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清脆,像一個被戳破的肥皂泡,和周圍末日般的場景形成了詭異到極點的反差。
泥沼表面出現了一個漩渦,漩渦的中心仿佛勾連著一個巨大的漏斗。
泥漿在向心力的作用下瘋狂地旋轉著,發出「呼呼呼」的聲響,把周圍的一切都往中心吸。漩渦只存在了一個呼吸的時間,然後,消失不見。
一同消失的,還有崎嶇的外殼,還有巨型遊蕩者的龐大身軀,以及那隻堅不可摧的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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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不見了,像是在泥沼的表面輕輕擦去了一筆塗鴉。
同一時間,另一邊。
緝司三大隊被集體掀飛上半空,一身破爛的血肉在震盪中徹底脫骨,變成了一具具完整的白骨架子。然後,連帶滿地震碎的骨頭碎片,全部墜落入泥沼之中。
「撲通」
「撲通」
「撲通通通」
白色的骨架和白色的碎片墜入黑色的泥漿,濺起一朵朵黑色的泥花,然後在一陣「咕嘟咕嘟」的氣泡聲中,慢慢地不可阻擋地沉了下去。
眨眼間,便不見了蹤影。 整個白骨泥沼在剎那間安靜了。
像食堂準點歇業,連空氣里沸騰的腥臭味都淡了幾分。
泥面平整如鏡,偶爾冒出一兩個細小的氣泡,「咕嘟」「咕嘟」一像吃飽了的人在打嗝。
死寂。
風平浪靜。
哦。
差點忘了。
還有一個想要趁機逃遠的冷衡。
他的確如願以償地轉移了仇恨,他拚了命地催動外骨骼,推進器燒得發紅,在泥沼上方劃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線,一口氣躥出了將近三千米。
三千米,怎麼樣也脫戰了吧?!
身後一直是隆隆的打鬥聲,聽起來還蠻激烈的,哈哈!
打得激烈好啊! 冷衡心裡美滋滋的想著,然後終於停下步伐,扭頭朝身後望去。
然後,他的視野就忽地一黑。
他呆呆地抬起腦袋,看到的是一片正在下墜的天空。
不,不是天空,是……泥浪。
上百米高的、寬度超過數百米的、正在以自由落體的速度從高空砸下來的泥浪。
泥浪的頂端在迷霧裡泛著一層灰白色的詭異的光澤,像是一片正在崩塌的由泥漿和碎骨組成的天花板,朝著他的頭頂砸了下來。
他連逃跑的念頭都沒來得及升起,就被泥浪拍了下來。
那感覺,像是一隻蒼蠅被一把巨大的蒼蠅拍從半空中拍下來,帶著「啪」的一聲脆響,被糊在了地面上「噗!!」
夾雜著碎骨渣和腐殖質的泥漿,塞滿了他的鼻腔,灌滿了他的口腔,讓他陷入絕望的窒息。冷衡在泥漿中掙扎了幾下,濺起一團一團的黑色泥花,卻越陷越深。
他拚命在泥漿中伸出頭來,吐出了一口黑色的泥漿。
「不是」
他咳嗽著,泥漿從他的嘴角和鼻腔里流出來,混著唾液和鼻涕,拉出一道道黏稠的黑色的絲線。「我不是已經把仇恨轉移給那個瘋女人了嗎?我怎麼還被攻擊了?」 他愣了一秒,然後想明白了。
「哦,攻擊不是沖著我來的。這是攻擊別人的餘波。」
「那沒事了。」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泡在泥漿里,仰頭望著灰白色的迷霧,表情從絕望變成了釋然,從釋然變成了一種詭異的帶著一絲慶幸的平靜。
「我就說嘛……」
他喃喃道,聲音越來越小,泥漿已經漫到了他的下巴。
「[命運]的饋贈,絕不可能出錯。」
「咕嚕咕嚕」
泥漿里吐出最後一個泡泡。
然後,什麼聲音都沒有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暈暈乎乎的,像是被人裝在罐子裡搖晃了三天三夜,又像是溺在深水裡做了一場沒有盡頭的夢。四面八方都是黑暗,沒有方向,沒有聲音,沒有重力,只有混沌。 然後,眼前豁然一亮。
包裹著劉蠍的那隻巨大的骨爪,不見了。
她從地上緩緩爬起來,骨頭關節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眼窩裡兩團紅色的鬼火重新燃起,幽幽地跳動著「我應該是被那隻骨爪拖入沼澤里了。」劉蠍的顱骨里緩慢地浮現出這個判斷,「所以這裡應該她的下頜骨張開,兩排整齊的牙齒分開,露出一個空洞的、沒有任何軟組織填充的窩型空間。像是在吸氣,雖然她已經沒有肺了。
變成白骨之後,「吸氣」這個動作變成了某種殘留的習慣,一塊肌肉記憶的化石,對她理解周圍環境沒有任何實際幫助,但她還是會下意識地做。
聲音從她的喉嚨一一不,從她的骨頭裡傳出來,帶著空洞的迴響。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巨大的白骨宮殿。
整座宮殿都由骨頭堆砌而成,又或者說,她正身處某個巨大骸骨的體內。
那種感覺很奇怪,四周的骨壁帶著微微的弧度,向內收攏,像胸腔,又像顱腔一一個巨人的胸腔,或者一頭遠古神明的顱腔。
穹頂上嵌著某種發光的骨片,排列成對稱的幾何圖案,光線從骨片裡滲出來,均勻地灑滿整個空間,明亮卻不刺眼,帶著一層淡淡的冷白色的光澤。
整座宮殿的骨架,像是由某個巨獸的骸骨內部掏空而成的。
骨頭與骨頭之間的接縫嚴絲合縫,沒有使用任何可見的粘合劑或固定件,像是原本就長在一起的,渾然天成,又像是被某種超越物理法則的力量強行拚合成一個整體。
劉蠍此刻正站在一條筆直的骨廊里,廊道很寬,足以容納二三十個人並肩行走。 地面由平整的骨板鋪成,踩上去沒有一絲晃動,兩邊的牆壁由嚴絲合縫的骨頭拚接而成,骨頭之間的接縫細密到幾乎看不出來。
牆壁上雕刻著圖案,密密麻麻的圖案,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廊頂,像兩條無盡的畫卷向黑暗深處鋪展。圖案以簡筆線條勾勒而成,筆觸極其克制,往往只用三五根線就勾勒出一個人形骨架的整體輪廓,卻又能準確地表達出骨骼結構的細微變化。
顱骨的弧度、肋骨的開合、脊椎的曲度、四肢的延展方向,每一處關節的轉折都精確到像是用放大鏡量過的。
線條簡潔到了極致,但信息量繁複到了極致。
每一根線都不是隨意畫的,線的起點和終點、線的粗細變化、線與線之間的交叉角度,都蘊含著某種精確到近乎偏執的計算。
近看時,線條交錯重迭,形成了一種極其繁複的視覺效果,像一幅畫裡有千百層暗紋,每一層都藏著秘密。
每多看一秒,就能多看出幾分新的東西一一個新的關節,一種新的變形方式,一條從未設想過的骨骼演化路徑。
線條之間,隱隱有光芒流轉,像有什麼東西在圖案深處呼吸。
劉蠍眼眶裡的紅光漫不經心地掃過第一幅圖案,然後,驟然一縮。
她認出來了,這些圖案畫的是一骨形,或者說,詭形。
這牆上的每一幅圖案,其內部都蘊含著一種完整的、自成體系的骨骼演化路徑。
從初始形態到極限形態,從正常骨架到扭曲變異的全過程一一顱骨的增生方式,脊椎的延展方向,肋骨的數量和排列,關節結構的變形路徑等等。 而且每一幅都推演到了各自詭形變幻的極限。
從起始到終末,從形態到神韻,一筆一划里藏著完整的修煉路徑,像是一份被壓縮到極致的地圖。它們不是靜止的,劉蠍盯著看的時候,那些線條仿佛在蠕動、在呼吸、在從骨頭裡往外生長,像是有生命的東西被封印在牆壁里,正掙扎著想要破壁而出。
劉蠍倒吸一口涼氣,空氣穿過她的口腔,穿過空空蕩蕩的鼻腔,從顱骨後面的枕骨大孔竄出去。氣流帶走了顱骨內部積累的熱量,讓瘋狂運轉的意識稍微冷卻了一點。
「這牆上每一種詭形,都相當於[詭形變]的一幅觀想圖,或者一份詭形的修煉指南。」
「也就是說……如果有這些詭形,我根本無需搜尋食材煉骨異形,自己慢慢煉化推演……只要照著這些圖案,照貓畫虎地練……應該也能煉成?」
她的下頜骨微微張開,又合上,像在咀嚼這個念頭,骨頭摩擦發出細微的哢哢聲。
「這能省下自己海量的時間和精力啊?」
她抬起頭,望向走廊深處。
這筆直的長廊一眼看不到頭,牆壁上的圖案密密麻麻地延伸向遠方,像兩條平行的河流,一直流淌到視野的盡頭,消失在幽暗的深處。
盡頭是一個幽深的黑點,小得像針尖,卻像一隻眼睛一樣盯著她。
難以想像,究竟有多少幅?
如果一幅就代表一種詭形,那這條長廊上刻著的,是千種詭形? 還是萬種不止?
千萬詭形。
這不是師父傳授她[詭形變]時,告訴她的至高境界一一萬詭終變嗎?
「萬詭歸宗,千變歸一,一化萬形,終成詭變。」
師父的話像回聲一樣在她空蕩蕩的顱骨里響起來。
可師父也說過,這只是理論上能達成的境界,實際上根本不可能有人做到。
因為每一種詭形都需要海量的時間和精力去推演、去煉化、去適應。一個人的壽命是有限的,而詭形是無限的。
就算從娘胎里開始練,不吃不喝不睡,練到骨頭化成灰,也練不成萬種詭形。
她眼中紅光劇烈地閃爍起來,像兩顆快要燒毀的燈泡。
「所以這裡是什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