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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皮影兄弟(陸)

  日月飛回,年輪倒轉。

  幾百個春秋之前

  一間瀰漫著陳年木料、驢皮膻味的斗室。

  油燈如豆,光暈昏黃,勉強照亮一方小小的台幾。

  台上,攤著一張上好的青驢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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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雙手,骨節粗大變形,布滿了老繭和刻刀留下的細小疤痕,此刻卻穩的驚人。

  乾巴瘦的老頭子伏在台前,刻刀在驢皮身上遊走。

  每道線條都灌注著他一輩子的心血。

  「咳…咳咳咳……!」

  一陣嗆咳猝然爆發,老頭子佝僂的身體劇烈顫抖,再也壓抑不住。

  一大口滾燙帶著腥甜的黑紅淤血,猛地噴濺而出!

  幾點血珠子,不偏不倚。

  正正滴落在剛剛刻好的、尚未上色的皮影兄弟臉上。

  尤其是哥哥的眉心,一點殷紅,扎眼。

  血珠兒滲進紋理之中,老頭子把刻刀在影人關節處輕輕一挑,留下最後一道弧線。

  他看著這對在油燈下好像有了生命似的的影人。

  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遺憾,頭一歪,氣息徹底斷絕。

  這雙皮影兄弟,成了他的絕筆。

  後頭,有個闊主兒花大價錢買走了倆皮影人兒。

  這闊主兒只當它們是稀罕玩意兒,鎖在檀木箱子裡,不見天日。

  百十年光景,在沒邊兒的黑和靜里淌過去。

  長久的悶罐兒里,老頭子咳出的幾點心頭血跟睡了覺的種子似的,悄沒聲兒地在皮影裡頭養出一絲懵懂的靈氣。

  哥兒倆的魂兒在黑暗裡互相偎著,迷迷糊糊覺著外頭年月流逝,可動不了窩兒。

  直到一場沒頭沒腦的戰火燒過來。

  闊主兒的宅子亂鬨鬨叫搶了、燒了。

  盛它們那檀木箱子叫慌了神的下人扔在爛磚頭堆里。

  後頭又讓逃難的主兒當寶貝撿了去。

  破廟躲雨,閒得發慌。

  這難民翻騰出這對皮影,借著漏進廟的月光,他瞎擺弄著影人。

  許是月光里那點子稀薄的靈氣,許是流浪漢手指頭的熱乎勁兒。

  竟點醒了皮影身子裡睡了百年的那絲活氣兒。

  「哥…哥!我…我能動彈了?」皮影弟的魂兒在黑影里又驚又喜地哆嗦。

  「別說話!」皮影哥的心思帶著提防和壓不住的興奮。

  那難民眼珠子差點兒瞪出來。

  他分明瞧見,手裡那個清秀點兒的影人,他壓根兒沒動,自個兒卻自發地扭了下手腕子!

  他當是花了眼,憋著氣再看。

  這回,那個壯實點兒的影人,竟也極細微地點了點頭!

  「神…神仙顯靈?!」

  流浪漢嚇得差點把皮影扔了,緊跟著卻是鋪天蓋地的狂喜。

  他試著把它們湊近一塊撿來的破白布,不用他咋擺弄,那對影人竟能隨著他心裡想的,自個兒做出麻利兒的動作。

  他稍微配合著,就能演一出頂呱呱的好戲!

  第二天,城裡少了個難民,多了個皮影匠。

  他穿上了好衣裳,吃上了飽飯,娶了媳婦。

  可皮影哥倆呢,在幕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蹦躂著。

  這人死後,皮影兄弟又轉了幾手,又多了幾位皮影名匠。

  每場戲都博個滿堂彩,每個主子都因此揚了名,發了財。

  「哥,你瞅,他們笑得多歡實。」

  幕布後頭的黑影里,皮影弟常瞄著台底下看客們迷瞪的笑臉,心思里透著滿足。

  「咱演得真不賴。」

  「歡實?哼!」

  皮影哥的心思冰涼又憋屈,盯著幕布縫兒外頭那些沖主子吆喝的人群:

  「他們是笑這戲熱鬧,是夸那提線的手藝高,有誰記得這戲是咱哥倆在演?有誰記得這皮影本身?咱不過是他們發財露臉的傢伙什兒!」

  「幾百場!幾千場!演給一撥又一撥蠢人看,成全了一個又一個主子,咱呢?永遠困在這層薄皮裡頭!永遠貓在幕後!」

  「可…可咱是皮影啊,哥,皮影生來就該在幕布後頭演戲的……」

  皮影弟怯生生地頂嘴,它習慣了這巴掌大的台子,習慣了這「命」。

  「扯淡!」

  皮影哥的怒氣兒幾乎要拱破驢皮:

  「憑啥?!憑啥只能咱叫人擺布?我也想瞅瞅亮堂的光,我也想嘗嘗那盤子盛菜的滋味兒,我也想…不當這線頭底下的玩意兒……」

  有一回,趁著主子喝迷糊了沒留神。

  哥兒倆的魂兒催動皮影,真箇兒掙開了提線,變作兩個二尺來高的薄皮小人兒,溜出了戲箱。

  哥,你瞧,月亮!好大的月亮!」

  皮影弟稀罕地望著天。

  「咱出來了!弟!咱……」

  皮影哥的心思滿是激動。

  可一聲尖利的嚎叫劃破了夜:

  「妖…妖怪!影人兒成精了!快打妖怪啊!」

  打更的提著燈籠,月光底下照見倆自個兒走道的薄皮影人,嚇得魂兒都飛了,銅鑼敲得震天響。

  眨眼功夫,聞聲兒來的街坊舉著笤帚、鐵鍬,驚惶地追打。

  「打死它們!別叫妖怪害人!」

  冰涼的夜風颳在身上,跟小刀子拉似的。

  磚頭、棍子嗖嗖地從它們半透亮的身子骨穿過去。

  皮影弟嚇得直哆嗦,皮影哥叫無邊的怒火和絕望淹了。

  它們沒頭蒼蠅似的亂跑,末了只能灰溜溜鑽回戲箱深處,在主子響亮的呼嚕聲里,重新掛上提線。

  那一宿的冰涼跟烙鐵似的燙在皮影哥心坎上,怨氣更深。

  它不言語了,可每回演戲,每回成全新主子的風光,都像往它乾巴的驢皮里灌一滴毒湯子。

  又是百十年的光景。

  這回,倒霉催的。

  它們待的戲班子存傢伙什的庫房走了火。

  大火苗子呼呼的,黑煙滾滾。

  盛它們那上好的樟木箱子叫火舌舔著,噼啪亂響,燙得嚇人。

  箱子裡頭熱得邪乎,驢皮開始打卷、發黑,哥兒倆的魂兒在灼疼里尖嚎,眼瞅著就要化成灰。

  「哥…咱…咋辦啊……」

  皮影弟在絕望里發木。

  就在魂兒快散了的節骨眼。

  「嘩啦!」

  一股子涼水猛地澆在滾燙的箱子上,刺啦一聲,白煙水汽直冒。

  箱子叫人連拖帶拽扯出火堆,蓋子都給撬開了。

  「哥,快瞧!裡頭有對皮影!還沒燒透!」

  王生喜出望外地嚷。

  王平喘著粗氣,湊過來,借著火光細瞧,眼珠子直放光:

  「好玩意兒,這手藝,絕了!收著收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