝,而上方是一隻展翅高飛的沙漠獵鷹。
卡里姆和迪桑特都懵了。
這旗……沒見過。
圖案看著古老,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威嚴,但就是陌生。
「這……這是什麼旗?」迪桑特喃喃道,眉頭緊鎖,「看著有點眼熟,又想不起來……」
爺爺本扎耶德卻猛地吸了一口氣,渾濁的眼睛在月光下驟然亮起,像兩簇被點燃的炭火。
他死死盯著那面旗,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雄獅……獵鷹……在一面旗上……」
他聲音嘶啞,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藍紅底色……金邊……」
卡里姆和迪桑特一臉茫然的看著他。
此時本扎耶德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激動,
「古阿治曼戰旗!我小時候聽族老說過,那是古阿治曼部落還沒分裂時的戰旗!」
卡里姆腦子「嗡」的一聲。
想起來了!
這兩天刷推特、看Tiktok,那些關於阿治曼部落團聚、瓦立德宣戰的視頻里,好像提過這個!
「爺爺!我想起來了!」
卡里姆急忙說道,語速飛快,「網上都在說,瓦立德殿下在布賴米綠洲,把沙特的雄獅旗和阿治曼酋長國的獵鷹旗並排插在了一起。
他說……他說『獵鷹和雄獅,終於並肩』。
還有人說,旗杆頂上打的是『雙生扣』,是古時候部落永不分離的意思!」
本扎耶德聽著孫子的話,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一樣舒展開,
「那就沒錯了!全對上了!」
老人用力拍了一下大腿,「沙特的雄獅旗是深紅,阿治曼酋長國的獵鷹旗是藍白。
這面旗……藍紅做底,雄獅在下,獵鷹在上,還鑲著金邊……」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里充滿了震撼和了悟:
「這不是簡單的合併圖案……這是『脊魂合一』!
雄獅是脊樑,獵鷹是魂,他們把分裂了上百年的魂和脊樑,重新縫回了一面旗上!」
他指著旗面上那圈在月光下隱隱反光的金邊,手指微微顫抖,
「看見這金邊了嗎?這不是裝飾……
在古老的部落規矩里,只有選出了所有部落共同承認的『王』,旗幟才能鑲上金邊。
這表示……他們已經選出了他們的王!
一個能統領所有阿治曼人的王!」
卡里姆感覺一股電流從腳底竄上頭頂,渾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選出了王?
統領所有阿治曼人的王?
那還能是誰?
只能是那個在Tiktok上發布宣言、在布賴米綠洲插下雙旗、現在正率領大軍穿越死亡沙海的——
瓦立德·本·哈立德殿下!
本扎耶德望著遠處那面在士兵手中飄揚、又即將插遍阿布達比土地的古戰旗,喃喃自語,仿佛在見證一個傳奇的誕生:
「雄獅和獵鷹……終於又站在同一面旗幟下了。」
「一百八十年……這場仗,終於要打完了。」
爺爺的感慨,卡里姆不懂。
他的腦子裡此刻滿是問號。
他們不是應該在布賴米綠洲嗎?
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只能死死盯著窗外。
那些士兵動作很快。
他們分散開來,走到村落每一戶土屋的門前。
不是敲門,不是闖入。
只是將手中的雄獅獵鷹旗,插在門前的沙地上。
插得筆直。
插完就走,不打擾,不言語。
像在進行某種沉默的儀式。
卡里姆看著一個士兵走到他們家門口。
月光照在那張年輕的臉上,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見他熟練地將旗杆插進沙地,然後用手壓實。
插完,士兵轉身,回到車隊。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
村落里十幾戶人家,門前都插上了旗。
月光下,十幾面藍紅色的旗幟在夜風中微微飄動,像一片沉默的血海。
車隊重新啟動。
引擎轟鳴,鋼鐵巨獸繼續向前,碾過沙地,朝著東南方向——阿布達比市區的方向,緩緩駛去。
轟隆隆的聲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沙漠的風聲里。
村落恢復了死寂。
只有那十幾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
也不是所有的裝甲車都離去了,現場停留著五輛車,趴在那裡一動不動。
卡里姆僵在原地,渾身冷汗。
父親迪桑特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
「所以,他們……這是要幹什麼?這是要屠村?避免走漏消息?」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絕望。
這並非空穴來風的臆想。
貝都因人的交戰規則是儀式感十足的,但在這片沙漠的近代歷史裡早已不那麼復古。
為了保證行軍的絕密,讓一整個不起眼的小聚落徹底「安靜」下去,並非沒有先例。
上一次這麼做的,就是巴尼亞斯部落。
當大人物們要下一盤大棋時,棋盤上那些過於微小、又可能礙事的石子,被隨手抹去,連一聲嘆息都留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