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有把自己的生死與上司牢牢綁定在一起,你才能永遠跟著上司一起進步啊。
杜長樂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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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叼著,讓菸嘴的過濾棉在嘴唇間慢慢變軟。
「不過這些黑料證據現在不在我手裡,我把它藏在了一個誰也想不到的地方,我得找個絕對信任的人去替我拿著。」
杜長樂想得很明白,這份東西是他保命的關鍵,絕對不能由自己貼身拿著。
不然,王新發議員不光不會救自己,還會搶在所有人之前送自己上路。
而且也不能隨便交由某個心腹,必須防著對方背叛,拿著這份東西去做自己的晉升之階了。「得找一個一定不會被議員信任,也絕不敢把這東西交給議員,反而只能死心塌地跟我一條道走到黑的人。」
杜長樂的腦海中,幾張面孔依次浮現,有的面孔精明,有的面孔憨厚,有的面孔藏在白色面具後面。這裡面有人已經跟了他很多年,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
也有人跟他明面上沒有什麼直接的交集,但他知道對方的底細和把柄。
然後一張一張面孔從他眼前掠過,像走馬燈一樣。
他一個一個地審視,又一個一個地排除。
最後,定格在兩張臉上。 其中一個,正是他異父異母的好弟弟一一苟信。
另一個則是……
他低頭看向手提箱裡最後一塊還未使用過的黑色平板,眼神不斷閃爍。
這個決定事關生死,是他最後的安全閥,他一時間很難做出決定。
畢竟一旦選錯人,他將死無葬身之地。
這個時候哪裡有能絕對信任的人,這可跟讓對方幫著殺個把人不同。
前者不過是殺人,後者卻等同於是把一座金山交給了對方。
拿這個考驗人性的忠誠?
倉庫里很安靜。
工廠機器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悶悶的,偶爾有一輛卡車從外面經過,車燈的光從門縫裡掃進來,在牆壁上劃出一道亮線,然後消失。
不知道過了多久,杜長樂最終還是比較傾向於把東西交給自家的好弟弟。
人性就是這麼有意思。 真當面臨生死關頭,二選一時,往往更願意託付生死的,就是那個跟自己有血緣關係的人。總覺得有血緣關係的人,在這種時刻,就是比沒有血緣關係的外人,更值得信任。
這可能是人類基因裡帶出來的習慣,不能說不對,簡直就是毫無道理可言。
「不過一」
杜長樂把煙從嘴裡拿下來,菸嘴已經被他咬變形了,過濾棉露出來軟塌塌的。
「不能直接給他,還得再最後試一試他。」
杜長樂骨子裡終究是個多疑之人,這是他能一路活到現在的根本原因。
儘管內心有了傾向,還是要再做最後的測試。
他深吸口氣,又從手提箱的夾層里掏出一張新的手機卡。
他把卡插進手機里,指腹在屏幕上劃了幾下,調出撥號界面,輸入了一串號碼。
聽筒里傳來「嘟一嘟」的聲音,一聲,兩聲,三聲。
電話接通了。
杜長樂壓低聲音,只說了兩個字:「是我。」 電話那頭。
緝司處司長辦公室。
苟信今天還沒亮,就第一個到了緝司,他來的時候樓里一個人都沒有,整棟大樓都黑漆漆的。他走進大樓,乘坐電梯來到頂樓。
走廊里一片漆黑,安全出口的指示燈發出幽幽的綠光,映在牆壁上像某種深海生物發出的生物螢光。他的辦公室在走廊左邊,他沒去,而是去了另一邊。
他一個人走進司長辦公室,門上鎖了,被他強行擰開了。
他邁開步子,繞過辦公桌,站在夢寐以求的椅子前,注視良久。
然後,他輕輕撫摸著椅背,皮質柔軟而冰涼,觸感像摸到了一層被馴服了的皮膚。
接著,他轉身一屁股坐下,後背靠上椅背,雙手自然垂放在扶手上,十指微微彎曲,發出壓抑而得意的笑聲。
儘管他現在只是個代理司長,且還未來得及公布,但不妨礙他第一時間就趕過來,坐在這把椅子上,過一過癮。
別說是比軟綿綿的沙發坐起來更舒服,令人身心愉悅哈。
辦公室里很安靜,天還沒亮,窗外的城市還在沉睡。
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能聽到辦公桌上那台老式座鐘秒針走動的聲音,能聽到飲水機偶爾發出的咕嚕這些聲音他以前也聽過無數次,但從未像此刻這樣清晰,這樣真實。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攤開的文件,拿起一支筆,筆帽旋開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脆。他學著記憶中司長的模樣,在文件的右上角簽下自己的名字,雖然那只是一份無關緊要的簡報。筆尖在紙上划過,發出沙沙的聲響,他的名字落在紙面上。
這一刻,苟信感覺整個人從身體到靈魂都有一種升華,仿佛眼界和格局都莫名的提升了一大截。不是他變聰明了,而是坐在這張椅子上,他的視角變了。
以前他想問題,是從下往上看。看到的都是別人的屁股,別人的背影,以及擋在前面繞不過去的牆壁。現在他坐在這裡,是從上往下看。
看到的是棋盤,是格局,是每一顆棋子應該放在哪裡。
這種感覺,真的是太美妙了。
苟信頓時感覺一晚上的驚惶和不安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說不出的鎮定,連帶著一些想不明白的地方也想通了。
就仿佛這把椅子並非只是一把椅子,而是古遺蹟或隱門裡挖出來的寶貝,自帶神奇的魔力似的。「我既然已經坐在了這把椅子上,就要永遠坐在這裡,誰也別想把我挪下去。」苟信心裡暗暗發誓。他仔細地感受著屁股下的重量和溫度,一直到上城的「陽光」升起。
嗡嗡嗡
手機來電的聲音把他從這份短暫的愉悅中拽了出來。
桌上放著的黑色的手機在桌面上微微震動,像一隻不安分的甲蟲,屏幕亮起,顯示出一串陌生的號碼。苟信看向手機上顯示的陌生號碼,瞳孔微微一縮,似猜到了來電人是誰。
他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拿起手機,拇指在屏幕上滑動,接通了電話。
「是我。」 苟信幾乎是在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就確認了來電人的身份,他臉部肌肉一點點沉下去,陰森得像一塊剛從冰箱裡取出來的凍肉。
但他的聲音卻焦急、關切、帶著一絲顫抖:
「堂哥,大事不妙。緝司剛剛收到了命令,要求我們配合鄭耿的一切行動。」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微微一滯。
苟信能聽到那個停頓,他知道自己需要把戲演足,於是故意把語速放慢,讓每一個字都沉甸甸地落進對方的耳朵里:
「我打探到的消息是,鄭耿要帶人去隱門機動部調查,請堂哥一一以及一些機動部的成員配合調查。堂哥,我懷疑其他人都是幌子,鄭耿就是沖著你去的。」
杜長樂從昨晚開始心裡就已經有所準備,但這會兒聽到准信,心裡還是咯噔一沉。
「調查原因是什麼?」他問。
苟信如實相告道:
「我現在還不清楚,因為鄭耿還在來的路上,我還不確定鄭耿究竟掌握了什麼證據,不過,上面下達命令時,給出的解釋是隱門機動部的白面具中,有人與特派員失蹤有關聯。」
苟信在電話里表達的相對隱晦婉轉,杜長樂卻聽得遍體生寒。
電話那頭沉默了。苟信也沒有再說話,他把手機貼在耳邊,聽著杜長樂的呼吸聲從聽筒里傳過來,仿佛聽見一隻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喘粗氣。 終於,杜長樂開口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恨意:
「怎麼可能?白面具如何跟特派員的失蹤有關聯?鄭耿哪裡來的證據?」
苟信此刻卻不敢多說,他沉聲道:
「不知道,不過上面下達的命令很清晰,所以,鄭耿一定是掌握了實證,否則不止於此。」苟信相信杜長樂明白體制內運轉的規則,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該怎麼措辭,然後緩緩補充道:「何況,堂哥,有的時候證據重要嗎?欲加之罪何患無詞啊。」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又頓了一下。
苟信知道這句話戳中了杜長樂的某根神經,於是他趁熱打鐵,聲音裡帶上了更多的憤懣和不平:「我可是聽說了,鄭耿那個人在圓桌會議上,連王新發議員都敢當面頂撞。
那人現在就是條瘋狗,沒有誰是他不敢攀咬的。
堂哥,你跟他打過交道,你比我清楚。」
杜長樂沒有說話。
苟信又狠聲道:
「而且堂哥,咱們都是辦過案子的人,都清楚,就咱們九區這破地方,只要你敢放開手腳,你想要什麼證據,就能有什麼證據。」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像是在分享秘密的升職寶典。 「犯人到底有沒有罪,從來不是犯人說了算的,而是看上面的人想讓你有什麼罪。
鄭耿要是真咬上堂哥你了,他能翻出來的東西,堂哥你自己也清楚一一他不用全是真的,只要有一兩件能站住腳的,就夠把你抓回來……」
苟信沒有再說下去,杜長樂則在電話那頭咬牙切齒道:
「鄭耿,這條該死的瘋狗,他是想要通過我來撕咬王新發議員的,他倒是不怕死,打得一手好算盤。」