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皇城,某座深宅大院。
月色如瀑灑落在庭院之中,庭院之中有一座假山,山上有一座小樓。
樓里傳出斷續琴音。
琴聲清冷,在夜風中時隱時現。
樓內,錦袍男子垂目撫琴。
忽然,樓下傳來重物墜地的悶響,緊接著是凌亂的腳步聲。
琴聲也隨之聞聲而止。
下一瞬間竹簾被粗暴地掀開。
王晦氣大步走進來,臉色陰沉,氣息粗重。
他身後拖著幾乎癱軟的孫千戶——官帽歪斜,衣衫不整,滿臉驚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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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袍男子按停琴弦,抬眼看了看兩人。
「回來了。」
他語氣平淡。
王晦氣將孫千戶往地上一扔。
「你說秦鋒重傷?」
王晦氣壓低的聲音里透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他那桿槍差點把我釘死在青州城外!這叫重傷?!」
他往前踏了一步。
「我按你說的,去試探。」
「結果呢?他氣息平穩,出手更是半點不見受傷之感!」
「若不是我見事不妙,拼著本源受傷,先行一步撤退,恐怕就回不來了!」
他指向地上瑟瑟發抖的孫千戶,眼中儘是嫌惡與後怕。
「你埋在青州的那幾條線,布置的人手,這回怕是全折進去了!」
「這個廢物,已經是我能救的極限!」
錦袍男子聽完,面上依舊沒什麼波瀾。
他目光掃過地上蜷縮的孫千戶,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重新落到王晦氣身上。
「正因如此。」
「才更證明他傷得不輕。」
王晦氣眉頭一擰,怒極反笑。
「放屁!他差點把我留下,這叫傷得不輕?」
「若他無傷,或傷勢輕微,」
錦袍男子緩緩道,手指輕叩琴案邊緣。
「以他秦鋒的性情和手段,你以為。」
「你在他青州大本營公然劫走重要人犯,攪亂校場之後。
「還能帶著人,只是本源受傷便回到我這裡?」
他抬起眼,目光銳利。
「他會不惜代價,親自追殺你到天涯海角。」
「哪怕將青州周邊翻個底朝天,也定要將你留下,以儆效尤。」
「絕不會容你像現在這樣,只是消耗大了些。」
「帶著滿腹怒氣,卻安然站在我面前。」
王晦氣一怔,他回想起突圍時的情景,秦鋒的槍確實凌厲。
但那種鎖定乾坤、讓他無處可逃的恐怖壓迫感……似乎真的少了點什麼。
當時只覺是自己運氣和決斷,如今細想……
「你是說……他力有不逮?追擊是虛張聲勢?
」王晦氣聲音低了下來,帶著疑慮。
「虛張聲勢倒也未必,他確想留下你。但,」
錦袍男子微微搖頭。
「他做不到,至少無法在不付出更大代價的前提下做到。」
此次試探,目的已然達到。
他的傷,比預想的或許更重,重到已影響他全力施為、甚至久戰的能力。
王晦氣沉默了,胸中的怒火漸漸消散。
他消化著這番話,雖然依舊肉疼損耗的本源,但不得不承認,對方說的有道理。
如果秦鋒真的完好無損,自己絕無可能這麼「輕鬆」地脫身。
「那這廢物……」他瞥了一眼地上的孫千戶。
錦袍男子目光再次落在那蜷縮的身影上,這一次停留得久了一些,似在估量。
「人既帶回來了,自然不能白費力氣。」
「先叫人帶下去,給他用些安神的藥物,處理一下外傷。」
「待他神智清醒,問完該問的話之後……他不是千戶麼?」
他抬眼看向王晦氣。
「咱們軍中最近折損了個前鋒營的千戶,正缺個敢打敢沖的。」
「倒也算是廢物利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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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青州,伏妖司轄下某處平民聚居的巷弄。
陳野背著已昏迷、渾身包紮著繃帶的大牛。
腳步有些沉重地走到一扇略顯破舊的木門前。
他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
門很快被打開,一位面容憔悴、眼眶通紅的中年婦人出現在門口。
正是大牛的娘親。
她一眼就看到了陳野背上氣息微弱、手腳殘缺的孩子。
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雙手顫抖著想去摸,又不敢碰。
「大牛!我的兒啊!」
婦人聲音哽咽。
陳野低下頭,臉上滿是愧疚和疲憊。
他將大牛小心翼翼地交給聞聲出來的鄰居,然後對著大牛娘深深鞠了一躬。
「大娘……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是我沒及時找到大牛。」
「讓他……受傷成這樣……」
陳野的聲音沙啞,帶著深深的自責。
他想到若是能找一點找到大牛,那麼大牛會不會不會有今天這般處境。
大牛娘抹著眼淚,看著陳野只是哭著搖頭。
大牛娘抹著眼淚,看著陳野只是哭著搖頭。
「不……不怪你,陳先生……怪我,都怪我啊!」
她捶打著自己的心口,泣不成聲。
「是我這當娘的沒用……前些日子我病了,家裡只出不進、
「大牛的練字學習更是一筆花費。」
「我糊塗啊……我真是糊塗透了!」
那天抓了藥回來,感覺自己好多了。
「身上也鬆快了些,我就想……我就想,這病眼看著要好了,少喝兩副藥興許不打緊。」
「可大牛那孩子,在學堂里學得多認真啊。」
「就是紙總不夠用,用的都是些草紙邊角,看著就心酸……」
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眼神空洞,仿佛又看到了當時的情形。
「我就……我就鬼迷心竅,把那最後一點抓藥的錢。」
「拿去給他買了好點的黃紙……我想著,我身子骨硬朗,抗一抗就過去了」
」可孩子難得又學習的機會,耽擱不起啊!」
話說到這裡,她已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要背過氣去。
「定是大牛……定是他後來發現,又瞧見家裡多了黃紙,少了藥包。」
「這孩子從小懂事得讓人心疼,他肯定是猜到了!」
「所以他後來才騙我,說是學堂上課,他哪裡是去上課,他是去碼頭扛活,想偷偷把錢掙回來。」
「給我買藥,還想把買紙的錢補上。」
「都怪我!都怪我!是我害了他!」
「我要是老老實實把藥喝了,我要是沒那麼自作聰明。」
「他怎麼會動了去碼頭的心思,又怎麼會……怎麼會變成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