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車途上的問題清單（二）
「整租七千。」劉姐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要是你們公司長租，我可以少個兩百，當給閨女積點人品。」
「一居六千五，兩居七千？」陳楚白挑眉。
「那邊三號是電梯房裡新裝修的，小區位置也稍微靠外一點。」劉姐笑，「我這個雖然舊一點，好在通風好、樓層高。你們要在附近工作，兩個人合租，比一個人住一居划算多了。」
付彩霞快速在心裡算了一下：七千除以二，每人三千五，比三號那一居省一千。
她走到陽台，拉開紗窗，看了一眼外面的綠地和遠處的馬路。聲音很淡地問：「這邊晚上會吵嗎？」
「不吵。」劉姐說，「這條路晚上車少，十點之後基本就安靜了。隔壁老兩口作息特別早，你要是半夜彈琴太吵，第二天他們會給你送早點來提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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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半句帶著笑，語氣倒不是真的在抱怨。
付彩霞點點頭，把手機拿出來：「我給我同事開個視頻，你們介意嗎？」
「隨便拍。」劉姐擺擺手，「你們年輕人看房都講究這個。」
視頻接通沒幾秒，對面就傳來一個女生的聲音：「哇，這個客廳好大！」
「客廳夠你們擺一整面易拉寶。」付彩霞說，「租金七千，你如果跟我合租，每人三千五，比你現在那個城中村好多了。」
「那還說啥，簽！」對面立刻拍板，「付姐，能跟你一起住，我不僅不嫌貴，我還覺得是我賺了。」
付彩霞「嗯」了一聲：「別先高興，家務你得多干點。」
視頻那頭「哈哈」笑個不停。
掛掉電話，她轉向劉姐：「我們有意向，今天可以先把訂金付了，合同細節這兩天讓公司法務看一眼。」
中介沒想到過程這麼快，眼睛一亮：「那太好了，我這邊幫你們準備合同模板。」
「等一下。」陳楚白開口。
幾個人的視線都落到他身上。
「先說清楚，這套是你們個人合租。」他看著付彩霞，「公司這邊可以提供部分住房補貼，但不會全部負擔。你們要是願意，我可以在合同里把優先續租權」寫成工作室這邊的，保證你們之後不容易被漲價趕走。」
「我本來也沒指望公司全包。」付彩霞說，「我這歲數了，還要讓老闆出面替我討價還價，太丟人。」
「我現在是順便干一干。」陳楚白攤手，「反正剛才已經在上面跟物業談了一遍價，舌頭還熱著。」
劉姐在旁邊聽著，笑得眼睛都眯起來：「你們這個老闆挺實在。」
「他有時候太實在。」付彩霞淡淡，「在我看來，屬於「不太會往自己兜里裝錢」那種。」
「這話要是被趙博然聽見，他會哭的。」陳楚白嘆氣。
中介已經開始用手機填合同草案。劉姐從抽屜里找出產權證複印件，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桌上。
付彩霞坐下來，一條條看合同條款。對租金、起租日、押金比例、維修責任，每一條都點出來確認。中介幾次想說「這個不重要」，都被她抬眼一看憋了回去。
她看合同的樣子，跟剛才在車上講崗位需求時一模一樣眼神是亮的，語速是穩的，整個人像是進入了某種「工作模式」。
把所有該問的都問完之後，她拿起筆，在「承租人」那一欄上利落地簽了自己的名字o
「我代表我和同事。」她對陳楚白說，「公司這邊不用在合同上露面，有補貼就走報銷流程。到時候你在報銷單上簽字就行。」
「行。」陳楚白點頭，「你怎麼開心怎麼來。」
「開心是不存在的。」付彩霞說，「只是相對合理。」
劉姐忍不住笑：「你這姑娘，說話怎麼跟我們財務似的。」
「她以前的崗位，比財務還要摳。」陳楚白順嘴接，「經紀人嘛，天生是來幫老闆省錢的。」
「不是幫老闆省錢。」付彩霞糾正，「是幫項目省錢。省出來的部分，理論上應該砸回作品上。」
說到「作品」兩個字，她的語調不自覺上揚了一點。
等訂金付完，從劉姐家出來，已經臨近傍晚。
小區裡的路燈剛亮，天邊還剩一圈灰藍色的光。
「這邊生活便利，你們晚上下班回來，買菜走幾步路就到。」中介在前面介紹，「樓下還有家自助洗衣店，熬夜加班的話，衣服直接扔那兒，第二天回來拿就行。」
「熬夜加班這四個字，可以從介紹詞裡刪掉。」陳楚白說。
「那不太現實。」付彩霞插了一句，「你別忘了，我們做的是哪一行。」
「那也不能熬到死。」陳楚白說，「我不想哪一天上熱搜，是因為知名工作室員工猝死」。」
「你就是嘴上說得好聽。」付彩霞淡淡，「項目一堆往你這邊壓，你能做到十點準時關機」？」
這話問得直白。
「所以我才問你「還缺誰」。」陳楚白攤手，「不補人，再好聽的話都是空的。」
中介看著兩人一來一回，半真半假地吵，忍不住感嘆：「你們公司氣氛好輕鬆啊，我們老闆要是聽見我們這麼說他，估計工資立刻扣一半。」
「扣工資的是趙博然，不是我。」陳楚白笑。
一路聊著，很快走到小區門口。門衛大爺還坐在那，只是報紙換成了晚報。
「訂下啦？」他遙遙招手。
「定了，劉姐那套。」中介笑著回，「多虧您提醒。」
「那可不，你們中介啊，有時候只盯著高佣金那幾套。」大爺晃了晃手裡的報紙，「哪知道我們這才是真正的「租得起的地方」。
「確實。」陳楚白點頭，「謝謝您。」
出了大門，街邊的車流漸漸亮起燈。中介去馬路對面取車，他們在路邊等著。
風不大，空氣里混著點燒烤攤的味道。
「付姐。」陳楚白忽然開口，「剛才在屋裡你查合同那一套，我看著就挺放心。」
「專業基本操作。」她說，「不然我以前在那家大公司白混了幾年？」
「我不是說這個。」陳楚白搖頭，「我是覺得，有你這種對錢、對條款敏感的人在，經紀人這塊我可以少操一點心。」
「你本來也不該操這個心。」
她頓了頓，像是突然意識到什麼：「你是不是在暗示我，有我在，你就可以放心大膽地繼續當那個在微博上跟人吵架的藝術家」？」
「差不多吧。」他笑，「所以你要好好活著。」
付彩霞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
中介的車繞回來停在路邊。
「我先送你們回星達花園？」她探出頭問，「還是去別的地方？」
「送付姐先回辦公室，她晚上還要看合同。」陳楚白說，「我去趟超市，買點東西。」
「行。」中介點頭。
上車後，一路無話。付彩霞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目光又恢復了那種略帶空茫的平靜。剛才在談合同時那點光，仿佛被她自己一寸寸收了回去。
車停在寫字樓下面時，她推門下車，腳步利落：「我上去把合同細節整理一下，待會兒發你郵箱。明天你要是有空，就一起看看；沒空我先按標準版改一版。」
「好。」陳楚白說，「今晚別熬太晚。」
「儘量。」她頭也不回地揮了下手。
車門關上那一刻，她整個人跟剛才那個在房間裡對著合同認真摳字眼的人，簡直像兩張不同的照片。
中介把車開離寫字樓，轉向星達花園那邊。
后座只剩陳楚白一個人。他靠在椅背上，忽然有一點說不清的落差感。
如果是張嘉佳一起來看房他腦子裡自動浮出畫面：張嘉佳會站在陽台上比劃，「這裡以後可以掛燈串」；會在看到小區綠地的時候「哇」一聲，說「以後可以在這兒拍花絮」；會對著次臥的牆說「這面刷成淺藍色很好看」。
她會為了窗簾糾結半天，為了冰箱和洗衣機是不是同一品牌和中介砍價，最後還會回頭問他一句：「老闆，你覺得我是不是太事兒媽了？」
而付彩霞她只關心租金、通勤時間、合同條款。至於陽台上能不能曬花，客廳適不適合拍vlog，她一句都沒提。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從旁邊掠過去。
「其實這樣挺好。」陳楚白在心裡說。
經紀人這種角色，需要有人永遠清醒，盯數字、盯條款、盯風險。張嘉佳的那股熱情和細膩，如果被日常這些瑣碎磨掉，反而可惜。
付彩霞這種「對生活沒什麼興趣、對工作格外敏感」的狀態，說難聽點是厭世，說好聽點，是已經把力氣都留給了該用的地方。
從職業分工上講，再合適不過。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在心裡默默給付彩霞點了一個「靠譜」的同時，又隱隱有一點————想念。
想念那個會在高鐵上替他擋粉絲、會為了他多睡一會兒自己去前台扛行李、會在看到他累得眼圈發青時，悄悄多給他點一份甜品的人。
「老闆，你怎麼又在腦補？」
他在心裡模仿張嘉佳的語氣，自問自答了一句，自己也覺得好笑。
車緩緩駛進星達花園的地下車庫。
燈光從擋風玻璃上滑過去，他收回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緒，把注意力重新拎回現實辦公室有了，員工住的地方也陸續定下。下一步，是給這幫人配齊足夠的「戰友」，而不是只靠幾個人硬撐。
至於想念誰、跟誰吵架，那都是以後才能允許自己分心去考慮的事。
車停穩，他推門下車，深吸了口地下車庫悶悶的空氣，往電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