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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花娘子(叄)

  月牙還沒落到山裡,就被初升的太陽照得瞧不清。

  晨曦已至。

  熟土磚和枯草根堆起的破廟子裡。

  許麼欠了個身兒,哈欠一打,舒坦的出了口氣。

  他瞧著邊上抱著膝蓋蹲著的花娘子,手裡還攥著那銀亮亮的物件兒。

  自打昨晚上追來,這花娘子就在這廟子裡蹲了起來。

  直直一晚上都沒動彈。

  許麼倒也樂得她安靜一陣子,還好沒趁著半夜去給那「阿平」送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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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透過歪斜的木門打進來,照在花娘子身上。

  她微微一動,立了起來。

  「銀子…給阿平。」

  踏過門檻,朝著縣城裡走去。

  許麼戳打戳打袍子,緊著跟上。

  當年許麼學道時,祖師爺就有定過規矩。

  所謂鑒妖,一是鑒妖身,二是鑒妖心。

  身形好鑒,心卻難鑒。

  一隻妖的性情若是溫和親人,只需稍加引導便可放生散養,若是常起災厄,禍亂民間,則需施展法術滅了他。

  鑒妖師有自己的鑒妖手錄,每鑒一妖,便在手錄添上一筆。

  所以在確定眼前這呆妖徹底無害之前,許麼就得看著她。

  至於昨晚的那檔子事……

  該著那周府倒霉。

  周家小姐受驚,窗戶被摳了一塊兒,雖說和許麼脫不了干係。

  但周家闊綽,蚊子腿一樣的損失也就幾天的飯錢,大不了算它個協助鑒妖有功。

  但那周府仗著家大業大,愣是攪得縣城西邊一夜的雞犬不寧,算它一筆大過。

  功不抵過。

  許麼,堂堂御用鑒妖師,不需要斟酌那些個人情往來。

  沒給他往皇帝老兒那飛鴿傳書參上一摺子已經是格外開恩了。

  當下要緊的,還是收錄眼前這隻妖。

  ……

  天兒蒙蒙亮,街邊的鋪子個個支棱起了幌子、飯旗。

  包子,羊湯,飄來的咸香味兒一股腦兒的鑽進許麼的鼻子。

  他苦巴巴個臉,影子似的綴在花娘子身後。

  約莫過了幾家賣吃食的,那撓人心肝兒的香味散了個差不多。

  拐過兩條短巷。

  接踵而至的,是一股子藥香,混雜著泥土和草木的清新。

  不像繁鬧的街市,這巷子裡坐落著一間簡陋卻整潔的小屋。

  牆上掛滿了乾枯的藥草,熏的空氣都帶著點子苦澀味兒。

  透過大開的老舊木門,能瞧見一個二十巴拉歲兒的後生。

  生的倒是清瘦了些,眉眼間的神色如冰,對周遭的物事兒卻全然不覺。

  指尖握著搗藥杵,在石臼里一下一下砸著,眼神專注如鷹。

  外邊倆直戳戳的活人立在那兒,他都沒瞧來一眼。

  許麼瞧瞧花娘子,又瞧瞧屋裡的藥師。

  錯不了,這位便是正主兒了。

  人如其名,平平無奇。

  許麼抱著胸斜靠在這小藥廬外的一顆老槐樹下。

  他盯著花娘子的神色,空洞的眸子裡泛出一抹光來。

  花娘子的步子很輕,跨過門檻。

  大紅的袖口裡伸出斷掉的銀色蝙蝠翅膀。

  「銀子…給你……」

  銀晃晃的物件兒闖進視線里,阿平停下了搗藥的活兒。

  只瞧了一眼銀飾,便又低頭杵著石臼。

  一下

  兩下

  「姑娘無病,無需買藥。」

  一下

  兩下

  「不買藥…銀子…給你……」

  一下

  兩下

  阿平自始至終都沒抬頭看她一眼。

  「既不買藥,請自便移步。」

  啪~

  搗藥的杵子往石臼里一丟。

  阿平起身背對著她,自顧自的朝後面的藥匣子裡掐新藥去了。

  自始至終都沒看她一眼。

  花娘子保持著遞出銀子的姿勢,比之前更像一尊真正的偶人。

  一息

  兩息

  「唉……」

  阿平輕嘆一口氣,一邊抓著藥末,一邊說話:

  「我一心向醫,那日救你全憑藥師本分。」

  他從沒看她一眼。

  「他說……你需要銀……」

  「我不需要,姑娘以後還是莫再來擾我了。」

  冰冷,決絕。

  「嘖嘖……」

  許麼在外頭撇著嘴,微微搖搖頭。

  這呆妖相中的人兒,著實有些木訥了。

  篤篤篤~

  許麼邁進門檻,在門子上敲了幾下。

  阿平回頭瞧去,只瞧見個邋遢道人。

  「道長可是來抓藥的?」

  這話說的有些溫度,哪還有半分冰冷的感覺。

  許麼抱著胸咧著笑,勾著點子陰陽怪氣道:

  「你這榆木腦瓜,怎麼對個仙女似的姑娘這般決絕,對貧道這邋遢模樣的倒是好心腸哩?」

  阿平的眼窩裡露出幾分歉意,把許麼拽到一邊:

  「道長言重,小輩身為藥師,對誰都一視同仁…只是……」

  灰塵吊子在照進窗戶的光束里打轉兒,外邊街上逐漸人多了起來。

  這小藥師咕嚕嚕說了一大車子話。

  原來這花娘子是前陣子他上山採藥,偶然見著的。

  見花娘子躺在路邊石頭上,便磨了幾棵醒神兒的草藥灌了進去。

  那花娘子醒了後,這小藥師也就沒再管她。

  約莫兩三天兒,這姑娘便常常來到這藥廬里串門。

  「阿平……早…早安……他們說…這是…關心……」

  「阿平…草藥…給你…他們說……你需要……」

  「阿平……他們說……」

  今兒進來道一聲阿平早安。

  明兒又攜著兩朵新摘的野花,說是給阿平送草藥。

  言行舉止間透著四五歲娃娃般的傻氣。

  一來二去,阿平煩悶的很,周遭的鄰里也傳出些閒話來。

  說什麼那藥師給好好的姑娘醫成了傻子。

  這不,現在又不知誰教唆了一場,竟拿著半塊兒銀飾品來了。

  瞧那斷裂的模樣,怕不是哪裡掰下來的。

  阿平一肚子苦水倒的許麼有些心慌。

  末了,阿平嘆一聲氣,抱拳拱手,朝著許麼:

  「小輩守著藥廬鮮少出門,道長的打扮模樣一看便是走江湖的,在此懇請道長走走門道兒,尋一尋這姑娘的親眷,若是有信兒,便將她領走,小輩著實消受不了。」

  許麼擠出個難看的笑來,也不知這話頭該怎麼去接。

  撓著腦袋,歪過頭去瞧案幾前的花娘子,尋思要不再勸一勸,甭纏著這小藥師了。

  眼風剛掃過去,就透著窗戶邊兒,瞧見外頭來了倆帶衙帽的官兵。

  腰裡挎著刀,手邊拿一張人頭像,上面倆紅通通的「通緝」倆字兒格外顯眼。

  呵,那畫像和跟前兒的花娘子有個七八分的相像!

  怕是那周府報了官,就著周家小姐的回憶畫出來的。

  許麼趕忙拽著呆愣的花娘子出了藥廬,轉身兒溜出了巷子。

  阿平呆巴巴喊一聲:「誒?道長??」

  只在遠處傳來許麼的尾音:

  「我幫你勸勸孩子~別惦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