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一日,米蘭。
細密的雨絲,將這座時尚之都籠罩在一片朦朧的灰色調中。
斯卡拉歌劇院旁,一家名為「光影迴廊」的私人畫廊,大門緊閉。
這裡不對公眾開放,只接待預約的貴客。
李明峰推開那扇沉重的橡木門。
門內的世界,與門外的陰雨,瞬間割裂。
溫暖的燈光,映照著牆壁上一幅幅古典油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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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步走著,像一個尋常的觀賞者。
他的目光,掠過一幅幅描繪著神話與聖經的巨作。
最終,他的腳步,停在一幅卡拉瓦喬的《手提歌利亞頭顱的大衛》面前。
畫中,少年大衛的臉上,混合著勝利的憂鬱。
而被斬下的巨人歌利亞,那張扭曲痛苦的臉,卻是畫家本人的自畫像。
一個身影,靜靜地站在畫前。
一襲簡約的黑色絲質長裙,勾勒出玲瓏有致的曲線。
烏黑的長髮隨意挽起,露出一段雪白修長的脖頸。
她沒有回頭,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她與這幅畫。
李明峰沒有出聲打擾。
他只是站在她身側幾步遠的地方,一同凝視著那片深刻的黑暗。
「他在畫自己的死亡。」
一個慵懶而沙啞的聲音,打破了寧靜。
伊娃·格林終於轉過頭,那雙標誌性的,深邃如幽潭的綠色眼眸,第一次落在了李明峰身上。
她的目光,帶著審視與探究,沒有絲毫的客套。
李明峰的視線,依舊停留在畫上。
「不,他是在畫自己的審判。」
他的聲音平靜而清晰。
「用少年的純潔,來審判成年的罪惡。用上帝之手,斬斷自己的欲望。」
伊娃的眉梢,幾不可察地挑動了一下。
這個東方男人,和她想像中那些腦滿腸肥的資本家,截然不同。
他的身上,有一種與這間畫廊相融的,沉靜的藝術氣息。
「李先生,你信奉上帝?」
她用一種近乎挑逗的語氣,提出了一個哲學問題。
「我不信奉任何神明。」
李明峰終於迎上她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坦然。
「但我相信,每個人心中,都住著一個大衛,和一個歌利亞。」
「我們的一生,就是讓他們彼此戰鬥。」
畫廊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靜。
伊娃·格林那雙綠色的眼眸里,第一次,浮現出一絲真正的興趣。
她原以為,這會是一場枯燥的商業會面。
現在看來,這更像是一場有趣的智力遊戲。
「我看了你的那支宣傳片,《重生》。」
她主動轉換了話題,開始在畫廊中漫步。
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在空曠的空間裡,產生空靈的迴響。
「構圖、光影、剪輯,都很有趣。不像一支體育GG,更像一部藝術短片。」
「藝術,是情緒的最高表達形式。」
李明峰跟在她身後,保持著一個禮貌的距離。
「足球也一樣。」
伊娃在一幅描繪著酒神狂歡的畫作前停下。
「足球?」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一群男人,追著一個皮球跑來跑去。流著汗,喘著粗氣。恕我直言,我看不到任何美感。」
「那是因為,你沒有看到它的本質。」
李明峰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
「你看到的,只是動作。而我看到的,是動態的暴力美學。」
他伸出手,指向那幅畫中,一個肌肉賁張,正在舞蹈的半人馬。
「我的主教練,安東尼奧·孔蒂。他的戰術,就是這個。」
「極致的紀律,高強度的壓迫,用最原始的跑動和衝撞,將對手的陣型徹底撕碎。」
「每一次搶斷,每一次衝刺,都是一次充滿力量的吶喊。這不是混亂,這是被精確計算過的,動態的暴力美學。」
伊娃的目光,從畫作,轉移到他那張英俊而專注的臉上。
這個男人,正在用她能理解的語言,向她描述一個她完全陌生的世界。
李明峰又指向畫中,一個正在優雅地拋灑葡萄的仙女。
「我的中場,斯內德。他的傳球,就是這個。」
「當九十分鐘的暴力美學在球場上演時,他負責創造唯一的詩意。」
「他的每一次觸球,每一次轉身,都像芭蕾舞演員的足尖。在充滿肌肉與汗水的舞台上,他用最輕盈的方式,劃出最致命的線條。」
「那是球場上的芭蕾。」
伊娃·格林徹底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他沒有談論金錢,沒有談論合同。
他像一個狂熱的藝術家,在向她展示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他眼中閃爍的光芒,比畫廊里任何一盞燈,都要明亮。
「你很有趣,李先生。」
良久,她才緩緩開口。
「你讓我覺得,足球,或許沒有我想像中那麼……愚蠢。」
晚宴,被安排在畫廊頂層的私人餐廳。
巨大的落地窗外,米蘭的夜景,在雨絲的沖刷下,流光溢彩。
桌上擺著精緻的義大利菜,和一瓶價值不菲的勃艮第紅酒。
兩人間的氣氛,不再是初見時的試探與博弈。
更像兩位久未謀面的知己。
他們聊費里尼的夢境,聊帕索里尼的禁忌,聊戈達爾的顛覆。
李明峰發現,這位銀幕上的蛇蠍美人,在現實中,竟有著如此豐沛而深刻的靈魂。
伊娃也同樣驚訝。
這個掌控著數億資本的男人,他的思想,竟然比許多她認識的導演和藝術家,還要自由,還要鋒利。
餐廳的角落裡,一個不起眼的盆栽後面。
長焦鏡頭的反光,一閃而過。
專業的狗仔,用最隱蔽的方式,記錄下了這幅畫面。
東方富豪,與好萊塢女星。
在米蘭的雨夜,共進晚餐。
這本身,就是一個足夠勁爆的故事。
與此同時,數百公里外的都靈。
尤文圖斯總部大樓,頂層CEO辦公室,燈火通明。
卡特琳娜·維斯普奇剛剛結束一場與倫敦建築師事務所的視頻會議。
那是關於新球場設計方案的最後一次修改。
她的助理,將一本最新的八卦雜誌,輕輕放在了她的桌上。
封面,是李明峰與伊娃·格林在餐廳里的側臉照片。
標題用醒目的紅色字體寫著:《斑馬軍團新主的米蘭艷遇!李明峰與邦女郎共進晚餐!》
卡特琳娜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三秒。
那張總是如冰山般冷漠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
她只是拿起那本雜誌,沒有翻看,徑直走向辦公室角落裡的碎紙機。
刺耳的馬達聲響起。
那張足以引起整個義大利輿論騷動的照片,連同那些煽情的文字,被切割成了無數無法辨認的碎片。
她拍了拍手,仿佛只是處理了一份無關緊要的廢棄文件。
然後,她回到辦公桌前,拿起了另一份厚厚的法律文件。
文件封面上,寫著:《關於維諾沃訓練基地周邊土地收購的最終法律評估報告》。
她的世界,只有工作,效率,與勝利。
至於米蘭的雨夜,和雨夜裡的故事,與她無關。
她只是覺得,碎紙機的聲音,今晚聽起來,格外順耳。
米蘭,畫廊餐廳。
晚宴已近尾聲。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
夜色,顯得愈發深邃。
伊娃·G林端著酒杯,輕輕搖晃著杯中那抹深邃的寶石紅。
她看著對面的男人,他今晚的表現,堪稱完美。
他展現了財富,卻沒有炫耀。
他展現了智慧,卻沒有賣弄。
他像一個最高明的獵手,沒有釋放任何攻擊性,卻讓她一步步走進了他描繪的世界。
「李。」
她第一次,省去了那個禮貌的姓氏。
她那標誌性的沙啞嗓音,在寂靜的夜裡,帶著一絲蠱惑。
「你讓我對足球,產生了一點點興趣。」
她放下酒杯,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綠色的眼眸,在燈光下,像兩團燃燒的鬼火。
「也許,我會去看一場你的比賽。」
她的嘴角,勾起一個迷人的,卻又帶著一絲危險的弧度。
「但前提是……」
「你要向我證明,你的『暴力美學』,真的有那麼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